6

顾明琛一夜没回家。

第二天，他去了最早那家面馆。

老员工告诉他，开业头半年，几乎每天关门后都有一个姑娘来帮忙。

“周晚那时候白天在超市站十个小时。”

“晚上还来洗碗、盘货。”

“你发烧那几天，是她守着店。”

“我们一直以为你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段时间沈知意偶尔送一锅汤来。

一锅汤，他记了七年。

周晚熬过的几百个晚上，他一次都没问。

他又去了银行，翻出第一家店的旧流水。

开店最难时到账的八万元，转账人是我。

备注只有六个字：先把店开起来。

顾明琛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超市处理一批临期牛奶，没接。

他发来很长一段消息。

我只回了六个字。

“有事联系律师。”

他还是接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说他错了，第二条说愿意收起所有照片，第三条问我的旧伤阴雨天会不会疼。

我一条都没回。

四年来，我高烧、胃痛、手腕扭伤，也给他发过消息。

他最常回的是“在忙”，偶尔多两个字，是“自己去”。

现在轮到他盯着没有回复的聊天框，才知道等待有多磨人。

傍晚，他把婚房所有灯都打开。

衣柜里我的一半空了，洗手台少了一只杯子，冰箱里再没有切好装盒的菜。

他第一次发现，所谓的家不是房子和家具。

那些理所当然的整洁、饭菜和灯光，都曾是一个人在替他撑着。

他坐在餐桌边等到菜凉透。

不会再有人推门进来，问他今天累不累。

中午，他提着早餐站在超市门口。

“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豆腐脑。”

我看了一眼塑料袋。

“我不吃香菜。”

他僵住。

透明盒子里，绿油油铺了一层。

“我让他们重做。”

“不用。”

我绕过他去验货。

他又捧出一束白玫瑰。

“我记得你喜欢白色。”

“喜欢白色的是沈知意。”

他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以前他总说自己记性好。

现在他终于发现，他记住的都是死人留下的标签。

真正和他过了四年的人，他连口味都说不准。

当天下午，沈浩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

他说我早知道自己是救命恩人，却故意隐瞒多年，现在拿旧事逼顾家分钱。

沈母坐在旁边哭，说女儿已经死了，还要被我踩着出名。

视频下很快有人骂我贪财。

顾明琛让人删帖，我却先发了一份声明。

没有哭诉，也没有长篇故事。

只有三个结果。

第一，救援录像和急诊记录已经核实。

第二，婚内大额转账正在依法处理。

第三，离婚由我提出，与谁爱谁无关。

超市门口闹事的监控，也由门店账号同步放出。

沈浩摔货、指挥母亲装晕的动作清清楚楚。

网上的风向很快变了。

沈浩气急败坏地给顾明琛打电话。

“你就看着她欺负我们？”

顾明琛第一次没有哄他。

“把钱准备好。”

“拿了多少，吐多少。”

沈浩骂他忘恩负义。

顾明琛听到这四个字，直接笑出了声。

“你们还有什么恩？”

笑完，他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终于把沈知意的照片从钱包里拿出来。

照片背后，是他年轻时写的一句话。

救命之恩，一生不负。

他把这句话守了七年。

却负了真正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