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少了一个人。我把图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停在合影右侧。间距不对。

新娘左边站了三个人，右边只有两个。中间空了一截——不是没站人，是有人被P掉了。

我做了八年设计，克隆图章的接缝糊弄不了我。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天我自己拍的原图。

原图里，我站在孙丽右手边。伴娘。我笑得比她还开心。朋友圈那张——我没了。

介绍他们认识的人是我。婚纱是我帮她挑的。当天布置是我盯的。她把我裁了。

1.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原图，右边是孙丽发在朋友圈的版本。

一模一样的背景、一模一样的站位，只有一个区别——我消失了。不是裁边。

是内容识别填充。我站的位置变成了草坪和花架，接缝处理得干干净净。不是随手一裁。

是认真P过的。我退出这张，翻她朋友圈第二张。室外草坪合影，八个人。我数了两遍。

原图九个。少的那个人还是我。第三张。签到台前的合影。伴娘团四个人，

她发的版本里只有三个。第四张。敬酒的合影。第五张。扔捧花之前的合影。五张照片。

同一个人消失了五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又亮了。微信消息。大学同学群。

有人发了孙丽婚礼的九宫格，配文：“丽丽好美啊！”底下一串跟帖。“新郎好帅！

”“场地好好看！”“琳琳是伴娘吧？怎么没看到你呀？”最后这条是李薇发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十秒。没人回复她。聊天记录继续滚。有人在问婚纱哪家的，

有人在问酒店名字，李薇那条沉下去了，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没有任何涟漪。我退出群聊。

打开我和孙丽的私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婚礼前一周：“琳琳~你帮我看看哪几张适合发朋友圈？你眼光好！”我记得那天。

我花了四十分钟帮她挑了九张。构图好的、光线好的、她笑得最好看的。九张里有五张有我。

她发了九张。有我的五张全换成了P掉我的版本。我帮她选的图，她拿去把我删了。

手机又震了。孙丽发来消息。“琳琳！婚礼照片你都看了吗？好不好看？

”一个笑脸emoji。我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看。”我关上手机。打开电脑。登录她的朋友圈网页版。

五张裁剪图我都保存了。五张原图手机里都有。我调出PS。把十张图铺开。左边一列原图。

右边一列裁剪图。同一个角度。同一群人。同一场婚礼。唯一的区别——右边那列里，

我不存在。我盯着屏幕。放大接缝处。克隆图章。内容识别。高斯模糊收边。

做这些操作至少要半小时。五张，两个半小时。她不是顺手裁的。

她专门花了一个晚上把我从她的婚礼里删干净。我站起来倒了杯水。水凉的，喝了一口。

然后坐回去，打开手机相册，从头翻——不是翻婚礼照片。是翻我和孙丽所有的合影。

从2017年大学入学开始。七年。我想看看，被裁掉的是不是只有这一次。

2.2017年9月。大学报到第一天。四人寝室，我和孙丽挨着。她是最先跟我说话的人。

“你也是山东的？”不是。我河南的。但她那天笑得太灿烂了，我没纠正。

后来她又说了一遍“咱俩老乡”，我就没再提。第一张合影是军训结束那天。

四个人站在操场上。她发了朋友圈。我翻出来看。照片里四个人。我在最右边。

她发的版本——裁了右边一截。三个人。我不在。2017年。七年前她就开始了。

我当时根本没注意。朋友圈的照片谁会去对比原图？我继续翻。2018年，大二。

社团招新的合影，十几个人。她发的版本裁掉了左右两边，刚好把站在最右边的我切掉了。

那张看起来像是正常裁切构图——但我数了人数，原图十二个人，她发的版本十个。

少的两个里有我。2019年，大三。她生日聚会。我给她买了蛋糕，拍了切蛋糕的照片。

她发朋友圈用了另一张——不是我拍的那张，是别人拍的，角度里没有我。2020年，

毕业照。系里的大合影她没法裁。

但她自己发的小合影——寝室四个人那张——她发了三个人的版本。每一年。

每一年的照片里，她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椅背上。屏幕上铺满了对比图。不是偶然。

不是“选错了图”。不是“构图需要裁一下”。她有一套方法。

在每一个我们共同出现的画面里，系统性地把我去掉。七年。我认识她七年。

当了她七年的闺蜜。帮她搬了三次家。帮她改了二十几遍简历。帮她介绍了现在的老公。

她在这七年里做的事——是把我从她的人生记录里一张一张地擦干净。微信响了。

孙丽：“琳琳，婚礼的精修图出来了！摄影师发了个链接，你帮我下载一下呗？

你电脑快~”我点开链接。三百多张精修图。我在搜索栏打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搜不到。

摄影师不给照片标名字。我用最笨的办法。一张一张翻。三百多张里，有我的——六十七张。

伴娘。我是伴娘。当然会出现在六十七张照片里。我想知道的是——她最终会发出去多少张，

留下多少张有我的。答案已经在朋友圈了。九张。零张有我。我关掉链接。

打开一个新文件夹。命名：“对比”。把所有的对比图拖进去。大学的。毕业的。工作后的。

婚礼的。二十三组对比。二十三次消失。我看着那个文件夹。

然后打开了另一个软件——不是PS。是Excel。我开始列表。不是列照片。

是列其他的事。照片只是我能看到的。我能看到的背后——还有多少我看不到的？

键盘上敲了第一行：“2021年9月。孙丽入职恒信地产。客户来源：赵琳介绍。

”手机震了。大学群里李薇又发了一条：“所以琳琳到底去没去婚礼啊？

九宫格里真没看到你诶。”还是没人回她。但我看到了另一个人在打字。打了一分钟。

没发出来。打字的人是孙丽。3.周一上班。周慧端着杯酸奶路过我工位。

“周末过得怎么样？你闺蜜婚礼好玩不？”“还行。”“看到朋友圈了。你怎么不在合影里？

”我抬头。“你也看出来了？”“废话，你是伴娘，

九张照片一张没你——我还以为你当天拉肚子没去呢。”她坐在我对面的空椅子上，

酸奶管叼在嘴里。“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没有。”“那她为什么——”“我也想知道。

”周慧看了我一眼。嚼了嚼酸奶管。“对了，”她说，

“上次她来我们公司谈那个楼盘推广——新城花园那个——她跟李总说客户是她自己开发的。

”我的手停了。“什么？”“她跟李总说，新城花园那个开发商是她在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

李总还夸她资源广。”新城花园。新城花园的项目负责人叫郑浩。我大学同学的男朋友。

2022年，孙丽说想转行做房产销售但没有资源，我把郑浩的微信推给她，

还专门打了电话帮她介绍。“那个开发商是我帮她介绍的。”我说。周慧酸奶管停了。

“你确定？”“郑浩。我推的微信。2022年3月。我手机里还有聊天记录。

”周慧吹了个口哨。“那她吃的那单佣金——我听说六位数。”六位数。我闭了一下眼。

打开手机。翻到2022年3月的聊天记录。“郑浩，这是我朋友孙丽，她刚转做地产，

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可以聊聊。”郑浩回：“好的，琳琳推荐的肯定靠谱！

”我又翻到孙丽的感谢消息。“琳琳你太好了！！改天请你吃饭！！”饭没请。佣金她拿了。

来源她抹了。跟照片一样。我关掉聊天记录。打开邮箱。搜索“孙丽”。2022年，

我帮她对接了郑浩。新城花园，成交。2023年，

她问我“你们公司有没有认识做商场运营的”。我介绍了万达的刘经理。她的第二单商铺。

成交。2024年初，她说想接个文旅项目。我把我之前合作过的甲方推给她。山湖壹号。

成交。三个客户。三单大单。全是我的人脉。她的朋友圈里，每一单成交都发了庆祝照片。

配文：“努力总有回报！”“又一单！感恩！”没有一个字提到我。跟婚礼合影一样。

把帮她的人裁掉，剩下的全是“她自己做到的”。

我把三段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到“对比”文件夹里。周慧看我存了半天图。“你要干嘛？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个事，”周慧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上次来谈合作的时候，

还跟我们李总说——”她停了一下。“说什么？”“她说她有个闺蜜在我们公司做设计，

但水平一般。让李总别光照顾关系户。”我盯着周慧。“她说的是我？

”“全公司就你一个设计师跟她是朋友。”周慧喝完酸奶，站起来。“琳琳，不是我说。

你这闺蜜——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走了。我坐在工位上。工作邮件没看。

方案没改。手机震了。来电显示：陈磊。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三秒。接了。“琳琳，

方便说话吗？”“嗯。”“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你有空吗？”“什么事？

”“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周三中午你在吗？我来你公司附近。”他的声音有点沉。

不像平时打电话约饭那种随意。“好。”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比”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二十三组照片对比，三段人脉窃取记录，

还有周慧刚才那句——“她说你水平一般”。我关上文件夹。打开PS。继续做手头的方案。

但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陈磊想说什么？4.周三中午。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陈磊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他比婚礼那天瘦了点。眼睛下面有青黑。

“你找我什么事？”他没马上说话。搅了两圈咖啡。“婚礼那天的照片，你看了吧？”“嗯。

”“朋友圈那些——你发现了吧？”我看着他。“你也发现了？”他点头。

“婚礼当天晚上她就发了朋友圈。我翻了一遍，觉得不对——合影里怎么没有你？你是伴娘。

我去相册翻原图一对比——”“她怎么说？”“她说你自己说不想上镜。说你那天心情不好。

”“我那天笑得嘴都合不上。”“我知道。”他抬起头，“所以我没信。

”他又搅了一圈咖啡。杯子里有个小漩涡。“琳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提过。

”“什么事？”“两年前公司年会。你带丽丽来的那次。”我记得。

2022年公司年终晚宴，我带孙丽去的。陈磊是合作方那桌的。孙丽跟他搭上话，

后来加了微信，再后来就在一起了。“你记得我跟丽丽说的第一句话吗？”“不记得。

”“我说，‘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嗯？”“那个朋友，”他看着我，“说的是你。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那天晚宴快结束的时候，

我跟丽丽说想要‘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我指的是你。”空气凝了一下。“丽丽说，

‘琳琳有男朋友了，处了好几年了’。然后她把自己的微信推给我，说‘要不你加我吧，

以后有什么事我帮你对接。’”我看着他。“我没有男朋友。”“我知道。后来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就加了丽丽。然后我们就——”他没说完。

我的手搁在桌面上。我发现它在抖。不是因为陈磊。

不是因为“他本来想要我的微信”这件事。是因为——2022年。那个年会。

我带孙丽去的。她事先跟我说“琳琳你认识那么多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带我去嘛”。

我说好。她拿着我的请帖进了场。认识了陈磊。从我嘴里听到他问我的那句话。

然后她对他说：我有男朋友。她截胡了。不是偶然。是听到了，判断了，堵了。跟照片一样。

我在画面里。她把我擦掉。剩下的都是她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陈磊沉默了几秒。

“因为婚礼照片的事——我开始回忆很多事。很多我以前没往深了想的事。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是另一种东西。困惑。“琳琳，

我不是来挑拨你们关系的。”“那你是？”“我——”他把咖啡推到一边，

“我想知道我娶的人到底是谁。”这句话很重。我们都没说话。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

钢琴在弹什么轻快的曲子。“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不知道。

”“她下周六办乔迁宴。你来不来？”“她请我了。”“你来吗？”我想了一下。

“你为什么希望我去？”陈磊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空了一半的杯子。

“新房客厅墙上挂了四张婚纱照。”停顿。“都是裁掉你的版本。”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挂在墙上了？”“装了框。”把我裁掉的照片装了框，挂在新房墙上。每天对着看。

每个来做客的人都能看到。看到一个“完美”的婚礼。一个“从不存在”的伴娘。我站起来。

“我去。”5.接下来三天我没联系孙丽。她倒是消息不断。“琳琳~周六乔迁宴你来吧！

叫了好多大学同学呢！”“琳琳你要不要提前来帮我摆一下？你审美好！

”“琳琳你最近怎么不回消息呀，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每条消息后面都是emoji。

太阳。爱心。拥抱。跟七年来一模一样。七年来，

她的每一句“琳琳你最好了”“琳琳你帮我”都是真心的——帮她的部分是真心的。

然后帮完了，把我从画面里擦干净。我没回她消息。周四晚上，我给李薇打了电话。

李薇是大学另一个寝室的。跟我和孙丽都认识，但不算特别亲。“琳琳？好久没联系了。

”“嗯。想问你个事。”“什么事？”“你记不记得毕业那年，系里评奖学金，

孙丽拿的那个？”“记得啊，

她不是说自己写的那篇论文——”“那篇论文的初稿是我帮她改的。数据是我帮她跑的。

她交上去的时候没挂我名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琳琳，你这是——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在确认一些事。”“确认什么事？”“孙丽有没有跟你说过关于我的什么？

”李薇又沉默了。更长。“你直说。”我说。“她——上次聚会的时候，

她跟我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然后呢？”“她说你——”李薇的声音有点别扭，

“她说你可能是因为她先结婚了，有点不太舒服。”“她说我嫉妒她？

”“她没用‘嫉妒’这个词。她说‘琳琳最近敏感，大家别**她’。”没用嫉妒这个词。

但把“嫉妒”的意思传达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这就是孙丽。永远不直说。

永远用“为你好”的壳包着。“李薇，你信了？”“我——我不知道。琳琳，你到底怎么了？

你要是跟她有矛盾——”“你周六去乔迁宴吗？”“去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灯没开。手机屏幕亮着，照在我脸上。打了一个号码。我妈。

“妈。”“怎么了？这么晚。”“没什么。就——想跟你说说话。”“说。”“跟孙丽的事。

有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妈等了几秒。“又闹矛盾了？”“不算闹矛盾。

是——我发现她一直在做一些事。”“什么事？”“把我从照片里裁掉。

把我介绍给她的客户说成是她自己的。在别人面前说我——”“你说慢点。照片怎么了？

”“她婚礼的照片。朋友圈发的。所有有我的合影，她都P掉了我。从大学到现在，七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琳琳。”“嗯。”“你要是不想去那个什么宴就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