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书房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林渡是被刺耳的门**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书房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宿。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零件,稍微一动就发出酸涩的声响。昨晚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那张刺目的照片,群里嚣张的调笑,还有屏幕上冰冷的“净身出户”四个字,清晰地刻在脑海。
门铃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主人不在家誓不罢休的劲头。
他扶着酸痛的脖颈,活动了一下肩膀,才撑着书桌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空旷的客厅,玄关感应灯随着他的到来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线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透过猫眼向外看。
周晚。
她回来了。比平时晚归的时间早了太多。此刻的她,全然没了照片里那种被酒精点燃的亢奋,更像是燃尽的灰烬。精心打理的卷发有些散乱地披着,脸上的妆容被汗水或泪水晕开,眼线糊成了黑漆漆的一团,眼下的脂粉被冲刷出两道狼狈的浅沟,嘴唇上的口红也已经斑驳。昂贵的真丝裙子上沾着几块可疑的污渍,领口扯得有点歪,一只高跟鞋的细带也断了,被她随意地拎在手里,赤着一只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宿醉未消的萎靡和混乱。
林渡拧开门锁。
“咔哒。”
门开了。
周晚被开门的声音惊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看清林渡的瞬间,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巨大的惊慌,随即又被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急于辩解的焦躁所取代。
“你还知道开门啊!”她几乎是立刻就尖声叫了出来,赤着的那只脚往前迈了一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残留的、不知名的甜腻香水味直冲林渡的面门,“林渡你什么意思?!昨晚给你打电话你什么态度?群里发了照片你也不吭声?你装死是吧?”
她情绪激动,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渡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他的动作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具。
周晚被他这种彻底的沉默和漠然堵得一窒,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她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蓄积的怒火无处发泄,反而更添憋闷。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拖着那条断掉鞋带的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挤进玄关。
“砰!”她把手里的破鞋狠狠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光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路冲进客厅。
林渡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立即跟进去,而是在玄关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地上那只被主人遗弃的、价值不菲的鞋子。然后才迈步,也走进客厅。
周晚已经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沙发里,陷在柔软的羽绒靠垫里,身体还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抬眼瞪着慢悠悠踱进来的林渡,语气更加尖锐:“说话啊!哑巴了?你昨晚看到群里照片了对不对?你什么意思?觉得我脏了?觉得我周晚给你林大老板丢人了?”
林渡走到客厅中央的岛台边,那里放着一个恒温酒柜。他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名酒。他看也没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直接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酒液是深邃的琥珀色。又拿出一个厚重的方底水晶杯。
“咔哒”,瓶盖被拧开。
他握着冰凉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谷物香气,平稳地注入水晶杯。没有加冰,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发出轻微的声响。整个过程,他专注地看着杯中上升的酒线,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你倒是悠闲!还有心情喝酒!”周晚被他彻底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林渡!你是不是男人?!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老婆,你屁都不放一个!你算什么男人!”
林渡终于倒好了酒。他放下酒瓶,拿起那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光晕的威士忌,却没有喝。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岛台边缘,目光这才真正地、平静地落在了周晚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待评估的物品。
这种目光比任何怒吼都更让周晚心慌。她被看得浑身发毛,那些虚张声势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恐慌。
“你……你看什么看!”她色厉内荏地低吼了一句,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林渡晃了晃手中的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里面荡漾,折射着顶灯的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扎过去。
“欺负你老婆?”他微微歪了下头,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极凉薄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周晚,昨晚的游戏,不是你点头同意的吗?”
周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是被她们逼的!她们起哄,我喝多了……”
“哦?”林渡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无温度的质疑,“起哄?逼你?”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祁航替你挡酒是逼你?他抽走那张纸,也是别人拿着他的手干的?”
“那是意外!他手滑而已!”周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再次拔高,“不就是个游戏吗?玩不起啊林渡?你心眼怎么这么小?至于吗?!”
“意外?”林渡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稳,“手滑?”他举杯,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的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他放下杯子,杯底在光滑的岛台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行。”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周晚慌乱的眼睛,“那之后呢?祁航说‘别闹晚晚了’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他说‘替你喝’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周晚被他问得一滞,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逼人的视线:“我……我当时都懵了!乱糟糟的我能想什么?林渡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的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林渡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岛台边缘,压迫感无声地蔓延过去,“我想知道,当你的好闺蜜拍下那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上那些‘石锤了!’‘航哥威武!’‘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当她们疯狂@我的时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周晚的心上,“我的妻子,你在想什么?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平静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周晚呼吸困难。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昨晚那一刻的混乱、惊愕、一丝隐秘的**感,还有……事后面对群嘲时那点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麻木和逃避的心态,此刻在林渡这冰冷的诘问下无所遁形。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林渡直起身,不再看她眼底的狼狈。他重新拿起那杯酒,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周晚,投向窗外被厚重窗帘遮挡的虚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既然你觉得只是游戏,无伤大雅。”他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晶莹的泪痕,“那好啊。”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周晚,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游戏而已。”
“那我的游戏,也开始了。”
周晚被他这句话和那抹不带任何温度的笑意彻底冻住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寒风里的泥塑,浑身的血液都冷了。昨晚的宿醉和此刻巨大的恐慌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踉跄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卫的方向,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林渡站在原地,听着客卫里传来的狼狈声响。他面无表情地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食道,带来一股强烈的暖意,却也驱不散心口那片冰冷的死寂。
他放下空杯,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接下来的日子,公寓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渡恢复了早出晚归的节奏,甚至比往常更忙。他不再追问那天的事,不再看周晚的手机,甚至很少与她交谈。他依旧睡在主卧,周晚则搬到了紧邻主卧的次卧。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生活在平行空间,唯一的交集就是玄关那双被遗弃的断带高跟鞋,一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人去收拾。
周晚起初还憋着一股气,也故意和林渡冷战。但林渡这种彻底的、漠然的无视,像一堵看不见却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的情绪都反弹回来,只留下更深的窒息感。她试图找茬,摔过东西,故意弄出很大声响,但林渡要么出门,要么在书房关着门,毫无回应。只有一次,她在他出门前拦住他,眼睛红肿地质问:“林渡,你到底想怎么样?要离婚你就直说!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折磨人!”
林渡只是扣上西装的最后一粒纽扣,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协议在书房桌上,签好字通知律师。”说完,便绕开她,径直开门离开。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周晚绝望。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是真的不在乎了。那天之后,她彻底蔫了下去,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迅速枯萎。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次卧,或者坐在客厅落地窗前发呆,眼神空洞,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灰败的气息。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祁航的电话就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打来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周晚蜷在沙发一角,身上还裹着昨天那条皱巴巴的睡裙。手机屏幕亮起,“祁航”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她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才无精打采地划过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的鼻音。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祁航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关切,透过听筒传来,显得格外清晰,“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群里也不说话!急死我了!是不是林渡他……他因为那天的事跟你闹了?”
周晚吸了吸鼻子,没说话。祁航的关心像一根刺,扎在她混沌麻木的神经上,让她更加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