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眠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应该看一眼黄历。

不对，她们这一行不看黄历，看的是线人可靠程度、接头暗号复杂度，以及——逃跑路线的安全性。

显然，她在最后一项上翻车了。

“砰——”

枪声在身后炸开，七海眠一个翻滚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后背的伤口被这么一扯，疼得她差点骂出声。

失策了。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B级情报交接，对方是老客户，合作过三次，从来都是钱货两清、互不拖欠。结果今天这位老客户突然变脸，交接现场多出八个拿枪的大汉，见面礼就是一顿扫射。

她的线人当场就没了。

七海眠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职业生涯最正确的判断：跑。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她穿过三条街、翻过两道墙、钻进一个下水道、又爬出来——然后在深夜的树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后背的伤口在流血。

追兵还没放弃。

她的备用枪只剩三发子弹。

完美。七海眠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职业生涯第五年，终于要因为跑错方向而光荣殉职了。

等等。

前方有光。

七海眠眯起眼睛，透过树林的缝隙看过去——那是一栋别墅，灯火通明，孤零零地立在这片半山腰的林地里。

她的情报员本能立刻启动：独栋别墅，位置隐蔽，私密性极强，主人要么是低调的有钱人，要么是……

要么是不能惹的人。

但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七海眠咬了咬牙。

管他是谁，总比死在树林里强。

她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朝别墅跑去。

---

五分钟后，七海眠翻进了别墅的花园。

落地时伤口又被扯动，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蹲在灌木丛后面缓了几秒，才开始打量四周。

花园打理得很精致，但不浮夸，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是一个小型喷泉，水声细碎。

整体风格：低调、讲究、有品位。

主人身价：不低。

危险系数：待定。

她正准备绕到房子侧面观察一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七海眠僵住了。

那个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语调温和、礼貌，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关切，像是在询问一个迷路的客人需不需要指路。

但七海眠知道，能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到这个距离的人——

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她慢慢举起双手，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礼帽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但能看到线条优越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枪。

枪口正对着她的眉心。

七海眠眨了眨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的事——

没慌。

她没慌。

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追兵可能随时会到，面前是一个拿枪指着她的陌生男人——但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出奇地冷静。

大概是失血过多导致反应迟钝吧。她在心里吐槽自己。

“晚上好。”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深夜打扰，很抱歉。我是情报从业者，代号‘眠’。没有恶意，只是被追杀，跑错了方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您愿意让我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可以支付情报作为报酬。如果您不愿意——那现在就开枪吧，反正我也跑不动了。”

说完，她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男人没开枪。

他微微低下头，帽檐下的阴影稍微抬起了一点，露出那双眼睛——

七海眠在心里“嚯”了一声。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深邃、锐利，像是能一眼把人看穿。但此刻那里面没有什么杀意，反而带着一点……审视，还有一点七海眠看不太懂的兴味。

“七海眠。”男人忽然开口，语气依然温和，“独立情报员，出身边缘小家族，不参与战斗，只提供情报。业界口碑不错，以精准、可靠、不惹事著称。”

七海眠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有点印象。”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看起来彬彬有礼，但七海眠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虽然她后背本来就在发凉，“毕竟能在那个圈子里保持三年不被任何人收编的情报员，不多见。”

七海眠没说话。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个人知道她的名字、身份、口碑——说明他在情报圈有渠道，或者本身就是圈内人。

再加上这身打扮，这个气场，这个完全无法察觉靠近的能力——

一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缓缓浮现。

不，不会吧。

她抬头，盯着男人帽檐下那张脸，努力想看清更多细节。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他轻笑一声，收起枪，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来吧。伤口在流血，我可不希望有人死在我的花园里——清理起来太麻烦。”

七海眠：“……”

这人说话的方式怎么让人这么想吐槽呢。

但她没吐槽，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他往房子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花园外的方向。

“追我的人——”

“已经在处理了。”男人头也不回地说，“他们不会找到这里。”

七海眠脚步顿了顿。

已经在处理了。

什么时候？怎么处理的？她完全没察觉。

她看着前方那个不紧不慢走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运气可能没有那么差。

也可能——更差了。

毕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悄无声息解决掉一批追杀者的——

整个意大利只有一个。

---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讲究。

七海眠被带到一间会客室，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是她自己动手的，那个男人只递了医药箱过来，全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看着。

没帮忙。

但也没阻止。

七海眠觉得这个态度很有意思。

“不问我是谁派来的？”她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随口问。

“如果你想说的，会自己说。”男人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如果不想说，问也没用。何况——你刚才已经自报家门了。”

“那万一我说的是假名呢？”

“你没说。”

“这么肯定？”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淡淡的，但七海眠莫名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七海眠，”他说，“三年前米兰那场情报交易，你压中了黑手党三大家族的动向，让至少五个家族避免了火并。两年前那不勒斯的事件，你给警方提供的线索让一桩悬了五年的案子结案。去年——”

“停。”七海眠举手投降，“行行行，你是真认识我。”

男人唇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七海眠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极度危险——能被这个圈子里的人称为“传说”的，没一个是善茬。另一方面，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表现得完全像一个……礼貌的主人。

给她包扎材料，给她咖啡，给她坐着的地方。

甚至还帮她清理了追兵。

这什么情况？七海眠在心里疯狂吐槽。世界第一杀手改行做慈善了？还是他今晚刚好心情好？

不对。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她抬起头，盯着对面的男人：“你刚才说，‘有点印象’——只是有点？”

男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她刚才在花园里就看不懂的兴味。

七海眠明白了。

他知道她是谁。不止是“有点印象”。他可能早就听说过她，甚至——留意过她。

但为什么？

她就是一个边缘情报员，不做大生意，不参与斗争，只做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活儿。跟世界第一杀手这种级别的人物，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你想雇我？”她直接问出口。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依然彬彬有礼，但七海眠觉得自己后背又凉了一下。

“你很聪明。”他说。

“所以是猜对了？”

“算是一部分原因。”男人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但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情报员，”他慢条斯理地说，“在被追杀、受伤、闯进陌生人家里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局势、猜测对方意图、甚至主动谈条件——你是本来就这么胆大，还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清醒了？”

七海眠眨眨眼。

“都不是。”她说，“我只是觉得，反正都这样了，慌也没用。而且——”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跟刚才的冷静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劲儿，像是突然卸下了什么防备。

“而且你这儿还挺舒服的。要是最后得死，死在这种地方也不算太亏。”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确实是真实的——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客套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有意思。”他说。

七海眠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中了他的笑点，但看他的反应，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她趁热打铁，“那个‘一部分原因’的雇佣——还作数吗？”

男人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七海眠依然看不懂的东西。

“先养伤。”他站起来，“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他微微抬起帽檐，露出那张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的脸。

英俊。优雅。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里包恩。”

他说。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直到伤好。”

七海眠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慢慢靠进沙发里。

然后她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里包恩。

世界第一杀手。

意大利黑手党传说中的传说。

她刚才跟他吐槽说“死在这种地方也不算太亏”。

……

七海眠，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捂住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运气可能真的不怎么样。

但话说回来——

能活着走进世界第一杀手的家里，还活着坐在这儿喝咖啡，这运气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放下手，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忽然又笑了一下。

行吧。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线人没了，追杀者还在，她现在的处境说好听点叫“暂时安全”，说难听点叫“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

但至少这个坑里，有咖啡。

还有帅哥。

七海眠端起咖啡杯，对着空气虚虚举了举，却仍留着几分警惕，终究没有喝下去。

“敬我的好运气。”她小声说，“希望别用得太快。”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很快就归于平静。

七海眠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窝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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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书房里，里包恩站在窗前，看着花园的方向。

刚才那几声枪响是他的人处理的，一共七个，一个没留。尸体已经清理干净，天亮前就会彻底消失。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那个女人……

被枪指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不是伪装出来的那种镇定，是真的没在怕。

那不是因为胆子大。

是因为她接受。

接受自己可能死在这里，接受局势不在自己掌控中，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依然保持清醒，依然能思考、能判断、能争取。

情报员的冷静。里包恩在心里评价。但不止。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最后那个笑容……没心没肺的，像是卸下了什么。

在自己面前卸下防备？

里包恩唇角微微上扬。

有趣。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向书桌。

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他前几天刚收到的——关于七海眠的详细资料。

他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几行字：

“性格特点：工作中冷静专业。人际关系简单，无亲密关系记录。”

他放下文件，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列恩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里包恩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有些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