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龙渡

高龙渡

主角:高龙陈惊澜
作者:心已麻木

高龙渡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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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能让人骨头缝里都长出霉斑来。龙门渡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

江水混得像碗没滤过的中药汤子,拍打着渡口的石阶,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跟放炮仗似的。

高龙撑着他那条破乌篷船,靠在渡口等客。说是船,其实也就是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玩意儿,

船篷上打了七八个补丁,雨水从缝里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挪一下,

就那么歪靠着船舷,半死不活地等着。他今年应该不到三十岁,

但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四十往上。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身上的短褐洗得发白,

左手的半根小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剁了,剩个秃秃的茬子。最显眼的是那条左腿,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胯骨上挂了个秤砣。镇上的人管他叫高瘸子。

没人在乎他原来叫什么,反正三年前他撑着船出现在这个渡口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老渡头收留了他,给他找了间破屋住着,让他帮忙撑船摆渡,挣几个铜板糊口。“高瘸子,

过来过来!”渡口的茶棚底下,几个地痞蹲在那儿嗑瓜子,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

叫马三。他冲着高龙勾了勾手指头,像唤狗似的。高龙撑着船靠过去,也不说话,

就看着他们。马三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地说:“今儿的摆渡钱,

哥几个借了。”说完,他把铜板塞回自己怀里,

又从高龙船头的破碗里把那仅有的三文钱也捞走了。高龙看着那三文钱被他拿走,

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地弯腰,把被他们踢倒的撑篙捡起来,重新靠在船边。“嘿,

这瘸子,越看越像个缩头乌龟。”旁边一个瘦子笑得前仰后合,“马哥,你踩他一脚,

看他会不会叫?”马三真就伸脚,踩住了高龙刚捡起来的撑篙。“叫一声,我就还你一文。

”高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龙门渡的江水,没有愤怒,没有羞辱,

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就那么看了马三一息时间,然后松开了撑篙,一瘸一拐地走回船上,

坐在船头,继续等客。马三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当着兄弟们的面不好露怯,

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废物。”雨越下越大了。高龙坐在船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他也没擦。他低头看着自己少了半根小指的左手,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秃秃的茬子,像是在摸一件旧物。三年前。也是梅雨季。

也是这样的雨。他……“船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渡口传来,急得像刀子切断了雨幕。

高龙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雨里冲了出来。她一身素衣,已经被雨水浇透了,

贴在身上,能看出身子骨瘦得厉害。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盒,像是抱着命似的。

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水,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身后,雨幕深处,

影影绰绰跟着十几个黑衣人,腰里都挂着刀。女人冲到渡口,看见高龙的船,二话没说,

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船头。“过江!现在就走!”那锭银子足有五两,

够他在这个破渡口撑三年船。高龙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木盒,

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把银子揣进怀里,拿起撑篙。“上船。

”女人跳上船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大家闺秀,脚尖一点船板,整个人就钻进了船篷里,

缩在角落里,抱着木盒,浑身发抖。高龙撑篙一点石阶,乌篷船像片叶子似的滑进了江里。

雨大,水急,船在江面上颠得厉害。但高龙撑船的手稳得出奇,

竹篙每一次入水都像是丈量过的,船虽然破,却稳稳地往江心去。船刚到江心,

身后渡口就传来了马蹄声。十几个黑衣人冲到岸边,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没有表情,

像块铁板。他看了一眼江面上的乌篷船,抬手就是一箭。箭矢破空而来,

“噗”地射穿了船篷,箭尖擦着高龙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船头的木板上,尾羽还在颤。

女人在船篷里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岸上,

铁板脸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船上的人听着,把那女人交出来,饶你不死。否则,

烧了你的船,卸了你另一条腿。”高龙没回头。他撑船的手稳得可怕,

乌篷船在湍急的江水里,像一片叶子,却稳稳地往前去。

铁板脸看着那条船在雨幕里越走越远,忽然,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高龙撑船的动作——竹篙入水,斜挑,回带,那个手法,

那个节奏……铁板脸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一句:“烟雨楼的船?”雨声太大,高龙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只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船行到江心,水流最急的地方,高龙才开口。

“权相的人,为什么追你?”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的,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船篷里的女人身子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瘸腿的摆渡人,刚才连地痞都能踩他一脚,现在却一眼看出了追杀她的人是谁。

“你怎么知道……”“你怀里那个木盒,刻着太傅府的徽记。”高龙撑着船,头也没回,

“大靖朝被抄家的太傅只有三家,前年的王太傅,去年的李太傅,再就是三年前的苏太傅。

王太傅没女儿,李太傅的女儿嫁在了京城,只有苏太傅,有个独女,当年逃过了满门抄斩。

”他顿了顿,竹篙入水,轻轻一拨,船避开了江心的一块暗礁。“苏晚苏**,久仰。

”苏晚的脸色白得像纸。她从船篷里探出头来,雨水打在她脸上,她也不躲,

只是死死盯着高龙的背影。这个背影看起来那么普通,甚至有点佝偻,左腿跛着,

撑船的时候重心全靠右腿撑着,但她突然觉得,这个背影里藏着什么东西。“你到底是谁?

”高龙没回答,只是又问了一句:“怀里的东西,是密折?”苏晚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是。”她把木盒打开一条缝,里面果然躺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

“我爹当年弹劾权相通敌叛国,被他反咬一口,满门抄斩。我带着这份真的密折逃出来,

要过江去江州,交给巡按御史顾清风,为我全家翻案。”她说完,跪在了船板上,

雨水顺着她的脸淌下来。“求你,帮我过江。”高龙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我是个摆渡人。”他说,“只渡人过江,不渡人恩怨。

”苏晚愣住了。高龙已经回过头去,继续撑船。江水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

乌篷船像一尾鱼,无声无息地滑过江面。“过了江,往东走三十里,就是江州城。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巡按御史的衙门在城东,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很好找。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条跛着的左腿和少了半根小指的左手,

把话咽了回去。她不明白,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把自己藏成这副模样。

船快到对岸的时候,江面上突然多了十几条快船。快船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船上站着清一色的黑衣人,腰里挂着同样的刀,刀鞘上刻着同样的鹰纹。权相的影卫。

铁板脸站在最前面那条快船的船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盯着高龙的乌篷船,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脚尖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似的,

稳稳地落在了高龙的船上。船晃了一下,立刻稳住了。铁板脸对着高龙,双手抱拳,

弯下腰去。“三年不见,龙头别来无恙。”苏晚的瞳孔猛地缩紧了。龙头?什么龙头?

高龙撑船的手停了。他站在船尾,竹篙竖在手里,雨水从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淌下来,

滴在他的肩膀上。他那个唯唯诺诺的眼神,在听到“龙头”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变了。

像是沉睡了三年的某种东西,在他眼底睁开了眼。铁板脸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年前,他见过这双眼睛。那时候,这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烟雨楼的最高处,

手里拿着一把剑,底下跪着三百个江湖上最狠的亡命徒,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陈惊澜让你来的?”高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但语气变了。

那种平淡底下,透出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东西。铁板脸点头:“陈大人说,

他找了你三年,知道你一定在这条江上。他让属下带句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说,三年前的账,该算了。”高龙沉默了三息时间。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

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三年前他没算完的账,

今天想算?”他把竹篙从水里**,竖在身前。那根普通的竹篙,在他手里,

突然就不普通了。竹篙上沾着的江水还没滴完,高龙出手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到竹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雨幕被劈开了一条缝,然后铁板脸身边的三个影卫,

几乎同时从船上飞了出去,“扑通扑通”掉进了江里。竹篙的顶端,抵在铁板脸的咽喉上。

一滴水从竹篙上滑下来,滴在铁板脸的锁骨上,冰凉的。高龙站在船头,

那条跛着的左腿撑着地,稳得像钉在了船板上。“回去告诉陈惊澜。”他说,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烟雨楼已经没了,高龙也死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摆渡的高瘸子,没有什么龙头。”他收回竹篙,转身继续撑船。

铁板脸站在原地,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说,

跳回了自己的船。十几条快船让开了一条路。乌篷船慢慢驶向对岸,雨幕里,

那个跛脚的背影越来越远,但铁板脸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刚才那一瞬间。

竹篙抵喉的瞬间,他看到了。那是一双杀过人的眼睛。船靠岸的时候,苏晚的腿还是软的。

她看着高龙把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动作慢吞吞的,跟刚才那个一篙扫飞三个影卫的人,

简直不像同一个。“到了。”高龙说,“下船。”苏晚抱着木盒站起来,

犹豫了一下:“你……到底是谁?”高龙没看她,蹲下去系船绳,

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刚才那个人说了,烟雨楼。”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三年前,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烟雨楼,一夜之间覆灭。

龙头高龙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身中奇毒,下落不明。你就是……”“我不是。

”高龙打断了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船上走,“高龙三年前就死了。我叫高瘸子,

龙门渡的摆渡人。”他拿起撑篙,准备撑船回去。苏晚站在岸上,雨水浇着她,

她突然喊了一句:“你就打算在这个破渡口躲一辈子吗?”高龙的竹篙顿了一下。

“权相的人已经找到你了!”苏晚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尖锐,“你今天放了那个影卫回去,

明天陈惊澜就会亲自来!你躲了三年,还能躲多久?”高龙回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平淡,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疲惫,

又像是认命。“苏**。”他说,“你爹当年弹劾权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通敌叛国的证据,为什么会那么巧被他发现?他有没有想过,他身边的幕僚,

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他有没有想过,他上折子的前一天,他的护卫为什么会全部被调走?

”苏晚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你想说什么?”高龙没再说话,撑船走了。

乌篷船消失在雨幕里,苏晚站在岸上,抱着木盒,雨水把她浇透了,她也没动。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上折子的前一天晚上,确实把身边的护卫全部派了出去,说是接到密报,

权相要在城外交易,让他带人去截。然后第二天,折子刚递上去,权相就反咬一口,

说太傅通敌。然后就是抄家,满门抄斩。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现在……苏晚打了个寒噤,

不是冷的。高龙回到龙门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把船拴好,

一瘸一拐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他住在渡口边上的一间破屋里,是老渡头借给他的。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有半碗冷饭。

他推开门,看到的是一片焦黑。屋子被人烧了。房梁塌了一半,墙上的泥皮被烧得剥落下来,

露出里面的土坯。床和桌子都成了灰,那只缺了口的碗碎在地上,冷饭洒了一地。

高龙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转过身,

一瘸一拐地往老渡头的屋子走。老渡头的屋子在渡口北边,

是一间比他住的大不了多少的土坯房。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雨地上,亮晶晶的。高龙走到门口,停住了。

老渡头躺在地上,一条腿以不正常的姿势弯着,显然是被人打断了。他脸上全是血,

但还在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回来了?”老渡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吃了没”。高龙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谁干的?

”“几个穿黑衣服的,问你的事儿。”老渡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我说你就是个瘸子,撑船的,他们不信,翻了你的屋子,没找到东西,就放火烧了。

我拦了一下,他们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事,老胳膊老腿的,

断了正好歇两天。”高龙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某种压了三年的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高龙。”老渡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高龙抬起头。老渡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我知道你是谁。

三年前你到龙门渡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高龙的瞳孔缩了一下。“二十年前,

我女儿被山贼掳走,是烟雨楼的人救了她。”老渡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你派去的,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把剑,一个人杀了十七个山贼。

他把我女儿背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大叔,别怕,烟雨楼的人,管天下不平事。

”他看着高龙,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地上。“我这条老命,

早就该还给你了。”高龙蹲在那里,握着的拳头指节发白。三年来压在心底的戾气,

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站起来,

一瘸一拐地走出门。雨还在下。他走到江边,解开船绳,从船底摸出了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烟雨纹路,雨水打在剑鞘上,

顺着纹路流下去,像是活了一样。高龙把剑握在手里,那只少了半根小指的左手,

突然就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对岸。雨幕那边,是江州城。陈惊澜在那里。

高龙重新出现在龙门渡的时候,整个渡口的人都认不出他了。他换了一身黑衣,

是那种墨染的黑,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烟雨纹路,雨水打在衣服上,像是打在荷叶上,

顺着纹路滑下去,一滴都没沾。那把黑色的剑挂在腰间,剑穗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

他的腰挺直了。不是刻意挺的,是那把剑挂上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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