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清鸢独自坐在“青芽园艺工作室”里。
窗外是南方九月的夜,湿热粘稠,虫鸣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工作室内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光线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桌上摊开的创业计划书、几盆扦插实验中的月季苗、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压在所有东西最上面,那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北京大学
补录录取通知书
八个字,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林清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知书的边缘。纸张很厚,质感高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三天前,当这封信由校长亲自送到她家时,整个小区都轰动了。
“我就说清鸢是清华北大的料!”
“362分也能上北大?破格录取!这得多优秀!”
“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父母哭了。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眶,母亲抱着通知书不撒手,连夜给所有亲戚打电话。校长拍着她的肩膀说:“清鸢,你的实力终究没有被埋没。去吧,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绝处逢生,是天道酬勤,是十年寒窗应有的回报。
只有她知道,这是弹幕警告中的“轨迹修正陷阱”。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室友兼创业伙伴陈晓雨探头进来:“还没走?明天早八的植物生理学呢。”
林清鸢迅速把通知书塞进抽屉:“马上。”
“你还在想那件事?”陈晓雨走进来,靠在桌边,“说真的,清鸢,虽然我觉得你留在这里搞园艺特别酷,但那可是北大啊……放弃真的不可惜吗?”
林清鸢没有回答。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正在修改的“社区屋顶花园改造方案”。这已经是工作室接的第五个项目了——前四个都成功了,赚的钱不多,但足够她们买更好的育苗基质,租下这间小小的工作室。
“你看这个。”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设计图,“东城老社区那栋楼的屋顶,我们打算种耐旱的景天科植物,搭配一些可食用的香草。居委会大妈说,楼里有好几个独居老人,如果能有个地方让他们种种菜、晒晒太阳……”
陈晓雨笑起来:“你就是靠这种‘不务正业’的热情打动我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你爸妈那边怎么办?他们不是给你下了最后通牒,这周末必须给北大回复吗?”
周末。还有三天。
“我知道。”林清鸢关掉电脑,台灯的光圈缩小到她脸上。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过去一个月在园艺课上、在田间地头、在设计图纸时才会出现的光。
过去一个月,是弹幕消失得最彻底的一个月。
自从她填报了本地二本园艺专业,并坚决拒绝复查分数后,那些彩色文字就再没出现过。她有时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选择已经让“时空观察者”满意了,所以他们收工了。又或者,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幻觉,而她的人生正在走向一个平凡但安宁的未来。
直到三天前,北大通知书的到来。
当晚,弹幕回来了。
不是温和的引导,不是平静的展示,而是混乱的、破碎的、带着刺眼红色警告的句子:
【警报!轨迹强行修正!】
【补录是陷阱!重复!补录是陷阱!】
【时空管理局……违规干预……】
【他们要发现你了……必须尽快……】
那些文字只出现了十秒,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闪烁几下后彻底消失。之后再没出现。
但林清鸢知道,它们还会回来。而且,下一次出现时,可能会带来更糟的消息。
“我先回去了。”陈晓雨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别熬太晚。”
门关上,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林清鸢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入学截止日期:9月30日。专业:生命科学学院。
生命科学。听起来多么正当、多么有前途。比“园艺”听起来高端多了。
她闭上眼,想起平行时空影像里那个实验室深夜的自己,想起诊断书上“抑郁状态”四个字,想起天台边缘的风。
然后她想起这一个月:第一次亲手播种时指尖沾满泥土的触感,第一次扦插成活时那种微小却真实的成就感,第一次有社区居民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种的花真好看”时的温暖。
抽屉最深处,还压着另一张纸。本地二本园艺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普通的A4纸打印,盖着红色的公章,朴素得有些寒酸。
两张纸,两个人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陈晓雨催她回去,但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同学,我是北大招生办的李老师。关于补录事宜,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和你当面确认。明天下午三点,市一中小会议室,方便吗?”
弹幕的警告在脑中回响。
陷阱。这是陷阱。
但她必须去。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在试图把她拖回“正轨”。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清鸢站在市一中门口。
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校园里很安静,高一高二还在上课,高三毕业生早已各奔东西。她穿过熟悉的林荫道,经过高三教学楼时,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教室。
三楼最东边那间。她曾在那个窗口度过无数个清晨和深夜,背单词,刷题,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到繁茂再到落叶。
小会议室在一楼行政楼。她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衬衫,戴着金边眼镜,面前摆着印有北大校徽的文件夹——应该是李老师。另一个人却让她愣住了。
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正低头玩手机。但她抬起头看到林清鸢的瞬间,林清鸢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好像在平行时空影像里见过。
不是清北线的自己,也不是二本线的自己。是……某个背景里的人?实验室的同学?还是……
“林清鸢同学,你好。”李老师站起来,笑容标准,“请坐。”
林清鸢机械地坐下,眼睛却无法从那个年轻女性身上移开。对方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审视?同情?警告?
“这位是苏晴,我们学院在读博士生,这次正好回家乡,一起来见见你。”李老师介绍道。
苏晴。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林同学,你的情况我们仔细研究过了。”李老师翻开文件夹,“虽然高考分数异常,但你的平时成绩、竞赛获奖、甚至你们学校老师的评价,都表明你具备顶尖的学术潜力。学院经过慎重讨论,决定给你这个补录机会。生命科学学院是我们学校的王牌学院,导师都是国内外知名学者,只要你肯努力,前途不可**。”
他说着那些所有学生和家长都渴望听到的话。一流的平台,顶尖的资源,光明的未来。
林清鸢听着,手指在桌下慢慢握紧。她想起弹幕的话:【他们会用各种理由让你“回到正轨”】。
“李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全国分数异常的学生应该不止我一个,为什么北大要破格录取我?”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当然是因为你特别优秀——”
“362分特别优秀?”林清鸢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尖锐,“还是说,有什么其他原因,必须让我去北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一直沉默的苏晴突然轻笑了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林同学,你可能对‘破格录取’有误解。我们每年都会关注一些特殊案例,你只是其中之一。如果你担心学业跟不上,学院可以安排导师提前指导……”
“我不去。”林清鸢说。
两个字,掷地有声。
李老师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一个十八岁的、来自小城市的女孩,在北大补录通知书面前,说“我不去”?
“林同学,你不要冲动。这可是北大——”
“我知道。”林清鸢站起来,“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会留在本地,读园艺专业。”
“园艺?”李老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知道园艺专业毕业后的平均薪资是多少吗?你知道生命科学的前沿发展有多快吗?林清鸢,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一生!”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清鸢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些人,这些机构,这个社会,都在用同一种声音告诉她:你应该这样活,这样才对,这样才“好”。
但没有人问过她,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好”。
“我的志愿已经填报了,录取通知书也收到了。”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朴素的A4纸,放在桌上,“谢谢北大的好意,但我不会改变决定。”
她转身要走。
“等等。”开口的是苏晴。
林清鸢停住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