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异闻录1太公的火塘我叫柳明义,今年九十有二。我们柳家沟的人都说我是老寿星,
其实啊,活得久了,记性就差了。今儿个是孙儿柳水生带着重孙从县城回来的日子,
我这心里高兴,就给你们讲讲我像水生这么大的时候,咱们村里出过的一桩事。
那会儿我刚满十四,成天跟着我爹下地。我们这地方叫抱月山,山不高,形如抱月,
把整个柳家沟拢在怀里。村里百来户人家,都姓柳,听说是前朝时候逃难过来的。
村东头有口古井,井圈是六块整石头凿的,上头连个绳槽子都没有——咱们打水不用辘轳,
就那么一把一把往上提。那井打我有记忆起就没干过。老人们说,当年老祖宗逃难到这儿,
渴得喉咙冒烟,用铁锹随便一挖就出水了。后来挖深拓宽,砌了石圈,
就成了全村人的命根子。井水冬暖夏凉,三伏天打上来,
瓦罐外头能结一层水珠子;三九天打上来,冒白气,喝一口甜丝丝的。可就在那年秋天,
出怪事了。我记得清楚,是收完玉米的第三天。天还没全黑,西边烧着火红的晚霞,
我从地里回来,路过井台,瞅见井边围了一圈人。村长柳老栓蹲在井沿上,
一张脸皱得像核桃皮,手里的旱烟锅子“吧嗒吧嗒”抽得直冒火星子。“咋了?
”我挤进去问。没人搭理我。我探头往井里一瞅,倒吸一口凉气——井底干巴巴的,
只剩一洼黄泥汤子,上头的月亮影子晃晃悠悠,像个破碗底。古井干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一宿功夫传遍了全村。上了年纪的都跑到井台边跪下,又是烧香又是磕头。
我太奶奶那时候还活着,颠着小脚赶去,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丢进井里,
嘴里念叨:“井王爷莫怪罪,井王爷莫怪罪...”可井王爷没理这茬。连着三天,
井底那点黄泥汤子越渗越少,到第四天头上,干脆一滴水都没了。
2石板上的符第五天一早,村长柳老栓把全村男人都叫到了井台边。“得下去看看。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谁下?”男人们你瞅我、我瞅你,都不吭声。井下头的事,
谁说得准?万一塌了呢?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最后是我爹站了出来。
他那时正当壮年,胆子也大,
再加上太奶奶在边上拿拐棍直戳他脊梁骨:“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下井淘泥是常事,
瞧你个怂样!”我爹被戳得没辙,把棉袄一脱,腰上系根麻绳,又叫人在上头绑了三道绳结,
这才顺着井壁往下出溜。井约莫三丈多深。我爹下到一半,喊了声“有怪气”,
上头的人心里都是一紧。好在没出啥事,他稳稳当当落到了井底。“见底了!
”我爹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瓮声瓮气的,“有块石板!”石板?
村长赶紧让人又顺下去两盏灯笼。借着那点光,我爹看清了,
井底正中央铺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原先可能是压在淤泥底下,这井一干,泥巴一裂,
就露出来了。板上密密麻麻刻着些歪歪扭扭的道道,不是字,倒像是道士画的符。
“能撬开不?”村长趴在井口喊。我爹试着用铁钎撬了撬,那石板纹丝不动。“撬不开,
”他喊道,“边上有缝,可底下像是灌了铁水,整个焊死了。
”村里最年长的老祖宗——我太奶奶的太奶奶那一辈,有个叫柳白氏的老婆婆,活了九十七,
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她听说这事,让人搀着到了井边,哆哆嗦嗦往下看了一眼,
忽然脸色大变。“抬...抬我回去...”她说话都不利索了。后来经不住我太奶奶追问,
她才说了实话。原来她小时候听她太奶奶讲过,当年柳家先祖逃难至此,
挖井时曾在井底封了一样东西。封的是什么,谁封的,过了几辈子人,谁也说不清楚了。
只留下一句话:“井在人在,井枯人散。”这话一传开,村里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收拾细软,
准备迁走;有人连夜去后山砍树,说是另打一口井;还有人去了镇上的城隍庙,烧香问卦。
道长看了卦象,说了句:“动不得。”3月夜凿石声就在众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更蹊跷的事情发生了。我记得那天是九月十三,月亮又圆又大,挂在东山上,
照得村子跟白天似的。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笃、笃、笃...”像有人在凿石头。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翻个身又想睡。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我爬起来,推了推我爹:“爹,
你听!”我爹早就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竖着耳朵听呢。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别出声。
那凿石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停。声音是从井那边传过来的,
我爹趴在窗户上往外瞅了半天,月亮地里啥也没有。第二天一问,全村人都听见了。
住在井边最近的柳老三说,声音就是从井底下传上来的,他还壮着胆子拎着灯笼去看过,
井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是井底有人在凿石头!”柳老三脸色煞白,“我贴近井口听的,
没错!”这话一出,连最胆大的人也不敢靠近井台了。可更让人犯嘀咕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凿石声响过后的第三天,柳老六家的柴房突然起了火。火势不大,等众人赶到时,
柴房已经烧塌了半边。灭火的时候,柳老六的媳妇在灰烬里扒拉出一个黑乎乎的小布包,
打开一瞧,里头包着两锭银子。成色十足的纹银,一锭五两。
柳老六一家面面相觑——他家哪来的银子?这事还没消停,七天之后,凿石声又响了。
还是月圆夜,还是后半夜,“笃笃笃”的,跟头回一模一样。三天后,
村西头刘寡妇的灶房又着了火,灰烬里同样捡到两锭银子。连着三回,都是月圆凿石,
三天后起火,火里出银。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井王爷显灵,
给咱们送财;有人说是当年封在井底的东西闹的,要是不赶紧想法子,
不定惹出什么祸事来;最玄乎的说法是德高望重的三奶奶讲的——“那不是人凿的,
”三奶奶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是当年修井的祖宗们,在底下敲呢。
”“祖宗敲啥?”“敲咱们的良心。”三奶奶说,老辈子传下来一个规矩,
逢年过节要给古井上供,求井王爷保佑水源不断。可这些年,年轻人都不信这个了,
供也不上了,井王爷生气了,这才收了水脉,又敲石板给咱们提醒。“那火里的银子又咋说?
”三奶奶闭了眼,半晌才说了四个字:“破财消灾。”我那时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弯弯绕。
我只知道,每天晚上路过井台都绕着走,宁可多走半里地,
也不敢往那黑洞洞的井口里多看一眼。4红布与铁锁转眼到了腊月。连着三个月的月圆夜,
凿石声一次比一次响,一次比一次长。起先只是“笃笃笃”几下就停,
到后来能响上大半个时辰。火也跟着起,前后烧了五六家,幸好都是柴房灶房之类的偏屋,
没伤着人,可搞得人心惶惶。更怪的是那银子。有人试着花了,买米买布,
平安无事;有人心贪,悄悄把银锭子藏起来,第二天一早准拉肚子;还有人把银子扔回井里,
第二天那银子又原封不动出现在他家门口。村里人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撬开井底石板,
看个究竟;一派坚持不能动,祖宗留下的东西自有道理。最后还是三奶奶拿的主意。
那是个飘着小雪的黄昏,三奶奶让人把她背到井台边。她围着井口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末了让人取来三尺红布、一把铁锁。“把红布蒙在井口上,”三奶奶说,
“铁锁锁在红布四角,钥匙扔进后山沟里去。”大家依言行事。说来也怪,红布蒙上之后,
当月的月圆夜果然没了凿石声。村里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总不踏实。那红布蒙在井口上,风一吹,飘飘悠悠的,像一大块红盖头。
我每次打那经过,总觉得红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把红布顶得鼓起来。
有回晚上我一个人路过,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看见红布中间凸起一个拳头大的包,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伸上来,正往外顶。我吓得撒腿就跑。开春之后,雪化了,
后山沟里涨了水。有人在沟里捞鱼,捞上来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钥匙。消息传回村里,
三奶奶叹了口气,说了句“天意”。果然,第二天夜里,凿石声又响了。这回声音不同了,
“咣当咣当”的,像是有人在拿铁锤砸石头,比先前响亮十倍。全村人都被惊醒了,
连月娃子都不敢哭了。三奶奶让人把她背到井台边,看了一眼蒙在井口上的红布,
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块红布的正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口边缘烧得焦黑。“完了,”三奶奶身子一软,“封不住了。
”5探险少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凿石声还在响,火还在着,银子还在出。
村里人也渐渐习惯了,左右不过是烧间偏房、得锭银子,算不上太大的损失。
只是井水一直没回来,吃水得跑三里地外的山溪去挑,累得够呛。那年我十五了。
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我对井底的秘密越来越好奇,
整天琢磨着怎么下去看看。我有个同年同月生的本家兄弟叫柳青来,跟我一样胆大,
两人一合计,约好找个白天偷偷下去。之所以选白天,是因为所有的怪事都出在夜里。
凿石声是夜里响的,火是夜里起的,就连三奶奶也说,井底的东西“忌白昼”。那年端午,
大人都忙着在家门口插艾草、包粽子,没人注意我俩。我和青来悄悄溜到井台边,
那蒙在井口上的红布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被风吹得到处是窟窿。
我们事先准备了三股麻绳拧成的粗索,一头系在井边的老槐树上,一头拴在青来腰里。
“你先下,”青来说,“你比我轻。”我也没推让,紧了紧腰里的绳子,顺着井壁往下出溜。
井壁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脚底下直打滑。我一点一点往下蹭,约莫下了有两丈多深,
脚底下忽然踩到了实地。到底了。我仰头往上看,井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圈,
青来趴在那亮圈边上,小得像个木偶。周围又潮又暗,我定了定神,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
打着了。井底果然铺着一块青石板,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一样的纹路。我蹲下细看,
发现比预想的要规整得多,那些纹路不是乱画的,而是有人用凿子一凿一凿刻上去的。
我伸手摸了摸,石头的纹理冰凉粗糙,凹槽深深的,像是刻了好多年。
可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石板不太像...我把耳朵贴到石板上,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这一听不要紧,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石板底下有声音。不是凿石声,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像是有人在沉睡。正在这时,
上头的青来喊了一声:“有人来了!”紧跟着绳子一紧,我被扯得一个趔趄,
火折子掉在地上,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慌慌张张抓住绳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
手掌被青苔磨破了皮,也顾不上了。等我俩跑远了,回头一看,井台边站着一个人影。
是三奶奶,她拄着拐杖,正对着井口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截枯树桩子。
第六章三奶奶的条件6三奶奶的条件那之后连着几天,我都躲着三奶奶走。
可该来的躲不掉,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撞了个正着。“小子,”三奶奶倚在门框上,
手里捻着佛珠,“听说你下井了?”我低着头不说话。“在底下看啥了?
”我犹豫了一下:“...石板底下,有声音。”三奶奶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捻了起来。她长久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叹了口气。“想听故事不?”我点点头,
跟在她身后进了屋。三奶奶的屋子常年烧着香,烟雾缭绕的,神龛上供着观音菩萨,
菩萨像旁边还摆着个黑乎乎的木头盒子。“那是啥?”我指着木盒子问。三奶奶没回答,
只是让我坐下。她从灶上取下烧开的水壶,给我倒了一碗水,这才慢慢开了口。
“老辈子的事,我说的是我太奶奶那辈子的事了,”三奶奶坐在炕沿上,眯着眼,
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会儿咱们柳家沟还不叫柳家沟,叫柳家寨。寨子比现在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