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室的空气凝滞如琥珀,唯有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沉。秦若虚的镊尖悬在泛黄纸页上方三毫米处,像手术医生般精准地剥离粘连的书页。这是批新捐赠的明代地方志,书脊早已朽烂如酥饼,每翻一页都扬起带着霉味的细尘。当镊尖探入《嘉靖七年风物考》的夹层时,突然触到某种异样的硬度。
他屏住呼吸,用驼毛刷拂去纸屑。七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嵌在夹层里,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每片都刻着扭曲的符号——既非篆书亦非梵文,倒像蝌蚪在急流中摆尾的轨迹。骨片边缘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触手却冰凉似铁。秦若虚下意识摸向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头顶的LED灯管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黑暗如墨汁泼进眼眶。
修复台边的恒温箱停止运转,通风系统死寂。秦若虚僵在原地,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接着是更清晰的——三十步外古籍库铁门滑轨的摩擦声。他悄悄蹲下身,鼻尖撞上樟木柜的棱角,酸涩的泪意里混进一丝血腥味。黑暗中传来皮革鞋底碾过碎纸屑的细响,由远及近,停在修复室门外。
门把手传来金属转动的咔哒声。
秦若虚摸到工作台上的镇尺,黄铜的冷意渗进掌心。脚步声却突然转向,沿着防火通道渐渐远去。五分钟后应急灯亮起,惨绿的光线下,古籍摊开在修复台上,骨片不翼而飞,唯余七枚符号的拓印还留在宣纸上。
次日清晨,秦若虚眼底挂着青影核对善本目录时,木门被猛地推开。傅山教授裹着晨风闯进来,羊绒围巾松垮地搭在起球的毛衣领口,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霜粒。“听说你们收了批好东西?”他径直走向修复台,手指划过《嘉靖七年风物考》的函套,指甲缝里嵌着新鲜的红土。
秦若虚不动声色地合上登记簿:“普通地方志而已。”
“嘉靖年的东西可金贵。”傅山抽出一册随意翻动,书页在他粗粝的指腹下簌簌发抖,“听说有套孤本《云林石谱》?”他突然俯身凑近,烟草味混着陈年纸张的气息喷在秦若虚耳畔:“借我看看?”
修复室窗外,几只灰雀惊飞而起,撞碎了玻璃上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