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的门在傅山身后合拢，震落门框上积年的浮尘。秦若虚的目光追随着窗外最后一片被惊飞的灰羽，直到它消失在银杏树冠深处。他反锁了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傅山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与红土的气息仿佛还黏在空气里。指甲缝里的红土——新鲜得像刚在雨地里踩过。他快步回到修复台，指尖抚过宣纸上那七枚蝌蚪般的符号拓印。骨片被盗的寒意在喉头凝结，而傅山的突然造访，像一根针，将这寒意刺得更深。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秦若虚把自己钉在古籍库最深处的角落。成摞的《说文解字》《金石索》《六书通》堆满了榆木长案，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樟脑丸混合的沉闷气味。恒温箱低沉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眼底的血丝织成密网，咖啡杯沿积了深褐色的垢。那些扭曲的符号在眼前浮动，时而像甲骨文的变体，时而似西夏文的残影，时而又带着女真小字的锋棱。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古文字对照表，甚至翻出冷僻的契丹大字图谱，结果却如同泥牛入海。
第四日凌晨，窗外透出蟹壳青的微光。秦若虚疲惫地合上《西夏文同义字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本用来垫桌脚的明代《营造法式》残卷。书页翻动间，一幅模糊的线刻图掠过眼底——一座歇山顶建筑的斗拱结构图。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图旁几行几乎被蛀蚀殆尽的批注小字上。那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笔画的转折、收锋的顿挫……竟与拓印上的符号隐隐呼应！
心脏猛地撞击胸腔。他几乎是扑到案前，将拓印纸覆在《营造法式》的批注旁。灯光下，符号的扭曲轨迹与批注字体的筋骨重叠、咬合。这不是文字，是图！是某种建筑结构的密码化表达！秦若虚抓起铅笔，颤抖着在草稿纸上勾勒。符号的蝌蚪尾巴指向角度，圆点标记节点，交叉的短线暗示榫卯……当最后一笔落下，一个清晰的平面图呈现出来——依山而建，三重院落，中轴对称，后倚山崖，前临曲水。这布局，这规制……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晨曦勾勒出远处钟楼的剪影，更远处，是校园西北角那片被荒草和杂树覆盖的缓坡。那里，地图上只标注着“明代无名墓园遗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跳入脑海——静思园！校史馆角落里那本蒙尘的《旧校址考》提过，此地曾是明代某位致仕官员的别业，后因山体滑坡部分损毁，仅余墓园一角，早已湮没无闻。
“找到了！”嘶哑的声音冲出喉咙，带着三天三夜积攒的疲惫和狂喜。他抓起手机，想打给导师，指尖却在屏幕上悬停。傅山那张带着红土气息的脸在脑中闪过。他转而拨通了隔壁古籍编目室的老赵。
“老赵！静思园！就在咱们学校西北角那个荒坡底下！”秦若虚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压低嗓子，却掩不住那份发现宝藏般的亢奋，“那套地方志里的密码指向它！明代规制，很可能有东西……我怀疑是个墓室结构图！”
电话那头的老赵显然被这没头没脑的消息砸懵了，连声追问细节。秦若虚语速飞快地解释着符号与《营造法式》的关联，手指在草稿纸上的平面图上激动地点戳，全然未觉古籍库厚重的木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悄然贴近。
宋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屏住呼吸。她本是替父亲来图书馆取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却意外捕捉到门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静思园”、“明代”、“墓室结构图”——这些词像钩子，瞬间攫住了她的神经。她悄悄将手机录音功能调到最大，紧贴着门缝。里面那个年轻馆员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变调，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当听到“很可能有东西”时，她涂着裸色蔻丹的指尖轻轻蜷起，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价值，巨大的价值。她无声地退开，高跟鞋踩在磨石地板上，像猫一样轻捷，腕间的Gucci手链在昏暗走廊里闪过一道微光。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图书馆。秦若虚伏在办公桌上沉沉睡去，手边还摊着画满标记的校园地图和静思园复原草图。他太累了，连窗外渐起的风声都未能惊醒他。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古籍库门锁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像昆虫振翅。一道黑影如游鱼般滑入，反手轻轻带上门。黑影目标明确，直奔秦若虚的办公桌。动作迅捷而专业，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拂过键盘，一个微型U盘无声地插入主机接口。屏幕幽蓝的光映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光标在硬盘目录间快速移动，精准地找到标记着“静思园解析”和“符号拓印”的文件夹。复制进度条在黑暗中无声爬升。
接着，抽屉被小心拉开，文件被快速翻动。纸张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如同夜蚕食桑。来人似乎对那份《嘉靖七年风物考》的登记簿格外感兴趣，停留了数秒。最后，目光落在秦若虚手边那张画满红圈的校园地图上，停留片刻，却并未拿走。U盘弹出，黑影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烟草和红土的陌生气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射进窗户，正好落在秦若虚的眼皮上。他蹙眉醒来，脖颈因趴睡而僵硬酸痛。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向桌面——地图还在，草图还在。他松了口气，揉着太阳穴起身去倒水。
水杯刚凑到唇边，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死死盯在键盘旁。几片细小的、本不该存在的碎纸屑，散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像被解剖的蝶翼。他心脏骤停，扑到电脑前。屏幕亮起，熟悉的桌面壁纸下，他颤抖着点开“静思园解析”文件夹。
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