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屑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被碾碎的蝶翅尸体。秦若虚的手指悬在空荡荡的文件夹图标上方,指尖冰凉。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成果,连同那七枚神秘符号的原始拓印,消失得无影无踪。硬盘运转的低鸣此刻听来如同嘲讽。他猛地弯腰,捡起一片纸屑,边缘带着被暴力撕扯的毛刺——不是打印纸,是古籍登记簿上那种特有的、带着纤维纹理的竹纸。抽屉里那份《嘉靖七年风物考》的登记簿被动过。
烟草味。红土味。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此刻在死寂的空气里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傅山。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从齿缝间挤出来。指甲缝里的红土,突然的造访,对古籍异乎寻常的“学术关切”……他早该想到的。
电话**尖锐地撕裂了沉默。屏幕上跳动着“傅山教授”。秦若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傅教授?”
“小秦啊,”傅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长辈式的关切,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硬核,“昨天走得急,忘了件事。关于那批新收的明代古籍,特别是那本带夹层的,系里准备成立一个专项研究小组,由我牵头。你是第一发现人,资料都在你那儿吧?方便的话,今天上午十点,带着东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详细聊聊后续研究计划。”语气温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当头罩下。
“傅教授,”秦若虚盯着桌面上那片纸屑,声音平稳,“资料……出了点意外。昨晚古籍库进了人,电脑里的解析文件和一些原始记录,被删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更深的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什么?!有这种事?报警了吗?损失大不大?那本古籍本身没事吧?”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急切得近乎失真。“古籍本身还在修复室恒温箱里,暂时安全。”秦若虚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解析工作……得重头再来了。”
“人没事就好!资料都是身外物!”傅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这样,你赶紧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说!安全起见,那本古籍最好也转移到我这里的保险柜,系里的安保等级更高!十点,我等你!”电话被不由分说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秦若虚放下手机,掌心一片湿冷。转移古籍?进了傅山的保险柜,恐怕就再难见天日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的校园刚刚苏醒,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楼下几处可以观察古籍库出口的位置——银杏树后,长椅旁,甚至对面教学楼的走廊窗户。没有异常。但他后背的肌肉却本能地绷紧了,一种被无形视线舔舐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整理思路。傅山是明面上的压力,用学术权威和“安全”的名义步步紧逼。但昨晚潜入的黑影,动作专业,目标明确,只为拷贝文件,并未破坏或带走古籍原件。这不像傅山那种志在必得的风格。还有谁?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一条短信简洁明了:“秦先生,关于静思园,有笔生意想谈。十点半,校门外‘时光转角’咖啡馆,靠窗第三桌。宋茜。”
宋茜。那个在门外偷听的身影,涂着裸色蔻丹的指尖,Gucci手链的微光。校董的女儿。她录音了。她知道了静思园的价值。商业开发?秦若虚脑中瞬间闪过校园西北角那片荒坡被推土机推平,建起高档别墅区的画面。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一个用学术名义巧取,一个用商业资本豪夺。他被夹在了中间。
十点十五分,秦若虚踏进历史系大楼。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傅山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傅山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热情。他正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璧,见秦若虚进来,立刻放下玉璧,绕过桌子迎上来,脸上堆满关切的笑容:“小秦来了!快坐快坐!看你脸色,昨晚没休息好吧?真是飞来横祸!”
秦若虚没有坐,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书桌一角,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不是常见的文具,而是几件造型奇特的金属工具,细长的探针,带钩的镊子,还有一把小巧的、刃口异常锋利的折叠铲,铲柄上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泥点。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傅教授,”秦若虚直接切入主题,“古籍在修复室恒温箱里是最安全的,移动反而增加风险。至于资料,我正在尝试恢复硬盘数据,可能需要点时间。”
傅山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拍拍秦若虚的肩膀,力道不小:“年轻人,有责任心是好事!但也要相信组织嘛!系里成立小组,就是为了集中力量攻坚克难!你把东西交过来,大家一起研究,效率更高,也更安全!昨晚的事就是教训啊!”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本古籍,还有你之前的发现,涉及的可能是一项重大考古突破,放在你个人手里,太危险了。听我的,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学术。”
秦若虚闻到了他呼吸间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古龙水掩盖的红土腥气。和昨晚古籍库里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垂下眼睑,避开傅山逼视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疲惫:“傅教授,您让我再考虑考虑。硬盘恢复也需要时间。”
傅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如鹰隼,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也好,慎重是应该的。不过要快,时间不等人啊!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拿起那块玉璧把玩,送客的意味明显。
离开历史系大楼,秦若虚快步穿过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他脚下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拿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手指却快速划过前置摄像头图标,屏幕瞬间变成一面镜子。他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身后十几米外,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的身影立刻闪到一棵梧桐树后。动作很快,但不够自然。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经过图书馆侧面的玻璃幕墙时,他再次利用反光观察。那个灰帽衫不远不近地跟着。同时,在另一条小径的拐角,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拎着精致手袋的身影一闪而过,腕间金属手链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是宋茜。她也派人盯着他。
双面夹击。傅山在明处施压,宋茜在暗处窥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他崩溃。
十点半,“时光转角”咖啡馆。靠窗第三桌。宋茜已经到了。她点了一杯拿铁,面前放着一台超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精心打理的卷发泛着栗色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判练,与图书馆走廊里那个偷听的影子判若两人。
“秦先生,请坐。”宋茜抬头,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示意对面的座位,“喝点什么?我请。”
秦若虚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宋**找我,有什么事?”
宋茜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腕间的Gucci手链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的笑容依旧完美,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过来:“秦先生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静思园,西北角荒坡下的明代遗存。我父亲,宋振邦,校董会主席,同时也是振邦地产的董事长,对这片区域未来的开发规划非常重视。”
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搅动,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当然,我们尊重历史,更尊重学术。所以,想请秦先生帮个忙。你手里关于静思园的所有资料,包括那本关键的明代古籍,我们愿意以合理的价格购买独家研究权和优先开发知情权。”她报出一个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馆员瞠目结舌的数字。“这只是前期诚意金。事成之后,还有更丰厚的回报。秦先生可以成为我们集团的文化顾问,享受顶级待遇。”
金钱的利诱,**裸,却同样致命。秦若虚看着眼前这张妆容精致的脸,想起古籍库里那道无声的黑影,想起硬盘里被清空的文件夹。他端起自己那杯滚烫的美式,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热度。
“宋**的消息真灵通。”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过,资料昨晚失窃了。我现在两手空空。”
宋茜搅动咖啡的银匙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深,带着一丝了然:“哦?那真是遗憾。不过,以秦先生的能力,复原那些资料,应该不难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也很有耐心。”她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像锁定猎物的豹子,“条件不变。秦先生什么时候有‘复原’的资料,我们的合作什么时候开始。我等你电话。”
她优雅地起身,拿起手袋和电脑:“咖啡我请了。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愉快合作。”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渐渐远去。
秦若虚独自坐在原地,杯中的咖啡已经凉透。窗外,那个灰帽衫的身影在对街的报刊亭前徘徊。斜对角的面包店橱窗旁,米白色风衣的衣角一闪而逝。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系统提示跳出来:“检测到未知设备尝试连接本机蓝牙,是否配对?”他眼神一凛。监听?什么时候开始的?傅山?宋茜?还是……两者都有?
他关掉提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被跟踪,被监听,被威逼,被利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两股强大的力量正从不同方向拉扯,要将他撕碎,或者榨干他所有的价值。
不能硬扛。硬抗的结果,不是被傅山以学术之名吞得骨头都不剩,就是被宋茜的资本碾成齑粉。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看清这两张网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毒牙。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混乱的思绪。将计就计。既然他们都想要他手里的“东西”,既然他们都认为自己掌控着局面……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认为。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眼底一丝冰冷的火焰。他拿起手机,先给傅山发了一条短信:“傅教授,我考虑好了。资料恢复需要几天,古籍暂时不动。有新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接着,他找到宋茜的号码,编辑短信:“宋**,资料可以复原。但需要时间和一些特殊设备支持。事成之后,我要三倍你刚才说的数。同意的话,等我消息。”
短信发出。秦若虚站起身,推开咖啡馆的门。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西北角那片被绿树掩映的荒坡方向。静思园的秘密,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也是他为自己布下的唯一生门。他必须走下去,在这双面夹击的钢丝上,走出自己的路。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败的微酸。秦若虚站在静思园西北角那片荒坡的边缘,脚下是半人高的蒿草和纠缠的藤蔓。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给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蒙上一层阴冷的湿气。他身后不远处,傅山教授正弯腰检查着带来的几个黑色防水背包,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学者的严谨。而宋茜,则站在稍远一些的断壁残垣旁,举着手机似乎在拍摄周围的景致,米白色的风衣在灰绿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她手腕上的金属链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就是这里了。”秦若虚的声音不高,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指向荒坡深处,几块半掩在泥土和杂草中的巨大条石轮廓隐约可见,像巨兽露出的脊骨。“根据复原的资料和实地勘测,入口应该就在那几块条石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