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邮政所的水泥地泛着潮气,高启薇捏着那封印着“最高人民法院”字样的信,指节泛白。
信纸薄薄一张,却压得她胸口发闷,油墨印的“死刑”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一片灰黑。
她蹲在邮政所门口的老槐树下,肩膀剧烈地抖,二十多年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像乡下涨水的河——十七岁爷爷闭眼,她职高没念完就被叔伯逼着嫁给邻村的瘸子,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高家的哥哥姐姐们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偶尔从同乡口中听到“京海高家”的名头,她不敢认,也没人会提起——旧厂街那个超生的老四,早就成了户口本上的一个虚影。
她甚至没见过他们最后一面。
“哥……姐……”
眼泪模糊了视线,耳边是村口拖拉机的轰鸣,忽然天旋地转,槐树叶的影子重叠、扭曲,她像被猛地拽进一个黑洞。
再睁眼时,鼻尖飘着的不是泥土味,是煤烟和草木灰的气息——是爷爷老屋的味道。
土炕上的被褥还是打补丁的粗布,墙角堆着她没念完的职高课本,桌案上摆着爷爷的黑白遗像,相框还蒙着薄尘。墙上的日历赫然印着:1999年,冬至。
她十七岁,爷爷刚走第三天。
“薇薇,跟刘家小子的事,你叔已经拍板了,彩礼能给你哥盖两间砖房……”门外传来叔母的声音,尖利又刺耳。
前世就是这样,爷爷走后,她觉得自己的天塌了,麻木地应了,从此困在乡下一辈子。
但现在,高启薇猛地坐起身,眼底还凝着二十多年后的泪,却多了几分决绝。她掀开被子,抓过床头爷爷留下的旧帆布包,把课本、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去,又从炕席下摸出爷爷攒的钱,攥在手里。
“我不嫁!”高启薇梗着脖子回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叔母推门闯进来,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溅在炕沿上,“刘家怎么不好了?彩礼给足两万块,还答应给你叔伯盖两间砖房,你一个没了爹妈的野丫头,能嫁进这样的人家,是烧高香了!”
高启薇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眼底的泪早已擦干,只剩冰冷的嘲讽:“好?他刘家小子左腿瘸着,走路一颠一颠的,上次赶集还当众打他娘,乡里谁不知道他脾气暴得像炮仗?前两年娶的媳妇,不到三个月就被他打的上吊了,这也叫‘好’?”
“那是妇人不懂事!”叔母急着辩解,声音拔高了八度,“刘家有三亩水田、两间瓦房,家底殷实得很!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只用在家做饭洗衣,多清闲?再说了,你一个超生的丫头,在乡下能有什么出路?除了刘家,谁还会要你?”
“哦?这么好的人家,这么清闲的日子,”高启薇猛地站起身,个头不高,气势却半点不弱,死死盯着叔母虚伪的脸,一字一句怼回去,“你怎么不离婚,自己嫁过去享清福?”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叔母脸上。她愣在原地,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揪高启薇的头发:“你个小蹄子!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
高启薇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她摸出炕席下的钱,攥在手心,声音掷地有声:“我告诉你,这婚我死也不嫁!刘家小子是什么货色,你比谁都清楚,无非是看我无依无靠,想把我骗过去当牛做马,还能赚一笔彩礼给你儿子娶媳妇,你打得算盘倒精明!”
“你……你胡说八道!”叔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我是为了你好!你爷爷刚走,你叔伯拉扯你不容易,你就该懂事点,为家里做点贡献!”
“贡献?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贡献’?”高启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前世二十多年的辛酸,“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们不管不问,死了就把我推进火坑,换你家的砖房,这就是你说的‘贡献’?我告诉你,我高启薇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转身扛起帆布包,一步步往门口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要去京海,找我哥。”
“找你哥?”叔母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那几个哥姐在旧厂街卖鱼的卖鱼,读书的读书,自身都难保,还能管你?我看你是疯了!”
“那他们也是我亲哥姐!”高启薇打断她,背上帆布包就往外走。她记得村口的长途汽车站,记得去京海要坐三个小时的车,记得旧厂街有个鱼档,记得大哥和二哥和三姐生活在一起,记得爷爷曾说过,父母在她两个月的时候离开了,大哥拿着五百块钱的抚恤金抚养哥姐长大……
“这个臭丫头!你给我回来!”
高启薇没回头,帆布包的背带硌着肩膀,却远不及心里的滚烫。叔母的咒骂声被风甩在身后,她快步踩着乡间小路往村口跑,鞋底沾了泥,裤脚被荆棘勾出细小的破口,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那股子孤注一掷的勇气就会散掉,怕自己又会被拖回那个一眼望到头的乡下牢笼。
村口的长途汽车站只有一间简陋的铁皮屋,站牌锈迹斑斑。她攥着爷爷留下的钱,手心沁出冷汗,直到看见绿色的长途汽车喘着粗气驶来,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跳上去。车票十五块,找零的五块钱被她叠了又叠,塞进贴身的衣兜。
“爷爷,对不起,孙女不孝,没法给您守灵了。如果不是那婆娘要卖我……”
长途汽车颠簸在土路上,高启薇望着窗外倒退的白杨树,手指反复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哥哥们会从被欺负的鱼贩,变成京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恶势力,知道他们会众叛亲离,最终走向刑场。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三个小时的车程像过了半辈子。车到京海汽车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卷着雨丝砸下来,冷得人缩脖子。高启薇跟着人流走出车站,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有些茫然——前世她从未踏足过京海的市区,只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打听着旧厂街的方向。
“旧厂街?往前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左拐,尽头就是。”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指了路,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姑娘,这么晚了去那儿干嘛?那边乱得很。”
“找我哥,高启强。”高启薇接过红薯,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低声道了谢。
旧厂街比她记忆里更破败,路灯稀稀拉拉,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倒映着昏黄的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鼻尖忽然嗅到熟悉的鱼腥味,紧接着就看见街角那间亮着灯的鱼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