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替皇后做了三年只在夜里露面的影子。皇宫里的人个个守口如瓶,
我也把这事死死藏在心底。直到肚子里的小皇子呱呱落地,仍旧没人拆穿这层遮羞布。
就连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沈致远也毫不知情。他这些年夜夜翻牌宠幸的“皇后”。
其实是皇后殿里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宫女。我出身南京的贫巷,进宫后被分去了掖庭。
心里明白自己卑贱如尘土。从不敢奢望哪怕一点不属于我的荣宠。
等到小皇子能稳稳躺在摇篮里。我拿着皇后赏给的一百两银票和一道准许出宫的腰牌。
一步不回头地离开了这座能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转眼六年过去。
我在广州最南边的一处小镇落了脚。这天我刚替前街的胭脂铺送完货,攥着几枚铜板往家赶。
刚转进巷子口,就看见自家木门前蹲着个白**嫩的小团子。那小团子听见脚步声,
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牢牢盯着我,开口时的肯定不像个孩子。
“你就是我的娘亲?”我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底却像被什么冲开了口子,疯狂地想应声答是。这孩子抬下巴的神情,迈步时的架势。
简直像是被缩小了的沈致远。可他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还有微微挑起的眼尾。
又像是照着我刻出来的一样。再看他身上的锦袍,绣着暗暗的云鹤花纹。
料子分明是宫里才用得起的贡缎,普通人家根本碰不到。我心里猛地一沉,
已经隐约明白了几分。我急急往四周扫视一圈。连半个提刀的侍卫影子都没有。
我压住心底乱跳的慌意,缓缓弯下腰去。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他平平对上。“你是自己来的?
”那小团子仰着小脸,一脸骄气地用力点头。“顾太傅老爱叨叨。”“我听得烦了,
就趁他走神的时候。”“偷偷溜出来,把他远远甩在后头啦!”我眉心狠狠一紧,
指尖无意识地攥成了拳。这些年我虽然离开皇宫,在城郊的小院里过得清清静静。
可宫里的事,总会顺着街角小贩的闲话传到我耳边。沈致远多重视那个孩子,
我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他亲自替孩子取名沈玦。在孩子刚满周岁那场盛大的生辰宴上。
他不管群臣跪在殿上怎么劝阻,硬是顶着压力立沈玦为太子。
而那个被认为“生下”沈玦的皇后。更是被沈致远宠到天边去了。
他不但连连提拔皇后娘家的子弟,赏了数不清的金银田地。
宫里只要进了新的贡品、最好的绫罗绸缎。第一份必定是送进皇后住的坤宁宫。可眼下,
沈玦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我这破院门前?难不成皇后拖了多年的旧病好了,
自己又怀上了?他们迟早会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我看沈玦时的眼神,
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酸软的怜惜。我忙快走两步,握住他冻得发凉的小手,把他带进了屋。
沈玦站在屋子中间,小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他的视线掠过掉了漆的桌椅,
又停在窗台上那盆开的正好的小黄花上。过了一会儿,他仰起圆圆的小脸望向我,
奶声奶气道:“我饿了。”我心里装着一肚子问号,却一句也没敢问出口。
转身钻进窄巴巴的小厨房,给他下了一碗热乎的清汤面。又打了两个流心的荷包蛋,
撒了点院角刚掐来的葱花。我端着冒热气的面出来时,心里还在暗暗打鼓。
毕竟他在宫里吃惯了精细的珍馐,说不定看不上这点粗糙的家常饭。却没想到,
他抱着青花大碗,吃得吸溜直响。连最后一点汤水都不剩,嘴角还沾着细碎的面渣。
他还伸舌头舔了舔嘴角,小脸上写满了满足。到底才六岁的小孩,能用的劲有限。
没多一会儿,沈玦就趴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捏紧袖子里那几枚起了锈的铜板,
不敢耽搁片刻。“咔哒”一声锁好院门的木栓,快步往街那头的县衙跑。
县衙门口的差役正靠在石狮子旁边打呵欠。我赶紧陪着笑上前作揖,
把心里的担忧全说了出来。差役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说这几天衙门里清闲得很,
连偷鸡摸狗的小案子都没碰上。更别说谁家弄丢了孩子,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我悬着的那颗心先是落了下去,又觉得空空的发紧。垂着肩膀换了个方向,慢吞吞往家走。
指尖刚碰到院门上的铜环,门就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似的撞出来,
顶得我连退了两步。沈玦细细的小胳膊紧紧圈着我的腰,
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我衣襟上:“你去哪儿了?我找你找了一个时辰!
”他的头顶才到我胸前,头发尖上还粘着几缕院里飞的蒲公英絮。我僵着的身子慢慢松下来,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我出去买点东西。”沈玦这才松开手,
可脸还是鼓得像刚蒸好的小馒头。他叉着腰,眉心皱成个小川字,气冲冲地瞪我:“你骗人!
”“我趴在门缝里看见你走得急匆匆的,根本不是去买东西的样子!
”“我听见隔壁刘婶跟张大娘说话了!”“她说你肯定嫌我麻烦,
想悄悄跑掉一个人过自在日子!”我被他说得头皮直紧,
只能伸手按了按跳疼的太阳穴:“刘婶懂什么?别信她胡说。”沈玦眼眶还红着,
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本来就是!”“哪有人把孩子生出来就丢下不管的?你这样,
你这样不对!”他越说越憋屈,鼻尖又慢慢红了。我没办法,
只好把桌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给他:“行了行了,我不走,好不好?”沈玦接过桂花糕,
还是一肚子气,咬糕的样子像只鼓着腮帮子的小仓鼠。天黑透的时候,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滋”地跳了一下,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沈玦缩在我的床边,小手死死抓着我衣角的一角,怎么都不肯松。我叹了口气,
只能挪到他那张小床上,跟他挤在窄窄的蓝布被窝里。大概是白天在柴堆上窝了太久,
他这会儿眼睛亮得像沾了夜星。他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我的手臂,
声音软软的带着央求:“娘,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就讲你以前说过的那个你来过的小镇!”“听说那里有会转糖画的老爷爷,
还有会动的皮影戏!”一路缠着我,要我多说说那镇上的趣事。我捏着洗得发白的棉帕,
慢慢讲起镇上小贩们嘴里的见闻。说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再抬眼时,
就见沈玦抓着我衣角的小拳头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了些。我试着往前挪了挪,
指尖轻点了下他手背:“澄澄,你怎么找到这条巷子里的小院的?”话音刚落。
顾澄忽然垂下长长的睫毛,小胖手去揉微红的眼角。紧接着他干脆往后一仰,
小脑袋靠在炕沿上,眼睛紧紧闭上:“我困了,要睡觉。”我僵在原地,
视线牢牢落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移不开。那翘起的小鼻尖,那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竟和记忆里那张冷峻凌厉的帝王脸,慢慢叠在了一起。顾行止。这三个字,
我只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缩在打满补丁的被窝里默念。他是坐拥江山社稷,
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天子。而我,只是皇后宫里一个下等的粗使宫女,
抬头看主子都得小心翼翼。要不是命运翻云覆雨。我这一辈子,
恐怕连远远瞧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我的主子沈皇后,从小就带着一身一见风就咳的老毛病。
就连服侍在身边的宫女太监,都得先熏过香洗净手,身上捂得暖烘烘才能靠近她。
更别提侍寝这种要近身贴靠的事。所以每次顾行止去了坤宁宫。
皇后都会亲自点上一炉安神助眠的檀香。等袅袅青烟在殿顶缠绕开来,
再把殿外伺候的人全数支开。然后牵着我的手,坐到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
她说话时声音微抖,指尖冷得像冰块:“阿宁,你十岁进我院里,到现在这么多年,
早就像亲姐妹一样了。”“你也见过冷宫里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是什么下场。
”“吃不饱穿不暖,连干杂活的宫女都敢踹她们宫门,随手一口唾沫。”她攥紧我的手,
指节绷得发白,眼神里全是哀求:“帮我生个孩子,好不好?”“只要有了皇嗣,
我这个皇后的位置就能稳住,再不用日日提心吊胆。”“那时候,
我给你攒够你后半辈子用不完的银子,再求皇上放你出宫,给你找个实诚的人家嫁过去。
”我十岁那年,西安城里闹过一场要命的瘟疫。街巷里到处是药味和石灰味,
熏得人眼泪直流。我爹娘硬撑了三天,终究没挺过去,躺在冰凉的门板上再没喘气。
我蹲在门槛边哭到浑身没了力气,连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是沈皇后娘家的总管,
领着两个穿青布衣裳的仆役上门。给我爹娘买了结实的柏木棺材,
又在城外朝阳的坡上给他们寻了块地。是沈家出钱,让我爹娘能入土为安。
沈家当年救过我一家人的命。这份恩情压在心口,我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
坤宁宫里用的安神香是从西域进贡来的,带着股奇特的甜味。每次一点上,
顾行止的目光就会变得迷离,再分不清我和皇后的脸。那会儿他刚登基没几年,
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精力旺得吓人,每次都折腾得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胳膊都费劲。
我心里明白得很,我不过是皇后找来的替身。所以在床上,我总是咬紧牙关硬挨着,
能不出声就死命憋着。次数多了,顾行止难免起了不耐。他捏着我的下巴,指节绷得发白,
语气发冷:怎么,嫌朕侍候得你不够?我吓得浑身一紧,哪敢抬眼,只会拼命摇头。
顾行止这才松了手,俯在我耳畔,热气扫过我脖颈:别憋着,
朕爱听你的声音……我心里发酸,他喜欢的哪里是我的声音,分明当我是皇后。
自打第一次侍寝之后,顾行止日常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皇后的坤宁宫。
可皇后一向沉迷佛经,整日对着案几敲木鱼,很少搭理他。于是他看折子的时候,
大多是我在旁边端茶添水,安安静静守着。那几年,宫里人人都说皇后得宠,
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只有我明白,皇后享着宠爱的时候,我在夜里都是熬到快断气。
直到太医诊出我有了身孕,顾行止才略微收敛。但他还是夜夜留在皇后寝宫,
很少去别的嫔妃那儿。为了不叫宫里人瞧出不对劲,就算不用侍寝,
皇后也总要我晚上留在她宫里,好应付那些例行的巡查。日子像屋檐下的铜铃,
晃着晃着就过去了大半年。我心里很清楚,等小皇子一落地,就是我该收拾细软离宫的时候。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孩子竟自己找上门来了。是皇后忍不住把事情说给他听了?
还是他从哪儿嗅出了不对?我不敢往深里想,手里攥着的帕子都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天刚蒙蒙亮,顾澄就扒在我住的偏屋炕沿上闹腾。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像有星光,
抓着我的袖子晃来晃去:“娘,我要去你开的胭脂铺瞧瞧!”当年我揣着皇后给的那包银票,
连夜从京城跑到这座偏远的小城。租下街角一间挨着老槐树的小铺子,专卖胭脂水粉。
铺子生意说不上好,全靠街坊邻居照应,勉强糊个口。顾澄长在宫里,
哪见过这些女眷用的小东西。他蹲在柜台前,一会儿拿起描金的粉盒看,
一会儿凑近去闻茉莉香膏。眼里全是挡不住的新鲜劲,
一口气冲我抛来好几个“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吃过午饭,
我牵着顾澄软绵绵的小手上街赶集。集市上人挤人,挑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各色摊子挤得满街都是。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沈季川。
就是前阵子堵在我铺子门口,非嚷着要娶我的沈家公子。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懒洋洋地晃过来。眼神在我和顾澄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嘴角勾起一点轻浮的笑。“阿宁,
这小崽子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说话的腔调腻得发慌,还伸手想去碰顾澄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悄悄生了这么大的儿子?藏得够深啊。”顾澄皱起小眉头,
一眼就瞧出他心思不正。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小身板直挺挺挡在我前面,胸膛鼓得高高的。
他仰着脸,奶声奶气里透着股倔劲:“有事跟我说就行。”我是她儿子。
“哈哈哈哈——”沈季川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半靠在胭脂铺的红木柜上笑出声。
“宋阿宁,”他挑着一双桃花眼,话里都是打趣,“就算你一百个一千个不愿嫁给我,
”“也不用编出这么不靠谱的理由吧?”他用手托着下巴,指尖转着一枚碧色玉扳指,
慢悠悠地打量站在我身边的顾澄。“这小崽子长得还挺周正,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你要是肯替我在你妈面前多说两句,让她点头嫁进我赵家,
”“我就把城南那家最大的小吃店,连同整条街的铺面都过户给你,成不?”周砚眉头一拧,
从鼻腔里冷哼一声。“谁稀罕你那破店!”“再说了,你天天拎着鸟笼在街上晃,
也配娶我妈?”赵景川脸上的笑一下垮下去。他抬手用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语气里带着股不服输。“徐晚看不上我,是她自个儿眼睛长脑门顶上,嫌我配不上,
”“可你个奶味都没褪干的小屁孩,有什么资格在这指着我说三道四?
”我攥着手里的那盒桂花胭脂,指节被勒得有些发白。这事说起来确实不好办。
前两年他设局哄我按了手印,差点被人抬着直接送进赵家的花轿。多亏我连夜叫醒老仆,
抱着刚过五岁的周砚从苏州逃了出来,才躲过那一遭。后来他虽然没再提硬逼着成亲,
却隔三差五往我这小店里跑,不是白拿一盒胭脂,就是张嘴胡说八道。可这不代表,
他能当着我面往我亲儿子头上撒野。我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凉意,一字一顿喊他:“赵景川。
”赵景川怔了一下,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晚晚,
我在这儿——”他挺着一圈圆肚子刚靠近我,人还没站稳,话就卡在舌头底下。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弯腰捂着裆部,嗷地惨叫一声:“啊——!
”动脚的是周砚。那一脚又准又狠,直接踹在男人最要命的地方。我被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下意识去抓周砚的袖子。赵景川疼得太阳穴青筋直跳,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掉,说话都带着抖。
他阴狠地瞪着我们,咬牙吼道:“徐晚!”他重重喘了两口气,
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就算你今天护得他严严实实,老子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话音一落,
他身后四个穿灰布短褂的伙计已经撸起袖子,恶狠狠朝我们扑过来。我心口一紧,
几乎没过脑子就冲上去抱住周砚,把他整个挡在身后。要是周砚在这儿少了一根汗毛,
周临洲那个活阎王,说不定真能把整条观前街翻了。眼看着那伙计的脏手就要碰到我肩膀。
两枚带着寒光的暗器“嗖嗖”飞来,稳稳钉在我们面前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伙计们被吓得脚下一顿,连退两步,互相看了看不敢上前。我顺着暗器指向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的老梧桐下,站着个穿玄色短打的男人。他腰间挂着一枚银色令牌,下颌线冷硬,
是周临洲身边最得用的贴身护卫秦七。秦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周临洲也到了苏州?我心里正乱成一团,秦七已经迈步走近,
声音冷得像冰块:“徐姑娘。”我攥着周砚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忙应道:“秦七,
你怎么会来苏州?”他没接茬,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淡淡:“主子要见你。
”他口中的主子是谁,根本不用问。我强自稳了稳心神,轻轻扯了扯周砚的胳膊。
周砚还在咬牙瞪着赵景川,被我拽了两下才回过味来,闷声问:“去哪儿?”“先跟我走,
”我压低嗓音,“别再添乱。”我拉着周砚,跟着秦七往前走。醉仙居的雕花窗外,
街上的吆喝声飘进来,混着楼里酒菜味和笑声。我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一眼就看见了周临洲。多年不见,他穿着一身暗纹玄色长衫,腰间那块玉佩光泽温润。
时间没磨掉他身上的锋利,反而把那股冷劲和矜贵衬得更重。他只淡淡站在那儿,
周围的喧闹就像被按了闸,自动退到远处。目光扫过来时,那股压迫感同从前一样,
让人不敢抬头对视。熟悉的凌厉里,又添了几分冷淡的疏远。周砚忽然松开我的手,
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几声脆响。“父皇!”他像只小雀一样扑过去,撞在周临洲的腰间。
我下意识挺直背,指尖攥得发紧。“奴……”话刚出口我就顿住,
猛地记起自己早不是宫里那个低眉顺眼的下人。“民女见过陛下。
”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发颤。周砚很快又跑回来,小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他语气里都是不满,小眉头皱成一团。“妈,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你干嘛还这么生分。
”我被吓得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碰到的是他软乎乎的脸颊,
还有滚烫的呼吸。“太子殿下,不许胡说。”我声音压得极低,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的娘亲可以是宫里任何一位有背景的妃子,绝不能落在我头上。我出身寒门,
爹娘早就不在了,除了拖他后腿,什么也给不了。我不敢再多说,腿一弯,赶紧跪下去。
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紧紧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声音发颤。“陛下,
太子年纪尚小,兴许听了什么荒唐话,才错把民女当成生母,还请陛下明察。
”周临洲指尖轻叩紫檀案几,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淡。“荒唐话?
”我垂着眼,长睫毛抖得厉害,心里慌得乱跳。这不就是荒唐话吗。三年前冬夜皇后染风寒,
我被悄悄带进宫替她一晚的事,除了我和皇后,连近身的宫女太监都被支开了,
没一个人知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不敢往后果那边想。
要是周临洲知道我瞒了他这么久,会不会一纸圣旨赏我白绫,或者丢进深宫见不得光的偏殿?
我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反正都是个死,干脆闭嘴,什么都不认。
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沉默像水一样漫到每个角落。好一会儿,周临洲才慢慢收了视线,
声音听不出喜怒。“先起来。”我愣了一下,额头还抵在地上,一时间不敢动。
就……这么叫我起来了?不多时,内侍们捧着描金的食盒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没声。很快,
雕花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连我没见过的西域葡萄也放在一旁。周砚眼睛立刻亮了,
小短腿扒着椅子爬上去,坐稳后就伸手去拿银筷。
他用银筷夹了一块桂花软糕放进我面前的青瓷碗里,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
“以前我跟父皇也总往各处找吃的。”“上回在城南巷口买的玫瑰酥,甜得刚刚好,
我一口气吃了三块。”“要是你肯回杭州,以后就能跟我们一起把好吃的全吃个遍。
”我握着竹筷的手一僵,嘴里含着的莲子羹还没咽下去。结果被呛得直咳。
“咳、咳……”顾承安立刻丢下银筷,小胳膊绕到我身后,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
还学着大人的口吻训我。“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
我都想不明白你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顾承安拿勺子拨着碗里的虾仁粥,小眉头皱成一团,
还顺手给我夹了块蒸南瓜。我按着胸口靠着手炉的位置,指尖沾着刚擦过唇角的帕子,
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瞟顾行止。他面前青瓷碗里的莲子粥还冒着细细白气。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乌木桌边,始终没动筷子。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和顾承安,
视线沉得像井底的水。窗外梧桐叶旋着落到窗台上,暖阳斜斜洒在桌面。我一晃神,
竟有种不踏实的恍惚。仿佛我们真成了巷子里随处可见的一家三口。可再甜的梦,
也总有醒的时候。等顾承安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用袖口胡乱蹭掉嘴角的糖霜,
我才慢慢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还能摸到被晒得暖烘烘的布料。
“我那边胭脂铺还有事,得先回去。”“娘亲,你别走行不行?”顾承安赶紧拽住我衣角,
圆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抿紧唇,硬着心扭开脸,
不敢去看他红透的眼眶。“小殿下,别这么叫我。”“你小时候我确实照看过你,
可你亲娘是端庄贤淑的皇后,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我挣开他的手,拉紧披风快步出了酒楼,
连回头都不敢。身后顾承安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盯着门口的视线。他猛地转身,
把满肚子的委屈和火气全冲着顾行止撒。“父皇,你大老远跑来广州,就为了请她吃这一顿?
”“你就不能多跟她说两句,或者干脆让她跟我们一起回杭州。
”顾行止指尖捏着案上微凉的玉杯,没出声。只是怔怔地盯着窗外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蓝布裙摆沾着细碎草叶,步子又快又稳,一直没回头。顾承安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脸鼓成个包子,不满地嘟囔。“父皇你还不如我有胆量。”顾行止收回视线时,
眼底蒙着一层疲惫的雾。“你没看出来,她根本不想跟我们回去?”顾承安一噎,
立马叉腰顶嘴。“你要真往上贴,她也未必愿意要你。”说完还气得直跺脚,
锦靴踩在地上咚咚响。“父皇,你不就是皇上吗?”“这天下不都是你的?
”“你现在就下道圣旨,让沈晚棠跟我们回杭州。”顾行止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
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自嘲。“你不过跟她挤过一张床,就这点工夫就离不开她了?
”“别忘了,当初丢下你不管的人,可是她。”顾承安猛地偏过头,小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我知道她有她自己的难处。”“再说了,她昨天亲手给我熬莲子粥,甜得不得了。
”“还有刚才,她怕坏人伤我,就往前一挡,把自己挡在我前头。”“你说她爱不爱我?
”顾行止一脸无语。顾行止扶着额角,只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竟然在御书房里跟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家伙扯了半天。可顾承安揪着他的衣襟死活不松手,
圆眼睛瞪得溜圆。“父皇,你必须写圣旨让沈晚棠回杭州!”顾行止无奈叹气。
自家养出来的小祖宗,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哄。他拉过一只绣墩坐下,
指尖下意识摩挲案上的玉镇纸。“先记住,她先是沈晚棠,才是你的娘。”顾承安皱起小眉,
腮帮子鼓得像塞了蜜枣的小团子。“可她本来就是我娘啊。”“我们再想她,
也不能硬逼着她回杭州。”“要是她不习惯宫里的规矩怎么办?
”“要是她回去后不高兴怎么办?”“要是进了宫受了委屈,甚至伤着了呢?”“到那会儿,
你真护得住她吗?”顾承安把小胸口拍得咚咚响,清脆的嗓音里全是笃定。
“那不是还有你吗?”“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谁敢伤她,你就收拾谁!
”顾承安毕竟才六岁。这些年一直在他庇护下长大,从没见过红墙内院里的那些脏东西。
在他心里,坐在那张鎏金龙椅上的父皇,就是能遮天挡雨的神仙。顾行止听完,慢慢蹲下。
指尖轻轻揉了揉小家伙软软的发顶。与他对平视线后,才压低声音道。“就算是天子,
也不能随便杀人。”“什么都得讲理,要有凭有据。”宫里最阴暗的,从来不是刑罚,
而是明明握着生杀之权,却得处处自持的煎熬。顾承安微微皱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忽然他眼神一亮,抬手在自己小膝盖上拍了一下。“可要是娘不让沈姐姐回去,
沈姐姐就要嫁人了!”“那人好像叫陆寄南,我听府里丫鬟偷着说过。
”“他看沈姐姐的眼神,跟镇远侯看许家姑娘的一样!
”“就是那种恨不得把人抓在手心里的眼神!”顾行止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抬眼,用眼神示意一旁侍立的侍卫。侍卫立刻上前一步,低头行礼。“陛下,属下刚查过,
确有此人陆寄南。”“而且他已经让人往沈府送了求亲的帖子。
”顾行止“啪”地一声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声脆响。他猛然起身,玄色衣袍一扫,
带倒了案边茶碟。“走。”我刚跨出酒楼的雕花门槛,风把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卷了过来。
我还没抬手拨开鬓边碎发,就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陆寄南。他玄色锦袍下摆沾了灰尘,
额角渗着细汗。“晚棠,刚刚那个跟顾行止在一块的小孩,身份肯定不一般。”我脚步一顿,
抬眼看他,眼底多了点疑惑。“你怎么这么说?你看出什么了?”他没正面回答,
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摊开,
里头静静躺着两枚泛着冷光的小暗器。“这是我从那小孩身边侍卫歇脚的地方捡到的。
”“我拿去给我外公看了,他年轻时在外头混了半辈子。”“外公说,
这种暗器是京城里特制的,只有权贵人家的护卫才配用。
”“能让侍卫寸步不离跟着的京城小少爷,
家里在朝里肯定是能说得上话的那种……”我指尖紧紧扣着腰间的玉佩,
说话的声调压得更低。我拦住他,“你拐弯抹角,到底想说明白什么?
”他几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眼角眉梢都写着焦躁,露出的那点在意怎么看都不像装出来的。
“月月,你先别急。”“我不清楚那小鬼为啥非要叫你娘,可我敢肯定,
从京里下来的这一行人,咱们这种老百姓惹不起。”我低着眼皮轻轻点头。他说的有道理。
我在苏州这一待就是六年。日日粗衣淡色,跟着街坊媳妇学腌咸菜、做千层底,
早就混成了一普普通通的市井妇人。就像眼前的沈之衡。他家在镇上开的米行最大,
家底比我厚实多少我心里有数。更别提那位一身雍容的顾行舟了。我抬眸看着沈之衡,
话说得干脆:“你别担心,我不会再和他们有来往。”“那我送你回去?
正好顺道去你家隔壁那家酒坊打一壶。”沈之衡立刻收起先前那副正经模样,
又换回吊儿郎当的笑脸。我往后一退,轻轻抽回被他扣住的手腕:“不用麻烦。”“沈之衡,
别把心思放我身上,我们不合适。”我早就决定这一辈子自己过,谁也不嫁。
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当过娘。真要是知道了,十有八九也不会再这么殷勤。“月月,
你连试都不试,怎么就断定我们走不到一块儿?”他急得皱眉,又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这苏州城不小,能入我眼的大概也就你一个。”“要是你真不肯嫁我,
我只怕要一个人过到老了。”沈之衡眼尾垂着,手指拽着我袖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我,
摆明了又在卖惨。这些年他换着法子装可怜,我闭着眼都能猜出他下句要说啥。可惜,
他这手段用错了对象。我把被他拉着的袖子抽回来,说话带着凉意。“别往我这儿推。
”“想嫁给你的姑娘能从城门排到城隍庙门口。”“就算别家男人都打光棍,
你沈之衡也照样有人抢着投怀送抱。”沈之衡忽然伸手,动作快得我躲都来不及,
热烫的掌心按着我的手腕,硬是摁在他胸口那一片急跳的地方。“月月,
你该不会不信我是真心的吧?”“一定是,你这是故意考验我?
”我皱眉刚要说出“神经病”三个字,话还没出口。沈之衡就嗷地一声松了手,
双手抱着脚背跳出去老远。踩住他的人正是顾景行,乌色小靴稳稳压在沈之衡脚背上。
他双手叉腰,圆眼睛瞪得溜圆。“再敢摸我娘的手你试试?
”“下回我直接把你的爪子卸下来!”沈之衡疼得倒吸凉气,刚要跳起来回嘴。
目光一抬撞上我身后的顾行舟,立马像被人掐了嗓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突然闪过顾行舟登基前那段年月。朝堂上你死我活的争斗,现在想起还觉得后背发凉。
天子动怒,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沈之衡虽然烦,可到底没真伤过我半分。
我朝沈之衡眨了眨眼,手指还悄悄戳了下他胳膊。“你昨天不是还拍着胸口说,
你家那条大黄今晚要下崽吗?怎么还杵在这儿,不回去看着点?”沈之衡挠挠头,
脚下磨蹭着不挪步,眼睛还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看就还想凑上来搭腔。就在这时,
我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扣住。顾行舟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透着股压住的火气:“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也肯跟着搅和。”我还没转身,
就听见顾景行清脆的笑。紧接着就见他扒在顾行舟腰上,冲沈之衡吐舌头做鬼脸,
还故意把眼睛瞪得更大。我猛地回头,正对上顾行舟幽深的目光。
他鬓角沾着几粒街上的雪渣,墨色锦袍上是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我脑子一下子空了。
等我回过神时,人已经被他牵着走出好一段路。耳边是卖糖葫芦的叫卖声,
还有小贩推车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陛……”我刚要喊出口,余光扫到周围来往的人影。
有背包袱的行脚客,也有挑担子的货郎,在这热闹街市暴露他的身份,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到了嘴边的话只好硬生生咽回去。就这么迷迷糊糊的,我被他一路带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
我脚下一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我可从来没和他说过。
顾景行跟在后头,看着我和顾行舟刚才牵在一起的手,一直捂嘴偷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脑后那两个小发髻也跟着晃。我脸有些发烫,下意识想从顾行舟掌心里抽回手腕。
稍微用了点劲,却被他抓得更紧。我只好抬头看他,小声道:“陛下,我得开门。
”顾行舟这才松开手,指腹还在我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点热度。
只是他和顾景行一进院子,就径直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压根没要走的意思。
我轻轻吐了口气,拉着顾景行的小手,蹲下身对着他的眼睛问:“小殿下不是该回京了吗?
”顾景行圆滚滚的小身子猛地往我怀里一扑。他呼吸带着暖气,
鼻尖还沾着刚吃过桂花糕的甜味。他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偷着藏了什么秘密:“娘,父皇听说你要嫁给沈之衡,连夜追来的。
”我手里的绣绷晃了晃,绣线绕在针上打成一团。我侧头瞪他,
满腹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沈之衡?”顾景行把脑袋缩回去,鼓着圆鼓鼓的腮帮子。
小眉毛皱成一团,语气恨铁不成钢:“娘你是不是糊涂?”“我要是不瞎编这个,
父皇能肯留下吗?”“他为了找你,几乎把整个天下翻了个遍!”“江南的水乡安插了暗卫,
西北的大漠也派了人守着!”“好不容易才寻到你,人却站在院门口半天一动不动!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绣针险些扎进掌心。顾行舟一直在找我?
难不成他从一开始就晓得,顾景行是我亲生的?我嘴唇发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一时间连“胡说”两个字都挤不出来。顾行舟坐在竹椅上,手指搭在扶手边,指节分明,
隐隐绷着力道。他好像早就看穿了顾景行要说什么,也不出声打断,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
眼底压着一层看不透的暗色。我勉强镇定下来,按着胸口的绣绷站起身,
把刚烧上的热水壶提进堂屋,给他和顾景行各倒了一杯。“殿下别信孩子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