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

父母没有再来公司。

他们去了外婆家。

那天我正在整理北京租房的材料，外婆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盒。

保健品、进口奶粉、**仪，还有一只写着我名字的行李箱。

母亲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她人呢？”她问。

外婆说：

“在北京。”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父亲把礼盒往屋里搬。

外婆挡住他。

“这些拿回去。”

“给晚禾的。”

“她不在。”

“放着等她回来。”

“她不会回来拿。”

母亲的眼眶一下红了。

“妈，你让她接电话。”

外婆没有拿手机。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蓝色账本。

“要说话，就说清楚。”

父亲的动作停住。

“还要算账？”

“你们不是来道歉吗？”

外婆把账本摊在桌上。

“道歉之前，先把这二十二年的钱补上。”

母亲立刻说：

“我们会补。”

“每一笔都按收据来。”

“妈，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细？”

外婆抬头。

“你们把一张八万元的安家费算得这么细，怎么轮到晚禾就成了一家人？”

父亲的脸僵住。

外婆拿出一张清单。

“住院费四千六百二十。”

“奶粉和药，一万三千八。”

“学费、校服和资料费，十二万四千。”

“高中三年，她自己补课挣钱。”

“大学贷款，她自己还。”

“这些还没算她在你们店里干活的工时。”

父亲看着清单。

“她是我女儿，帮家里干点活很正常。”

“那你们把她的工资写在哪里？”

“她吃饭了。”

“她在外婆家吃的。”

母亲忽然哭起来。

“我们真的不知道她过成这样。”

外婆把账本合上。

“你们不是不知道。”

“是没人告诉你们？”

“是你们从来没问。”

她拿出手机，给我拨电话。

我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接起来。

“外婆。”

母亲的声音马上挤进来。

“晚禾，是妈妈。”

我沉默了一下。

“你说。”

“你爸妈去看你外婆了。”

“我知道。”

“我们带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向桌上的落户材料。

“我没有家可以回。”

电话那边一阵抽泣。

“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们在公司大厅说过，我为了落户不要亲爹妈。”

“那是你爸着急。”

“他说的是事实吗？”

母亲说不出话。

父亲接过电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停止联系公司、删除家族群里的指责、不要再要求我交工资。”

“你不回家，谁给你妈养老？”

“我会给外婆养老。”

“她是你外婆，不是你妈。”

“她养了我二十二年。”

父亲的呼吸明显重了。

“我们也生了你。”

“生育不是一张可以随时兑换的卡。”

“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我只是不再接受你们的条件。”

母亲哭着问：

“那我们补钱，行不行？”

“打到外婆账户。”

“为什么不能打给你？”

“因为这些钱本来就该给她。”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小时候？”

我看着窗外的高架桥。

“我记得。”

“记得就说明你还在乎。”

“记得是为了知道，哪件事不能再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外婆把手机拿了回去。

“别逼她。”

母亲哭着说：

“妈，我们想见她一面。”

“她不想见。”

“我是她妈。”

外婆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知道她第一次发烧时谁签的字吗？”

母亲没有回答。

“我。”

“她十六岁扭伤脚，谁背她去卫生所？”

“我。”

“她高考前胃疼，谁半夜给她熬粥？”

“我。”

外婆一页页指过去。

“你们现在想见她，不是因为终于想起她是谁。”

“是因为她有钱、有工作、有可能把你们带去北京。”

父亲突然说：

“我们没有这么想！”

外婆没有争辩。

她把清单递给他。

“那就先把该补的补上。”

父亲拿出银行卡。

“卡里有五万。”

“先转一部分。”

“剩下的呢？”

“下个月再说。”

外婆接过卡，却把礼盒全部推回去。

“该付的留下，想买原谅的带走。”

母亲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父亲站在她旁边，第一次没有催她上车。

我挂断电话后，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

“钱收下，礼物退回。”

她回：

“知道。”

人事的复核邮件在这时发来。

“早产病历、外婆抚养证明已收齐，单位将提交最终审核。”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不是胜利。

只是他们终于不能再用一句“我们是一家人”，替代二十二年的空白。

晚上，父亲又发来消息。

“晚禾，等你落户了，带我们去北京看看。”

我没有回复。

第二条紧跟着来：

“你妈想去天安门。”

我依旧没回。

第三条只有一句：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把这句话截图，和之前那些“把工资给家里”“别想拿户口”放在同一个文件夹。

有些重新开始，不是把旧账撕掉。

是先承认旧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