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四十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学费欠了两个月,再不交就停课。我愣了。
那笔钱是我死去的妈留给我的。十二万,专门存了张卡,密码是我生日。姑姑是监护人,
卡在她手里。我打电话问。她语气很轻松:"借给张姨家儿子了,他也要高考,
总不能因为钱耽误前途吧。"张姨是她牌友。"你先跟老师说说好话,姑姑下个月还你。
"下个月,高考都考完了。我去找奶奶。奶奶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姑姑做好事有什么错?
你妈在天上看着也会同意的。""别让你妈走了还不安生。"我挂了电话。把志愿表撕了。
然后拨了市教育局的电话。"你好,我要举报监护人挪用被监护人教育资金。
"1班主任老李的保温杯磕在办公桌上。水花溅出来几滴。“林语,学校不是做慈善的。
”老李敲着桌面上的催缴单。“最后通牒,今天下午放学前,见不到钱,明天你不用来了。
”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学费、住宿费、资料费,合计六千八。“老师,
我姑姑下午会转过来。”老李冷笑一声。“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去收拾书包吧,
别等明天了。”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校服鼓了起来。
回到高三二班的教室。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巨大的“距离高考还有40天”。我拉开椅子,
把桌洞里的五三练习册一本本往书包里塞。同桌王娇娇凑过来。“林语,你真要走啊?
”我没说话,拉上书包拉链。前排椅子被人一脚踹开。李浩转过身,
手里转着一根两百块的凌美钢笔。“哎哟,交不起学费啦?”李浩就是张姨的儿子。
他妈和我姑姑天天在奇牌室打麻将。“穷就早点去打工呗,霸占着重点班的名额干嘛。
”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看看,我妈刚给我报的封闭式押题班,三万八。
”“名师一对一,懂不懂?”我瞥了一眼那张收据。缴费日期是昨天。刷卡人签名,
写着我姑姑的名字:林建梅。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拿我妈拿命换来的钱。我背起书包,
走到李浩面前。“拿着死人的钱去上课,你晚上不做噩梦吗?”李浩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你放什么屁!”我没理他,径直走出教室。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台。
我拨通了市教育局的举报电话。“你好,我要举报监护人挪用被监护人教育资金。
”接线员问了我的详细信息。“同学你先别急,
我们这边会联合街道和未成年人保护部门进行核实。”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屏幕亮了。林建梅的电话打进来了。我直接按了拒接。她连打了十七个。第十八个,
我滑开接听键。“这里是正义律师事务所咨询热线。”我压低嗓音。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谁?林语呢!”“林建梅女士,
您涉嫌侵占未成年人财产,我们将依法对您提起诉讼。”“死丫头你长本事了是吧!
敢找人吓唬我?”电话那头传来麻将洗牌的哗啦声。“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卷铺盖走人了?”“退了也好,女娃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张姨家那小子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带把的,将来要考重本的。”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喂?喂?”林建梅在电话那头喊,“这什么破信号?”旁边传来张翠花的声音。“建梅啊,
你家那丫头就是不懂事。你拿她点钱怎么了?你供她吃供她穿,这都是恩情!”“就是,
等浩浩考上大学,肯定忘不了你这个姑姑。”我深吸一口气。“林建梅。”麻将声停了。
“你动的那张卡,是我妈的工伤赔偿金。”“我刚才已经向教育局举报了。
”“你等着接调查电话吧。”我挂断电话。直接拉黑了她的号码。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
我抬脚迈了上去。2我没回林建梅家。那本来也是我妈买的房子。我妈走后,
林建梅以监护人的名义,带着她老公和儿子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把我赶到了朝北的储物间。
我用身上仅剩的五十块钱,在城中村找了一家破旧的招待所。
前台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我。“身份证。”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刚满十八啊,
小姑娘一个人?”“嗯。”拿着生锈的钥匙上了二楼。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我把书包扔在发黄的床单上。拿出那张破旧的遗嘱复印件。这是我妈临终前,
在医院病床上写下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十二万赔偿金专用于我的教育支出。
任何人不得挪用。房产在我十八岁后过户到我名下。我以前太软弱了。
总觉得林建梅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她把我妈留给我的排骨端给她儿子吃。
哪怕她把我的新衣服剪碎了给她儿子做抹布。我都忍了。奶奶说,家和万事兴。奶奶说,
你没爹没妈的,不指望你姑姑指望谁?可是现在,她断了我的路。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奶奶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丫头啊,你姑姑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
说街道办的人找她了?”“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啊!”“她可是你亲姑!
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你赶紧去把举报撤了,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吊死在你学校门口!
”我听着那沙哑的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很快就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回了一条信息。“让她先把钱吐出来。”对面秒回。“你这白眼狼!
你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张姨家困难,借去应急怎么了?
”“你一个女孩家家的,考不上大学就去厂里拧螺丝,一样能活!”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看了。晚上八点。房门被砸得震天响。“林语!你个小**给我滚出来!
”是林建梅的声音。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林建梅披头散发地站在外面。
旁边还站着她老公赵大强。“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招待所老板娘在楼下喊:“喂喂喂,
干什么呢!再砸我报警了啊!”“我管教我侄女,关你屁事!”林建梅扯着嗓子吼。
赵大强抬起脚,准备踹门。我猛地拉开门。赵大强一脚踹空,差点劈叉。“你还敢开门!
”林建梅冲上来就要扇我巴掌。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像。
“你打,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去验伤。”“故意伤害罪,加上挪用未成年人财产,
足够你进去踩几年缝纫机了。”林建梅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咬着牙,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你长能耐了是吧?敢吓唬老娘?”“今天下午街道办的人找上门了,问我那十二万去哪了。
”“你赶紧去给人家解释,就说那钱是你自愿借给你张姨的!”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自愿的?我连卡在哪都不知道。”“林建梅,那是我妈拿命换的钱。
”“你把它拿去给外人献殷勤,你晚上睡得着吗?”赵大强指着我的鼻子。“小丫头片子,
怎么跟你姑说话呢!”“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供你养你这么多年,花你点钱怎么了?
”“你妈那点破钱,早就不够你在家白吃白喝的饭钱了!”我笑了。“是吗?那正好,
咱们把账算清楚。”“我妈那套房子,现在的市价是一百二十万。
”“你们一家三口白住了三年,房租怎么算?”林建梅瞪大了眼睛。“你放屁!
那房子是我老林家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我盯着她。“你信不信,
我明天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把你们全家赶出去。”3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隔壁几个房间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林建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显然没想到,
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面团,突然长出了刺。“你……你敢!”她结巴了。
“你看我敢不敢。”我晃了晃手机。赵大强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换了副嘴脸。“哎呀,
语语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姑姑也是一时糊涂,抹不开面子。”“你张姨说了,
等浩浩考完试,就把钱还上。”“你就去跟街道办的人说一声,这是个误会。”“误会?
”我冷笑。“三万八的冲刺班,李浩去上了。”“我的学费欠了两个月,被学校赶出来了。
”“这叫误会?”林建梅突然一**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我不活了啊!”“我辛辛苦苦拉扯这丫头,她不知感恩啊!""我死了算了!
让你们来评评理啊!"她嚎得整层楼都在震。招待所老板娘气喘吁吁跑上来了。
"大姐你要死回家死去!别死我这儿!"赵大强蹲下来扶林建梅。"行了行了,别丢人了。
"他扭过头瞪我。"林语,我告诉你,这事儿你要闹大了,最后丢脸的是你自己。
""你姑供你吃喝三年,你转头就举报她?""传出去谁敢认你这种人?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你们走吧。""下次再来,我直接报警。
"林建梅被赵大强连拖带拽地架了起来。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回头。"林语,
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妈当年要不是嫁了个短命鬼,
也不至于留下你这么个赔钱货。"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血渗出来了,我都没觉得疼。
门关上的那一刻,**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没哭。只是浑身在发抖。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你好,请问是林语同学吗?
""我是市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姓周。""我们收到了教育局转过来的举报材料,
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我攥紧手机。"好。""周老师,我手上有一份我妈的遗嘱复印件。
""她在里面写得很清楚,那笔钱只能用于我的教育。"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明天方便到我们中心来一趟吗?把材料带过来。""如果情况属实,
我们会协助你走法律程序。""好。"挂了电话。我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装着妈妈的遗嘱复印件、她的工伤认定书,还有一张银行卡的开户回执。
户名写着我的名字。我妈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替我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可她唯一没算到的是——她把我托付给了一头狼。4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未保中心。
周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
她翻看我带来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遗嘱上写得很清楚,但这是复印件。""原件呢?
"我摇头。"在我姑姑手里。我妈去世后,所有证件都被她收走了。
"周老师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银行流水你查过吗?""没有。卡一直在她手里,
我不知道密码改没改。""其实密码本来是你的生日?""对。"周老师抬起头看我。
"这样,我们先联系银行调取这张卡近三年的交易流水。""如果确认资金被挪用,
未保中心会帮你申请法律援助。""在这之前,你有安全的住处吗?"我犹豫了一下。"有。
""那个招待所不安全,我帮你联系一下救助站。"周老师好像看穿了我的谎。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你的学籍还在吗?""应该还在,只是被停课了。""好。
教育保障这块我们也会跟学校沟通。"我端着那杯水,手指微微发烫。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从我妈走后,三年了,没有一个大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喂?""林语吗?我是你妈以前的同事,我姓方。""你叫我方姐就行。
""你……怎么有我电话?""未保中心的小周跟我打了电话,
问了一些你妈以前的工伤赔付情况。""我一听你的名字就知道了。"方姐的声音有些发紧。
"语语,你妈当年出事的时候,她交代过我一件事。""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姑姑把钱动了,
就让你来找我。""她在我这里留了一份遗嘱原件。"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遗嘱原件,公证过的。""你妈不傻,她知道她那个姐姐是什么人。
""只是她当时已经没力气做更多了。""这份东西她不敢放在家里,怕被你姑翻出来毁了。
""她托给了我。""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把原件给你。"我蹲在未保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哭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妈走了三年了,还在替我挡刀。下午两点。
方姐坐在街边的奶茶店里等我。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了一半黑一半白,手指粗糙,
指甲缝里发黄——是工厂里干活干的。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公证遗嘱。上面每一个条目都打印得清清楚楚。
工伤赔偿金十二万归女儿林语所有,专用于教育支出。房产一套归女儿林语所有,
十八周岁后过户。委托监护人林建梅,如其违反上述条款,撤销监护资格。公证处盖的钢印。
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三天。"还有一样东西。"方姐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纸。
"你妈让我每年去银行帮她查一次流水。""这是近三年的记录。"我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年,取款三次,金额八千、五千、三千。备注都是空的。第二年,取款五次,
金额两万、一万五、八千、六千、四千。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三月份一笔取款三万八。
卡里只剩两千一百块。十二万。三年,花得只剩两千一百。"方姐,
这三万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姐捏着奶茶杯,手指泛白。"你姑姑拿你的钱,
给张翠花的儿子报了高考冲刺班。""整个厂区都知道,她到处说自己资助困难学生。
""还有人给她写了面锦旗。"我把流水单叠好,放进信封里。"方姐。""嗯?
""你知道哪个律师比较好吗?"方姐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就是怕你问这句话。
""也盼着你问这句话。"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这个人叫陈卫东,
你妈出事的时候帮她打过工伤官司。""去年我碰见他,他还问起你。"我存下号码。
按下了拨出键。5陈卫东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电梯坏了,我爬上去的。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五六的样子,穿一件起了毛球的衬衫,桌上堆满了卷宗。"坐吧。
"他给我搬了把椅子。"方姐跟我说过了。"他接过我手里的信封,一份一份地看。
公证遗嘱。银行流水。工伤认定书。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你妈是个聪明人。""公证遗嘱的法律效力最高,你姑姑就是请十个律师也翻不了。
""流水记录也很清楚,三年累计取款十一万七千九。""只靠这些,打赢官司没问题。
""但是。"他看着我。"你确定要走这条路?""确定。""你姑姑是你法律上的监护人,
一旦起诉,等于公开跟她撕破脸。""她在你们那片儿的名声还不错,牌友多、社区关系好。
""她会动用所有关系来压你。""我知道。""你奶奶呢?她会站在你这边吗?
"我想了想。"不会。"陈卫东叹了口气。"行。我接这个案子。
""法律援助的手续未保中心那边可以帮你办,你不用花钱。"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书。
"签吧。"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对对对,就是那个林建梅,社区里的好人好事标兵。
""她侄女把她举报了,我听社区的老张说的。""啧啧啧,这年头小孩子不知道感恩啊。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陈卫东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别听。"他坐回椅子上。
"下周一我去法院立案。""在这之前,我先帮你做一件事。""什么?
""申请变更监护人。""你已经十八了,可以独立行使民事权利,
但为了加快财产返还的流程,我建议同步申请撤销林建梅的监护资格。
""这样她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碰你的钱和房子。"我点头。"还有一件事。
"陈卫东翻出手机。"你知道你姑姑为什么这么大方,拿你的钱到处做好人吗?""不知道。
""我查了一下,张翠花的儿子如果考上重点大学,张翠花答应介绍她进社区当副主任。
""张翠花的姐夫是街道办的。"我怔了一下。"所以她拿我的钱,是在给自己买路。
""你可以这么理解。"陈卫东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林建梅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她和张翠花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家教育机构门口,笑得灿烂。
文字写着:"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浩浩加油,姨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重点。
"下面一排评论。"建梅真是大好人!""心善的人有福报。
""浩浩有你这个姨妈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往下翻。没有一条评论提到我。
"陈律师。""嗯?""能不能快一点。""我想在高考前把这件事解决。
"陈卫东看了我一眼。"你还想参加高考?""我妈留那笔钱,就是让我考大学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我今天就写诉状。"6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第三天,
整个老城区都知道了——林建梅被自己亲侄女告了。奶奶打来电话。这次不是语音了,
是视频通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屏幕里奶奶坐在老家的堂屋里。
背后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丫头。"奶奶的声音哑了。"你真的把你姑告了?""告了。
""你……你让我怎么见人啊!""全村都在说,老林家的孙女告自己亲姑姑。
""那些人戳我脊梁骨啊!"我看着屏幕里奶奶眼眶泛红的样子。
心里有一个地方很软很软地疼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奶奶,那十二万是我妈的命。
""我知道……""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管?""我管了啊!我跟你姑说了,
让她省着点花。""省着点花?"我笑了一声。"卡里只剩两千一了。""十二万,三年,
花得干干净净。"奶奶张了张嘴。"她跟我说……只是借了一两万出去……""她骗你。
""光给李浩报班就花了三万八,今年的。""剩下的钱去了哪儿,
银行流水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取款十四次,没有一次是花在我身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