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屯第二天，裴大庆在大队部门口支了张桌子，说要“教育教育”我。

屯里人来了不少，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揣着手。

裴大庆站在桌子上说，我这样的孩子，往小了说是不懂事，往大了说是忘恩负义，旧社会管这个叫“吃里扒外”。

“狗儿，你给你娘认个错！”

我站在桌子底下，没吭声。

“你还犟！”

有人往我身上扔了个冻白菜帮子。

我娘挤上来，一把把我护在身后，眼泪又下来了：

“大庆兄弟，算了，算了......孩子小，是我没教好。要罚就罚我......”

人群里有人叹气：“老卫这人，真是厚道。”

“摊上这么个儿子，也是命苦。”

我站在我娘身后。

她的手背在后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我骨头都要裂了。

那天我没吃上饭。

天擦黑时，我蹲在屯北头的雪壳子上找冻菜根。

一个烤土豆从旁边滚到了我脚边，热乎的，皮都烤焦了。

我抬头，是冷老太。

她站在两步外，背着手，不看我。

我把土豆捡起来捧在手心，烫得直倒手，可舍不得放下。

“那年腊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哑，“野猪沟那场雪......”

我抬起头，她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远处传来我娘的喊声：“狗儿！死哪儿去了！”

冷老太脸色一变，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

风把柴房的门吹得哐哐响。

我娘没让我进屋，把我锁在柴房里，让我“好好想想”。

我缩在柴堆里，啃着那半个凉透的土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凑到板缝上往外看。

我娘喝了酒，脚底下打晃。

她手里攥着褚文山给的那卷钱，数一张，笑一下。

然后她掀开灶房的木板，下了菜窖。

上来时，怀里抱着那个布包。

她在院子当中生了一盆火。

火苗子蹿起来，把雪都照红了。

她把布包抖开。

我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块小包被，红的，软乎的。

火光底下，上头的丝线一闪一闪，像金子。

她把包被往火盆里一扔。

火舌一下子卷了上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动起来的。

柴房那扇窗户的窗棂早就让虫蛀松了。

我以前偷偷抠过，怕挨打，一直没敢动。

那天，我用冻得没知觉的手指头抠，抠得指甲都翻了，窗棂“咔”一声断了。

我从窗户里钻出去，摔在雪地上，爬起来就往火盆扑。

我娘正背着身往墙根泼脏水。

我把手伸进了火里。

我没觉得疼，真的，那会儿一点都不疼。

我只觉得手里抓住了东西，软乎的，还在冒烟。

我抓着它往外一扯，扯下来一块，揣进怀里就跑。

身后，我娘吼了一声：“小畜生！”

她抄起柳条追了出来。

我跑，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鞋不知道掉在了哪儿，光脚踩在雪里，像踩在刀子上。

我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我不敢回头。

我听得见她的脚步声，听得见柳条抽在风里“咻咻”地响。

我一直跑到屯口。

屯口那条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跑不动了，跪在雪地里。

两道光从远处劈过来，劈开了风雪。

一辆吉普车“吱嘎”一声，刹在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车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车门开了，有人踩着雪走过来。

我把怀里那块布掏出来，用两只手举得高高的。

我哭不出声，张着嘴，只会说一句话：

“阿姨......衣裳是真的......是真的......”

身后，马灯的光晃过来，我娘追到了。

她喘着粗气，一看见吉普车，脸上的凶相一下就没了，换上了那副哭腔：

“首长！首长您咋来了！这孩子......这孩子偷了家里东西跑出来，我正找他呢......”

来的人是孟微。

她没理我娘，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块布。

布烧得只剩巴掌大，边上焦黑，还在往下掉灰。

孟微借着车灯，把它翻过来，她的手停住了。

焦黑的边缘里，残着半个丝线绣的字。

是个“禾”字，只剩一半。

旁边，是一株只剩半截的麦穗。

孟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一把拉开吉普车的后门：

“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