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慈宁宫的掌事嬷嬷走进承恩宫时，萧承煜还在哄哭闹不止的皇子。

他看见托盘上的凤印和金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皇后又在闹什么？”

嬷嬷跪在地上，将归宗文书举过头顶。

“回陛下，午时已过，归宗文书已经生效。”

“沈姑娘在一个时辰前离开西华门，如今已经不是中宫皇后了。”

萧承煜抱着孩子的手骤然收紧。

“沈姑娘？”

“谁准你这样称呼她？”

嬷嬷没有抬头。

“宗正寺已经除去沈姑娘的皇家玉牒。按照规制，奴婢不能再以皇后之名称呼她。”

萧承煜将孩子交给乳母，一把夺过归宗文书。

文书末尾，明明白白盖着宗正寺的印鉴。

而准许归宗的御批下方，正是他的朱印。

他盯着那枚朱印看了许久，终于想起数日前，内侍曾送来一摞宗室奏折。

当时容清瑶忽然腹痛，他急着赶往承恩宫，只匆匆翻了几页，便将剩下的文书一并落了印。

原来我早已把自己的去留送到他面前。

只是他从未认真看过。

“她人在哪里？”

萧承煜猛然站起身。

“立刻派人把她追回来！”

嬷嬷仍旧跪在原地。

“太后娘娘还有几件东西，命奴婢交给陛下。”

她从托盘下方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

木匣里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契书、太医院五年前的取药记录、容清瑶亲手按下私印的口供，以及沈家旧部替容氏求情的奏折副本。

萧承煜拿起最上面的契书，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是沈姑娘离宫前留下的。”

嬷嬷低声道：

“她请太后娘娘在自己出宫之后，再转交给陛下。”

容清瑶看见契书上的私印，脸色瞬间白了。

可她很快便抱紧孩子，含泪摇头。

“陛下，这些都是假的。”

“五年前，皇后拿容家满门的性命逼迫臣妾。臣妾为了保住父兄，不敢不同意。”

萧承煜看向她。

按照以往，只要容清瑶红了眼，他便不会再追问。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的目光停在那张取药记录上。

“契书可以逼你签，太医院的记录又是怎么回事？”

容清瑶一时语塞。

记录上不仅写明了落胎药的药材与分量，还有当年值守太医及取药宫人的签名。

萧承煜立刻命人将相关太医带来。

年迈的太医跪在殿中，对照记录辨认良久。

“回陛下，这确实是臣的笔迹。”

“五年前，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持私印前来取药，说贵妃娘娘愿以腹中胎儿换取容氏满门性命。”

容清瑶浑身一颤。

“你胡说！”

太医吓得伏在地上。

“臣不敢欺君。当时皇后娘娘还曾派人拦下药方，说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不能贸然伤及皇嗣。”

萧承煜手中的契书轻轻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看向容清瑶。

“所以五年前，真的是你自己要舍弃那个孩子？”

容清瑶流着泪上前。

“臣妾是被逼的。”

“皇后仗着沈家的势力，逼臣妾在孩子和父兄之间做出选择。陛下，她才是逼死皇儿的人！”

“沈家若要逼你，为何还要动用旧部救下容氏？”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太后扶着宫人的手走进承恩宫。

这一次，她不是突然出现。

嬷嬷前来送还凤印时，她便已经命人准备仪仗，亲自赶来为五年前的事情作证。

太后看着萧承煜，一字一句道：

“当年，是清瑶主动找到阿蘅，愿意舍弃腹中孩子，换取容氏满门的性命。”

“阿蘅请沈家旧部**，哀家也亲自替容氏求情，才将三十七条死罪改为流放。”

“可容家得救以后，清瑶却故意喝下落胎药，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了阿蘅身上。”

萧承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母后既然知道，为何五年前不告诉朕？”

太后望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浓重的失望。

“是你不肯看，也不肯听。”

“承煜，不是所有人都瞒着你。”

“只是这些年来，你从未给过阿蘅开口的机会。”

萧承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大概终于想起，五年前我曾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夜。

那时他隔着紧闭的殿门，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想再听毒妇狡辩。

萧承煜转身便走。

容清瑶追到殿外，哭着抓住他的衣袖。

“陛下，皇儿还病着，您要去哪里？”

他低头看着她，第一次没有伸手扶她。

“你最好祈求五年前的事，只骗了朕这一件。”

西华门守将很快赶来回禀。

“沈姑娘的马车已驶出皇城，正沿南边官道前往渡口。”

话音未落，萧承煜已经夺过侍卫的马。

他甚至没有带仪仗，独自冲出宫门。

七年来，他第一次这样急着来见我。

可这一次，我已经不会站在原地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