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盈的肩膀抖了一下：“回娘娘......是内侍司的人，说奉了旨意......”

郑兮瑶抬手推开殿门。

紫檀木交椅被挪了位置，歪歪斜斜地靠在博古架旁边；妆奁台上的胭脂盒子也被人打开了，盖子搁在旁边。

她踩着地面往里走，鞋底踏过一片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碎纸屑，纸屑粘在她的鞋尖上。

郑兮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而是走到博古架前，架上那只描金匣子被打开了。

匣子里空着。

那是她装信笺的匣子。

郑兮瑶弯下腰，把打开的匣子拿起来，手指扣在匣子边沿上。

她转过身问了句：“什么叫奉旨意行事？”

春盈跪在地上，身后跪了一排的宫女，赵德安站在殿门口，双腿已经开始发抖，膝盖磕在地上。

郑兮瑶朝他走过去，她在他面前停住，面上紧绷着，神色不善。

“搜宫的人是谁？”

赵德安磕了个头：“回娘娘，来的是内侍司当值的刘保，手底下带了六个小太监，说是奉了承乾殿的旨意，来查一桩要案，需要查检各宫往来信函。”

“各宫？”

郑兮瑶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脆。

“也就是说不止锦华宫，皇宫中第一个宫殿都被搜查了？”

赵德安额头上沁出一层油亮的汗，跪在最前头。

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黏答答地贴在脊梁骨上。

“回娘娘，就......咱们锦华宫......”

郑兮瑶气笑了。

她把空匣子摔在赵德安膝盖前头，站起身来，站在殿中央，满地的宫女内侍跪着，没有人敢抬头。

“刘保带六个小太监，就查了锦华宫？”

她把每句话都念得很清楚，反复读取里面的信息，气得面色绯红。

“各宫往来信函，各宫？阖宫上下二十几座宫殿，锦华宫是哪一个字的各？”

赵德安把额头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更不敢透露刘保来时拿着御赐的令牌，他拦不住，更不敢拦。

春盈张了张嘴，郑兮瑶扫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就说！”

春盈的声音抖得不像是自己的：“回娘娘......承乾殿的旨意，是真的。”

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郑兮瑶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赏花时的衣裳。

一件桃红色的窄袖短襦，下头是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裙摆上溅了几点泥水，是在御花园里踩雪时沾上的。

头发上还别着那枝从御花园剪回来的红梅，鲜艳而绚丽。

郑兮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春盈，胸口起伏着，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怒气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她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红唇紧抿，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裂了缝的匣子，放在妆奁台上。

“春盈。”

“奴婢在。”

“去把刘保给我叫来。”

“娘娘......”

“去叫他来！”

郑兮瑶转过脸，俏脸紧绷，“圣旨让他搜我的屋子，没说不让我问话，人被派来搜我的地方，我连问一句都问不得了？”

赵德安在旁边磕着头，把声音压到只有郑兮瑶听得见的程度，劝道：

“娘娘，刘保是内侍司的人，这回的差事是陛下御批的，娘娘把人叫来问话，若是传到承乾殿，怕是不太好......”

“御批？”

郑兮瑶低头看他，声音往上拨了一个调，眼中的愤怒压不住。

昨天她还在承乾殿里坐在他腿上可以随意的翻阅他的折子，现在他就下了旨，派人这样侮辱她？

赵德安不敢应声。

郑兮瑶把脚边的一块碎瓷踢开，转过身往里走，走到美人榻前坐了下去。

“既然是陛下让人搜的，那我就去问他！”

赵德安惊诧地抬起头。

郑兮瑶站起来，朝殿外走去，路过赵德安身边时扔下一句话。

“掌灯，去承乾殿。”

赵德安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娘娘，陛下这会儿在凤仪宫......”

郑兮瑶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我不能去吗？”

春盈赶紧追上去给她披上斗篷，小跑着跟在她后头，赵德安在后面招呼人手，十几个宫女太监呼啦啦跟上去，排场不小。

拐过御花园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凤仪宫的宫门大敞着。

太医院的太医进进出出，捧着铜盆的宫女在廊下穿梭，人影在殿门内外穿梭，脚步匆忙而凌乱。

郑兮瑶的步子慢了一拍，凤仪宫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太医进出的频率，太监宫女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对。

正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呛鼻子。

地上跪着的嫔妃们垂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裳偶尔摩擦的窸窣声和太医低声禀报的声音。

姬君尧坐在上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衣襟微皱，像是匆忙间从别处赶过来的。

他面前跪着太医院院正，正在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姬君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太医院院正立刻住了口，伏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郑兮瑶站在殿门口，犹豫了一瞬。

方才在路上攒的那股气势，到了这门口忽然被堵了一下。

她以为皇后只是普通的病情加重了，但眼前这阵仗比“病情加重”大得多。

太医跪了一地，嫔妃跪了两排，她没见过姬君尧这副样子。

郑兮瑶把斗篷往身后拢了拢，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才迈进了门槛。

她走到跪着的嫔妃中间，脚步放得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给她让路。

到殿中时，她的裙摆不慎碰到了贤妃的膝盖。

贤妃皱眉偷偷瞧了一眼上首的姬君尧，又瞥了眼身侧跪着的淑妃，见二人都没有问罪的意思，最终还是没有先开口。

郑兮瑶偷偷打量姬君尧的脸色，又瞥了眼内殿屏风后面透出的血迹，脑子里转了半圈，觉得自己大概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外乎就是皇后病情加重了，陛下动怒了，嫔妃们被叫来跪着挨训。

这种事她在宫里待了一年半，也不是头一回见，只是她从来不参与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