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先别走。”
陈澈从分诊台后走出来,挡在铁排椅前。
刘国强手里攥着被揉皱的处方单,疼得不停吸气。五十多岁的汉子,身上的蓝色夹克沾着干透的泥浆。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左边腮帮子。
“牙的事,刚才那个小大夫说没事了,给我开了药。”刘国强说话有些漏风,“我回出租屋吃两片药就行。明天还得去干活。”
一诊室门口,小李正端着个不锈钢茶杯喝水,听见动静眉头就竖了起来。
“阿澈!你发什么神经?”小李走过来,手里的茶杯敲着门框,“单子我都给他开完了。这大叔在口腔科都看过了,人家说牙没大毛病。你拦着他干什么?闲得慌去把抢救室的垃圾倒了!”
陈澈根本没回头看小李。
他没有提脑海里那块刺目的蓝色光幕,更没有说那串跳动着的三十几分钟的死亡数字。
这是他的秘密,没人会信。
他靠的是临床观察。
“叔。”陈澈盯着刘国强的眼睛,“你刚才拿外套穿的时候,右边胳膊抬上去了,左边胳膊却一直没动。你是不是觉得左半边膀子特别酸?”
刘国强的动作僵住。捂着腮帮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你左边的肩膀,不仅酸,还连着后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陈澈语速不紧不慢,字字咬得极重,“就像被人往胸口里塞了一团破棉花,越塞越满。对不对?”
刘国强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连连点头:“大夫……你怎么知道?我以为我是干重活累的,肩膀一直发木。”
“过来。躺下。”
陈澈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一张抢救床。
“做个心电图。三分钟的事。”这语气根本不是商量,是硬邦邦的通知。
小李这下真火了。
一个平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规培生,昨天刚因为乱加戏背了医务科的红头警告,今天还敢来这一套?
“陈澈!你没事找事是不是!”小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扯住陈澈的白大褂袖子,“他一个工地上干苦力的,兜里能有几个钱?口腔科盖了章的普通牙疼,你大半夜让人家做几十块钱的心电图?你医保考核不要了!”
陈澈甩开小李的手。
“我没让他付钱。如果这单子开错了,费用从我工资里扣。”
“你——”小李气得脸色发青,“行!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出了事二线要是问起来,你自己写情况说明!别连累大家!”
护士站里,赵敏坐在电脑前,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吭声。
但下一秒,她站了起来,一脚踢开护士站的小门。手里推着一台带轮子的心电图机,直直朝着抢救床走了过去。
“把外套脱了。右脚裤腿卷起来。”赵敏语气冷硬,手脚麻利得像一阵风。
小李愣在原地。
护士长这是怎么了?跟着一个疯子瞎胡闹?
陈澈看了一眼赵敏,没说谢谢,直接帮刘国强把衣服解开。
赵敏熟练地往刘国强胸口喷导电液,贴吸球。红黄绿褐黑紫,六个胸前导联贴得稳稳当当。肢体夹子夹上。
“别紧张,放松呼吸。”赵敏按下了绿色的启动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长条形的热敏打印纸从出口一张张吐了出来。
小李抱着胳膊站在两米外冷笑:“装神弄鬼。一会图做出来什么事都没有,我看你怎么跟张大爷交代。”
纸张吐了一半。
赵敏原本拿着单子的手,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她的脸色在急诊大厅白惨惨的日光灯下,猛地变了。
“阿澈!”赵敏连陈医生都不叫了,声音比平时尖锐了一倍。
她一把扯断心电图纸,塞进陈澈手里。
陈澈低头看图。
心电图上,第二、第三和aVF导联的波形,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ST段像一面面升起的红旗,高高拱起。
II、III、aVF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
最典型的体征。
“急性下壁心梗。”陈澈抬起头,目光直直砸向旁边的小李。
小李脸上的冷笑当场裂开。
他整个人像被重锤敲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抢过陈澈手里的心电图纸。
看完那一秒。
小李的双腿发软,往后一退,后背狠狠撞在不锈钢抢救车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壁……下壁心梗?”小李连舌头都捋不直了,脸色比病床上的刘国强还要惨白。
“右冠状动脉堵死了。”陈澈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小李,“你刚才给他开的布洛芬,是打算留着给他吃完上路的?牙疼就看牙?迷走神经把缺血信号传错了,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李半张着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如果刚才陈澈不拦,他就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拿着他开的普通止痛药走出去。最多走过两个街区,刘国强就会死在半路上。
那是医疗事故。首诊签字的是他!
陈澈没再理他废物一样的反应,转头就吼。
“赵敏!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拿过来!”
赵敏没有半秒废话,转身冲向药柜。
“叫心内!现在打!”
陈澈一把按住刘国强的肩膀。这汉子此刻痛觉全面爆发,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上往下滚,嘴唇开始发紫。
“大夫……我胸口……要炸了……”刘国强连气都喘不匀。
赵敏已经拿着药包跑了回来。
陈澈撕开铝箔纸,把几粒药片直接塞进刘国强嘴里。
“叔!别咽!嚼碎!必须嚼碎!不管多苦你给我咬碎了吞下去!”陈澈大吼,“你心脏里有一条大水管全堵死了!现在这药是给你通管子的!”
刘国强疼得眼泪都在打转,拼死咬碎了嘴里的药片咽下。
赵敏那边已经抄起了内线电话。
“心内总值班吗?急诊收了个急性下壁心梗。ST段抬高!病人情况极差,马上启动导管室!准备做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
电话那头传来了心内科二线值班的声音。
但那声音不仅没有急迫,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无奈。
“急诊稳住。人先别送上来。”
赵敏愣住了:“你说什么?这人心率一百一,血压掉到八十了!”
“我说了别送上来!”心内的二线也急了,“今晚导管室没有术者!没大夫能做手术!”
赵敏拿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陈澈猛地转过头。
“唯一能做急诊PCI的王主任,下午家里老人没了,回老家奔丧了。”电话里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透着绝望,“科室另一个能做的主刀去省里开学术会了,最快得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回来。导管室现在全空着!”
急诊大厅死一般的安静。
两个小时?
陈澈看了一眼头顶跳动的红色光幕。
【目标存活倒计时:26:45】
只有二十六分钟!
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是用秒来计算的。心肌细胞在极度缺血的状态下,每一分钟都在大片大片地坏死。
撑不到半小时,心脏的节律就会彻底乱掉,引发室颤。到那时,神仙也叫不醒。
“溶栓呢?内科保守溶栓!”赵敏对着电话喊。
“不行啊!”心内二线快崩溃了,“病人刚才说他半个月前刚做过胃溃疡出血手术!溶栓药打进去,他心脏没治好,胃里就要大出血死掉!绝对是禁忌症!”
介入没人。
溶栓不行。
死路一条。
抢救床上的刘国强开始翻白眼,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把医院的硬质床单都抓出了几条深痕。
“大夫……救我……我闺女还在上大学……救救我……”
断断续续的哀求,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李躲在角落里,连靠过来的勇气都没有。
【23:55】
倒计时还在无情地倒数。时间在流逝。
“给心内主任打电话啊!”赵敏急得跺脚。
“没用。”陈澈的声音冷得掉渣,“心内科能上台的人就那两个。主任年纪大了,早就不下导管室做这种高强度的急诊介入了。现在把谁叫来,都做不了。”
心脏缺血。只能靠手术通血管。
能做心脏手术的,除了心内科。
还有一个科室。
心血管外科。
陈澈后退了一步。
他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那部屏幕已经花了的智能手机。
赵敏看到这个动作,呼吸猛地一紧。
“陈澈……”赵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别乱来。医务科上午才发了你的警告单。今天早会张广平点着秦主任的鼻子骂急诊规矩乱。你这单子还在秦主任的抽屉里锁着。你要是再打那个电话……”
陈澈没说话。
手机屏幕亮起。光打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滑开通讯录。
因为昨晚刚打过,那个名字直接出现在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一位。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周明】
心血管外科大主任。海城第一把刀。脾气全院最臭的祖宗。
昨晚就是为了打这个电话,陈澈把孙伟得罪死,把医务科得罪死。被秦海叫进办公室痛骂了半个钟头。
一个规培生,两天之内,越过所有科室的二线、总值班、科室主任,去直接摇全院技术顶流。
这不叫越级上报。这叫造反。
这是把整个医院的规矩和流程放在脚底下踩。要是张广平知道,明天他连写情况说明的资格都没有,直接打包滚蛋。
【22:33】
【警报:大面积心肌坏死不可逆进程启动】
陈澈看着病床上那个为了供女儿读大学、硬扛牙疼五十多岁汉子发青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的大拇指悬在那串号码的拨号键上方。
没有一丝犹豫,他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