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卫走上前,抬手掀开缸盖。
霉味与土气扑面而来,他微微蹙眉。
秦卫低头望去,却看见缸底蜷缩着一道娇小身影。
少女满身血污,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望着他,像误入陷阱的幼兽。
“呜呜呜……别…”
云小满那双蓄满水汽的狐狸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秦卫的甲胄。
黑底赤纹,左肩铁兽吞口,腰系玄色革带。
大蜀制式。
是公爹的人。
云小满的脑子转得极快。下一瞬,她那张惨白的小脸上便浮起了恰到好处的委屈。
美人眼眶一红,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公爹……公爹的人?”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又软又可怜。
“公爹来救我了?”
秦卫愣了一下。
他是个粗人,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可缸里这张脸,着实把他看傻了。
满身血污泥水,头发乱得跟鬼一样,偏偏那双眼睛一抬起来,水汪汪亮晶晶的,漂亮得不像话。
“你是什么人?”
秦卫没有收刀,声音仍然警惕。
云小满抖着嘴唇,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我是……云家的**,巡辙的未婚妻。”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城楼上……是李将军把我绑上去的。”
秦卫的刀尖微微偏了偏。
城楼上绑了个女人,这事他知道。
攻城前陛下特意交代过石弹落点,全军都传遍了,说城楼东侧有己方人质,不得误伤。
当时他还纳闷,什么人质值得陛下亲自过问炮石方位。
现在看见了。
秦卫收了刀,伸手去捞她。
“出来吧。”
云小满哆哆嗦嗦地抓住他的手臂,往上爬了两下,没爬动。
她泡了太久,四肢僵麻,手指头连弯都弯不过来。
云小满生得眉目娇软,他伸手便将她捞了起来,扛在肩上就要走。
云小满原本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她紧紧抓着秦卫的衣襟。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现在,公爹派人来救她了。
巷子外面还在打仗。刀剑碰撞的声响从隔壁街道传过来,中间夹着几声惨叫。
云小满缩着脑袋,紧紧攥住秦卫后背的甲片边缘,手指都快掐进铁缝里一般。
秦卫带着她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稍宽的街道。
前方忽然窜出几个人影。
叛军残部。
五个人,身上的甲胄歪歪斜斜,有的连头盔都丢了,但手里的刀还攥着。
他们被大蜀军队从正面击溃,退到这条巷子里,正撞上秦卫。
果真如赖皮膏药一般,难缠恶心。
秦卫立刻将云小满护在身后,沉声道:
“躲好了,别出声。”
他拔刀迎了上去。
刀光一闪,第一个叛军的手臂连着刀一起飞了出去。秦卫身手利落,三刀撂倒两个,但剩下三个缠了上来,其中一个从侧面绕过去,直奔云小满。
云小满蹲在墙根,浑身发抖。
她看见秦卫挡在前面,一刀一刀地劈砍,肩膀上已经挨了一下,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这个人跟她素不相识。
他在替她挡刀。
云小满把这张脸记住了。左耳缺了半截,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如果他死了,往左跑。左边那条巷子通向刚才来的方向,大蜀主力在那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云小满自己都觉得凉薄。
可她控制不住。
求生的本能替她把每一条退路都算好了。
秦卫又砍倒一个,但第四个叛军的刀已经劈到了他后背。
铁甲裂开,血喷出来。
秦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刀撑着地面没倒。
最后一个叛军绕过秦卫,朝云小满冲过来。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刀举过头顶。
就是说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看着这长得也臭,声音也臭话也臭的臭男人一步步过来,云小满自然是不能够就这样束手就擒。
云小满的视线落在秦卫倒地的地方。
秦卫的刀已经被叛军打得飞出了去,落在了小姑娘的身边。
云小满浑身虽然发着颤,却头脑还是清醒,她抓起地上那柄染血长刀,一通胡乱挥舞着,想要自保。
调戏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一支箭破空而至。
箭簇从叛军的后脑穿入,箭尖从左眼眶探出,带着一蓬血雾。
那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云小满面前,溅了她一脸的血。
马蹄声从街道尽头碾过来,沉重而密集。
云小满抬起头。
逆光里,一骑当先。
玄甲上凝着干涸的血渍,墨色的袍角被风扯得翻飞。马上的人收弓挂鞍,动作行云流水,连多余的一眼都没给那具尸体。
巡桀勒住缰绳,青骢马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马蹄刨了两下地面,喷出一团白雾。
巡桀垂眼看她。
他勒马驻立在战场中央。
男人的玄色战甲染着未干血色,一身凛冽气场压得周遭风声都静了几分。
城楼上远远看过去,只觉得这个女人生得漂亮。
此刻近了,三步之内,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
云小满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衣衫破碎,裙摆短得露出沾满血的脚踝。
勾人的狐狸眼里明明盛满了惧意,偏又倔得不肯低头。
云小满死到临头还又倔又犟的模样就这样落在了男人的眼中。
巡桀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陛下。”
秦卫从血泊里撑起半个身子,捂着后背的伤口,嗓子里带着血沫。
“这位……是巡辙将军的未婚妻。属下在巷中水缸里找到的,身份已核实。”
巡桀没看秦卫。
他的视线还落在云小满身上。
沉默了两息。
“把她抱上来。”
秦卫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云小满面前,伸手去接她。
云小满魂还在天外,被秦卫轻轻一碰,早已经浑身卸去了力气。
她竟然软得像没骨头的面条,直直地就这样往下滑了去。
巡桀原本坐在马上静静看着,却猝不及防地被她这又呆又笨的模样逗得极轻地笑了一声。
马上的男人看着这一幕随即恢复冷漠。
“叛军未清,先带回营帐。”
他拨转马头,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我归营再论。”
马鞭一甩,青骢马扬蹄而去。
身旁策马跟上的副将越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嗓子。
“陛下,方才攻城时特意让炮手避开城楼东侧——”
“是为了这位云家**?”
前方的黑色背影没有回头。
马鞭又甩了一下,扬起的灰尘遮住了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越山望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秦卫正把那个浑身脱力的小姑娘横抱着放上马背。
她的脑袋垂下来,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眼睛已经闭上了。
小家伙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秦卫的衣襟,攥得死紧。
越山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巡桀笔直的脊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十五年了。
他跟着巡桀十五年,从未见过这个人在攻城时分心去管一个人质的死活。
从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