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碎石擦着云小满的毛领飞过去,砸在身后的砖墙上,崩出一把粉末。
疼。
云小满艰难掀开眼睫。
视线模糊一片,入目只有一片刺目的血红。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吐,却只是口腔一阵发酸,泪眼朦胧。
云小满没动,也不敢动。
城墙拐角那根被炮石削掉半截的柱子替她挡了一劫。石弹落在西边,碎片朝两侧飞溅,她恰好缩在东侧的死角里。
不是运气。
……是那个老东西故意的。
“石弹落点往西偏……”云小满脑子里闪过巡桀下令攻城时的场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说“又不是我的妻”的时候,语气淡薄得好像无情无义的**。
可他攻城了。
炮石没砸到她。
云小满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她试图躲开这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楼在炮火中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紧。
意识一阵恍惚。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
巡辙。
辙哥哥。
云小满的未婚夫,巡桀唯一的“儿子”。
天下大乱那年,盐井云家满门都在想怎么保住家族。云小满父亲的幕僚说,巡桀手握三十万兵马,迟早要称帝,必须尽早押注。
云小满就是那个“注”。
云小满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份姻缘,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是巡辙做给他那个冷血父亲看的,她不在乎。
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这是乱世里唯一靠谱的生存法则。
直到李将军的叛军围剿了前往合州避难的他们。
巡辙带着她突围,一路被追杀。
马车的车轮断了一根,马也中了箭,跑不动了。
巡辙把她从车上拉下来,塞进路边一丛枯死的灌木里。
“阿云别害怕。”
未婚夫巡辙蹲在她面前,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巡辙的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阿云……哥哥引开他们,一定回来找你。”
云小满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不是舍不得,是怕。
怕他走了,没人护她了。
巡辙轻轻掰开云小满的手指,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
“若我回不来,你去找父亲。”
“他……虽然看起来冷,但他不会让你死。”
说完这句话,巡辙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朝追兵的方向迎了上去。
后来云小满听到了马嘶声,听到了厮杀声,听到了什么重物坠落的闷响。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云小满当时不懂巡辙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冷血到连亲儿子死活都不在乎的人,凭什么“不会让你死”?
可今天在城楼上,炮石往西偏了十五步。
那个满脸寡淡的男人当着十万大军的面说“又不是我的妻”,转头就下令石弹避开她的位置。
巡辙比谁都了解他这个父亲。
“唔……”
云小满趴在地上,一具叛军的尸体压在她左腿上。
那人半张脸都没了,血还是热的,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淌。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袭来,震得云小满耳膜发疼。
云小满死死咬住红艳下唇,她的狐狸眼在浓烟里转了一圈。
不能吐。吐就会干呕,干呕就会发出声音,发出声音……
城楼上还有零散的叛军在跑,有的往城下逃,有的缩在角落里抱头。
远处传来密集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大蜀的军队在攻城门。
只要等他们攻进来,她就还有一条命。
眼前这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压在她腿上。
尸身沉重,腐臭刺鼻。
云小满脸颊贴着冰凉的城墙,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挪动身子,先把压在腿上的尸体推开。
那人比她重太多。
她双手被反绑着,只能用肩膀和膝盖去顶。
顶了三次,终于,尸体歪向一旁,在地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云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麻绳勒得太紧,手腕已经肿了一圈,皮肉被磨破,渗出了血珠。
……得把绳子弄断。
她浑身僵冷,眼泪粘在脸上又冰冷又难受。
李将军因攻城失利暴怒如狂,下令屠杀所有抓来的俘虏。
城墙之下,云小满眼睁睁看着无辜者被拖拽砍杀。
云小满颤抖着倚靠着身子,在垭口处磨着腕间的粗绳。
她细嫩的指尖被磨得破皮渗血,云小满也假装自己很坚强地咬着贝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她漂亮的脸蛋儿往下淌,一串接一串,怎么都止不住。
她才不要死。
她云小满是云氏贵女,是天下第一美人。
生得这样美,家世这样显赫,金尊玉贵,娇养了十几年。
怎么能死在这种炮火纷飞、脏兮兮的地方?
绳索一松。
云小满顾不得手腕的刺痛,顾不得满身血污与恶臭,提起裙子就立马摸索着踉踉跄跄往楼下跑。
却是第一步就无力的跌在了地上,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
云小满噙着泪,她看着自己的泪花一滴一滴的绽在血水与泥土混迹的地面上。
她要离开这里,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直到这些恶心的气味,这些恶心的尸体再也不会沾染上她漂亮的衣裙……
云小满小口小口的喘息着,待还了一口气后,害怕地小心翼翼探出头望向城下。
大蜀军队早已破城。
他们早已经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厮杀声从街角蔓延至街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云小满在混乱里狼狈穿梭。
或许是刚才昏迷了一小会儿,让她躲开了主力的军队。
云小满避开厮杀的士兵与倒地的尸体,顺着民居小巷跌跌撞撞地奔走着。
跑着跑着,累赘的繁复的裙子成了拖慢她速度的罪魁祸首。
云小满心一横。
她直接将自己漂亮的裙子借着地上那些士兵留下来的刀刃划开了。
裙摆变得很短,可是她也跑得更快。
城内。
巡桀的军队势如破竹。
刀剑相撞,血肉分离,杀伐之声震耳欲聋。
噙着泪的美人胸口剧烈起伏,腿已经软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云小满慌不择路,跑进一条死胡同。
巷子尽头是一面高墙,翻不过去。墙根下堆着些杂物,破筐、旧木板。
还有一口大水缸。
缸里大半是雨水,上面漂着枯叶和灰尘。
远处的喊杀声更近了,夹杂着大蜀军队整齐的号令。
云小满看了一眼水缸,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心跳撞的她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云小满身形娇小,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爬了进去。
缸内潮湿霉味刺鼻,云小满浑身发着抖,下意识地将头埋进膝盖。
“搜!”
一片紧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活口都别放过!”
巡桀手下的秦卫,他奉命搜查残余叛军。
秦卫带队逐户排查,行至巷中时口干舌燥,目光落在了那口水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