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我饿。”
薄薄木板床上躺着的小娃娃半睡半醒间无意识的轻声呢喃。
陈晚夏听在耳里,心头犹如钝刀子反复来回割。
她抿了抿干涸发裂的嘴唇,轻轻拍了拍小小人儿瘦弱身躯,心酸道:“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才三岁的娃娃,天灾人祸下懂事的让人心疼,白日里从不喊饿也不喊渴,可一整天下来才喝了半碗草根糊糊,怎会不饿。
以往饿的难受还能煮野菜混个水饱,可自去年开始的干旱,到如今别说野菜,就是草根都快挖没了。
水更是精贵,一大家子人不光节省着喝,且每个人都有定量,谁多喝了一口,就有其他家人少喝一口。
吃不饱的年景,少喝一口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看着床上小娃娃重新进入梦乡,陈晚夏虚浮无力的双手撑在薄木板上,咬牙站起。
站直后,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她撑住门框缓了好一会,方才手脚无力的往外走去。
嘴唇干裂开来,有淡淡的血腥气冒出,喉咙干的冒火,嘴里干涩发苦;
肚子里空荡荡的往上冒着酸气,伴随着时不时的绞痛;
双腿沉重的像是两个装满的麻袋,不听使唤的打颤,每迈出一步都万分艰难。
陈晚夏拖着疲惫麻木的身躯,艰难缓慢的向主屋旁边的厨房挪动。
她不偷吃,也不偷喝水,她只想看看还有多少水,能不能打湿一点点帕子,给两个娃娃沾沾嘴唇。
只要润一润,别和自己一样干到发裂冒血。
她俩太小了,她这个当娘的没用,让两个闺女饿着肚子睡觉,但不想她俩饿着肚子还半途疼醒,那样的话夜将更加漫长难熬。
“娘,要不把金花银花卖了吧,换些粮食和水回来,也是给孩子一条生路。”压抑哑声从破败老旧的木窗后传来。
陈晚夏虚浮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说话的是她嫂子雷桂芬,也是她夫君的亲姐姐、她的大姑姐。
公婆去世的早,留下大姑姐和年幼的弟弟两人相依为命;
大姑姐贤惠能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当初求娶的人家很多,但她硬是找到大山脚下的她们老陈家,商议好了她嫁进来,等自己长大后嫁给她弟弟。
也就是换嫁。
山里人家没有良田,开荒的地不仅贫瘠还少,大多以打猎为生;
打猎危险又不稳定,稍微爱女儿的人家都不会让闺女嫁进来,而山里猎户也想着将女儿嫁到外面村镇,可以说这场换家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陈家赚了!
尤其雷铁柱也是个性子好的。
嫂子进了门丝毫没觉得亏了委屈了,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对她更是照顾有加,这份照顾不因为她嫁出去而有所减少。
这次天旱,当家的为了村子抢水送了命,可村子族老翻脸不认,她们孤儿寡母不仅没得到照顾,反而还被逼迫让出屋子家产。
走投无路之际只能厚着脸皮回来娘家。
天灾人祸面前,她见识了各种阴暗恶毒也看清了人情冷暖,为了儿女能活着,脸面是什么?她早已不在乎。
可此刻,听到嫂子要卖掉金花银花,她忍不住全身颤抖。
那是嫂子的亲生女儿,也是她抱在手上长大的两个侄女,会讲话时叫的最熟练的就是小姑姑。
而现在因为她拖带着五个孩子回来娘家,占了陈家的份额,才让她俩将会被卖掉!
“生路?去年干旱富裕的人家尚且有余粮养人,可今年都四月底了,拢共才下了一场小雨,种子没法发芽,发芽的也没法长大;
这个时候谁愿意拿粮食和水出来买人?谁家愿意用救命的粮食养个闲人?”陈母古月老态的声音传出。
“傻孩子,你以为卖了金花银花是生路?那是生不如死!
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你当买回去的人是做什么?会怎么用她俩?”
听到这儿,陈晚夏再也站立不住,双腿发软缓缓坐在干硬板结的泥土地面上,她抱着双膝,头埋在双腿间,不敢哭出声。
怪她,都怪她!
怪她她太自私,只考虑自己儿女活着,丝毫不管娘家艰难处境!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雷桂芬沮丧的开口:“咱们死了就死了,可孩子们还小,总要活着啊。”
陈母长长叹气:“死不可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可怕。”
“可、可老陈家和雷家都不能绝后啊娘,其他娃儿太小,不会有人买,只有金花银花还能卖出去。”雷桂芬嗓音带着哭腔,沙哑的不像话。
当家的说深山里的水也不多了,而且水潭边还有大虫把守,每次取水都九死一生;
若是、若是天继续干下去,再想取水大虫必然会拼死守着,得到的水少自然村子上每户人家能分到的水就更少,而自家十五口人只出当家的一个壮劳力,又能分到多少水?
到时这一大家子真的只有等死的份了!
卖出去的孩子,反而有一线生机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寂。
屋子外陈晚夏晃悠悠站起。
她拖着虚浮无力的双腿,轻手轻脚往外走。
是啊嫂子说得的对,她们死了就死了,可孩子们还小,总得活着。
其他娃儿太小,不会有人买,但她能洗衣能做饭,还能编草鞋.....啥活都能干!
不用卖金花银花,卖她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