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的第五个除夕。旺角街头,我在路边摊卖车仔面。
叱咤港城的沈氏父子突然出现在我摊前,他们红着眼,死死盯着我。而我只是怔愣片刻,
就继续烫着生面。“吃面啊?堂食还是打包。”“今晚除夕,在这吃要等位的。
”1大年三十的旺角,夜雨微凉。但这条街巷依旧人来人往。面馆里来了几位熟客,
我又重启炉火,锅内的白雾升起,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视线再次清晰时,我穿透人群,
撞上了阴影里的沈砚书和沈念。只那一刹那,我手中的动作就停了半拍。随即,
心头那股情绪又被我若无其事的压了下去。两人注意到我的目光,一点点朝**近。
我照旧挂上无可挑剔的笑容,抬眸迎上他们。“两位先生,吃面吗?
”“要是吃的话就自己找地方坐吧,今天生意比较忙。”沈砚书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僵硬地迈开腿,拉着沈念找了个桌子坐下。“小棠,
我要两碗面,加两个鸡蛋。”男人的声音哽咽沙哑:“忌口吗,就像从前在家里那样。
”我手中的动作没停,随口回了他一句。“这位先生说笑了,你们的忌口,我哪知道。
”“我这是小面馆,葱和香菜都是配好的,你们要是不吃,一会自己挑出来吧。
”“今晚除夕,生意太好了,鸡蛋早就卖光了。”沈砚书猛地抬头,睫毛颤抖:“小棠,
我是砚书啊,你怎么能……”“两碗招牌面好了!”我打断了他的话,
把两碗重口味的面放到了他们面前。“沈先生,我的确在报纸上看过您,但和您真的不熟悉。
”“五年前我失足掉海,失去了一段记忆,我想,那段记忆大概不重要吧。”“你们先吃,
今天店里忙,我实在是顾不上和客人闲聊。”男人低下头,颤抖着拿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面。他胃不好,以前连一点胡椒粉都吃不得的。
一旁的少年一边挑着葱花,一边哽咽着往嘴里塞。直到两碗面见了底,两人才又抬起了头。
“小棠,我和阿念都很想你,我们能……”我上前收拾走碗筷,,账单排在桌子上。
“吃完了的话,付下钱吧。”男人狼狈地擦了擦嘴,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
可一张现金都没有。“没钱?”我停下动作,眉头微皱:“没钱吃什么霸王餐?”“我有!
我有!”一直沉默的沈念突然慌了。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零钱,一股脑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堆皱巴巴的纸币,从中间扯出了个红色平安结。绳子已经磨得起毛,
但还是能看出被保护的很好。“妈……”少年捧着那堆钱和红绳,
哭着递到我面前:“这个平安结,我一直留着……”“我错了,
你别不要我……”那声妈格外刺耳,周围的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抬手,
一把打翻了他手里的东西,红绳和钱散落一地。那根红绳,正好掉进了桌边泔水里,
缓缓沉了下去。“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孤家寡人一个,
儿子早死了。”“弄脏了你的绳子,真是抱歉,饭钱我就不收了,去百货商场再买两条吧。
”少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沈砚书看着那桶泔水,终究没再辩解半句。
他捡起地上的钱,把所有的现金都压在桌角。“这钱给你小……老板娘,你的面很好吃,
谢谢今天的招待。”说完,他拉起失魂落魄的沈念,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雨里。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我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这种湿冷的感觉,
像极了十年前。右手腕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只要一变天,痛感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恍惚间,监狱的大门好像在我身后缓缓打开了。2记忆这东西,一旦撕开个口子,
便如洪水般袭来。泔水桶里躺着的红绳,是我在狱中熬瞎了眼编的。那年沈念六岁,
沈砚书说儿子高烧不退,肺炎转重症,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了。我出不去,
只能跪在铁窗前求神仙磕头。监狱里的老阿婆告诉我,港城有个习俗,母亲编成的红绳,
能骗过阎王爷,把孩子的命拴住。我就借着月光,把塑料绳撕成细丝。
哪怕是指尖被割得鲜血淋漓,血渗进红绳里。我一边编,一边哭。求漫天神佛,求过路鬼神,
求他们别带走我的孩子。后来念念活了下来,可出狱那天,他当着我的面,
把平安绳剪断丢了出去。我是坐过牢,可我是替沈砚书顶的罪。十八年前,
沈砚书还只是个看场子的打手。他惹了仇家,为护住我们母子,打伤了好几个人。
我一个人带着儿子没法在闹市活,就替他坐了十年牢。我在监狱里被欺负,
肚子里成型的二胎化作了一滩血水。那时候,沈砚书跪在探视窗外哭着发誓,“小棠,
等你出去了,一定要让你做全港城最风光的女人。”靠着这句誓言,
我熬过了三千六百个日夜。刚出狱时,沈砚书确实兑现了诺言。他把我接进豪宅,
每晚亲自给我洗脚,亲自帮我擦拭身上的伤疤。他每晚都会红着眼眶抱紧我:“小棠,
你为了我受苦了,以后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绝对让你再受点委屈。”我被他安置在家,
成了这所豪宅的沈太。起初,我以为那是对我的爱。后来我才明白,我是他的一个污点。
他对我千倍万倍的好,只是想证明,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罢了。愧疚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半年。仅仅半年而已。他带我出席晚宴,可我连红酒杯都不会拿。去见生意伙伴,
也会被人嘲笑是刚放出来的乡下婆……厌倦就像霉菌般,等你发现时,
早已悄悄爬满了整面墙。沈砚书开始晚归,身上有了不同的香水味。
今天是陪着刚出道的小明星买首饰,明天就是带着嫩模逛**。我质问过他,
可沈砚书只是不耐烦地扯扯领带,把沾着口红印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唐棠,
逢场作戏而已。”“生意场上的事你不懂,我不应酬,公司几千人吃什么?
”“沈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是啊。我从深水埗的穷鬼变成沈太太,
我该知足的。3我开始视而不见,甚至试图学着做一个贤惠的妻子。直到楚莹莹出现。
她不像那些妖艳的野花,她谈吐优雅,她能帮助沈砚书,解决很多问题。
她也能带着念念学钢琴,练马术。在念念眼里,她才是完美的妈妈。阿念生日那天。
我为了讨好儿子,钻进厨房忙活了一整天。我煮了一大锅车仔面,
那是深水埗生活的人都爱吃的。可我等了又等,门开的那一刻,
阿念牵着沈砚书和楚莹莹的手,一起走了进来。阿念只看了那碗面一眼,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好臭啊!这是什么猪食?”“全是油!恶心死了!”他手一挥,
那碗滚烫的面,连汤带水全泼在了我身上。我腿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阿念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扑进楚莹莹怀里。“我才不要吃这种乞丐才吃的东西,丢死人了!
”我疼得站不住,本能地看向沉砚书,想听到一句关心的话。可沈砚书,只是眉头微皱,
满眼嫌弃。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弦,仿佛崩断了。后来,楚莹莹在拍卖会上得意忘形,
得罪了帮派大佬了。对方扬言要断她一只手,沈砚书告诉我。“家里那边不安全,
你回深水埗躲几天。”可是后来除夕夜,仇家破门而入。五六个大汉提着刀上门,彼时,
我才知道,为了保住他的心尖宠,他把我推出去挡刀了。我一个人难以敌众,
浑身是血的躲在里屋,拼死拨通了沈砚书的电话。“砚书……救命……”我喘着粗气,
声音破碎不堪:“老张的人来了……我在老宅……”电话那头沉默一秒,紧接着,
传来了楚莹莹娇滴滴的笑声:“砚书哥,你看那个烟花,好看吗?
”沈砚书的声音听起来不耐烦:“唐棠,你又发什么疯了,你不能消停点吗?
”“老张要是找麻烦,也回来找我,你编谎话也要编个像样的!”我的心在这一刻,
仿佛被凌迟般。“不是……是真的有人……”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别人抢了过去。
念念的声音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窝:“死骗子,你去死吧!”“别来烦我们了,
只要你死了,我和爸爸还有莹莹姨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没有你这个丢人的妈!
”“嘟!”电话被挂断了。我倒在血泊里,透过窗棂,隐约看见远方维多利亚港的上空,
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血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此刻我才明白,
我是他们父子俩幸福路上的绊脚石。我扔掉手机,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通向暗河的窗户。
刺骨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我这支离破碎的一生,摇摇欲坠。我决绝的跳了下去,
海水湮没头顶,我想,若是有来生,我唐棠再也不要这样活着了。4大年初一的清晨,
昨夜的雨还没干透。为了生计,我早早就支起了摊子。才洗好配菜,沈念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大抵是在风雨里站了一夜。见我来,
他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簇光。“妈……唐姨。”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沙哑:“我饿了,
我可以吃碗面吗?你放心,我不白吃你的面,我给你干活。”“以前在家里,
我也想帮你洗碗的,是莹莹姨……不,是那个坏女人不让。”“我现在长大了,我有力气的。
”没等我拒绝,他抢过我手里的抹布,就要去收拾碗筷。可他是享惯了福的大少爷,
哪干过这种粗活。手刚碰到碗沿,就打翻在地。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触目惊心。沈念疼得缩了一下手,随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举着那只手,红着眼圈看我,
满脸委屈:“好疼啊……”“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要留疤了?”以前,
他哪怕是手指被纸划破个口子,我都会心疼得掉眼泪。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抱着他哄半天。
我停下了切葱的动作,冷冷地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眉头紧皱。“这位小少爷。
”“这只碗五块一个,记得还我哦。”“还有,你走远一点,别把血滴在我店门口。
”“大过年的见红,是要触霉头的。”沈念脸上的希冀瞬间消失,整个人如坠冰窟。
“妈……我不怕疼,我只是想让你……”“想让我什么?”我打断他,
拿着拖把用力拖掉地上的血迹。“想让我夸你?还是想让我心疼你?”“别做梦了,
我不认识你好不好?”就在这时,隔壁陈伯家的小孙子跑得太急,
噗通一下摔在了我的摊位前。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拖把,
快步走过去将孩子扶起。我拍掉他身上的灰,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阿宝乖,
不哭不哭,姨姨给你糖吃。”“以后走路要慢点,摔坏了姨姨要心疼的。”沈念站在一旁,
死死地盯着这一幕。他颤抖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明明我流的血更多,
明明我才是你儿子……”我安抚好阿宝,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面孔。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宝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也陪了我五年了。”“爱是相互的,
他对我好,我自然也会爱他。”“至于你?”我指了指街口的诊所:“那里有医生,
去之前记得把碗钱赔了再走。”沈念捂着流血的手,身形晃了晃,崩溃大哭。
我有爱人的能力,但是这份爱,我不会再给他了。5沈念的哭喊声引来了不少人。很快,
一辆迈巴赫停在了路边。沈砚书冲了下来,看到儿子满手的血,脸色煞白。“念念!
怎么弄的?”他扶住沈念,转头红着眼看向我。“小棠,他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肉,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就为了报复我,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顾了吗?”还没等我开口,
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她根本就不是唐棠!”楚莹莹紧跟着下了车,脸上满是惊恐。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砚书,你别被她骗了。”“唐棠五年前就死了,
警察都出了报告的。”“这个女人肯定是整容的,她是骗子,是来骗沈家钱的!
”“她也没准是恶鬼转世,想害死念念,想毁了我们的家!”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冲上来,
伸手就要打我巴掌。“你这个贱女人,给我滚出港城,别以为顶着这张脸就能糊弄砚书!
”“哐!”我把菜刀重重地剁在案板上,刀刃只距离楚莹莹的手几厘米。店里瞬间死寂,
楚莹莹尖叫一声,吓得缩回沈砚书怀里。“杀人了,她要杀人!”我慢条斯理地把刀**,
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让我前半生不得安宁的人。“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滚,
别耽误我做生意。”“你……”楚莹莹咬牙切齿。
“你这个**……”沈砚书却一把拦住了发疯的楚莹莹,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情绪翻涌。
“小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吧,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别再任性了,
好不好?”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什么一家三口,你们不就是一家三口吗?
”我避开他的手,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楚莹莹脸上。“楚莹莹,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恶鬼。”“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唐棠,我也没失忆过。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了。沈砚书推开怀里的楚莹莹,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脸上涌出狂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