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偃是在第三杯桂花酒下肚时听见叩门声的。那声音急如骤雨,
撞在乱葬巷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上,震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巷子里原本游荡的几只野鬼缩了缩脖子,悄无声息地飘进墙角的阴影中——在鬼界,
敢这样敲鬼捕宋偃的门,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就是摊上了天大的事。宋偃没动,
只是抬眼瞟了瞟门的方向,又仰头灌了口酒。酒是阳间烧来的贡品,
混着桂花的甜香和纸钱烧尽的烟火气,顺着魂脉流淌,勉强压住那百年未散的寒意。
他刚从阳间办完一桩勾魂案回来,魂体上还沾着子时坟场的露水,本打算喝完这壶就歇下。
可叩门声不依不饶。“宋、宋捕头!”门外传来嘶哑的喊声,颤得厉害,“出大事了!
您快开门啊!”宋偃认得这声音——锢魂司的守库吏,那个在宝库待了四百年的老鬼。
老鬼素来胆小如鼠,若非天塌下来,绝不敢踏出锢魂司半步。他这才放下酒壶,起身开门。
门外果然是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守库吏的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像是随时要散在阴风里,
一身灰扑扑的官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同样残破的魂肉。
他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不,不是白色,是玉色。
那是一枚裂成两半的玉珏。玉质温润,即使在鬼界昏沉的天光下,也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只是此刻那玉身正中一道裂痕,将完整的环形生生断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没有磕碰的碎渣,倒像被什么极锋利、极精准的力量一分为二。
“锁魂玉碎了……”老鬼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锁魂玉碎了……镇不住了……全要出来了……”宋偃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接过那两半玉珏。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气如毒蛇般窜入魂脉,
沿着魂魄的纹路蔓延开去,冻得他几乎要松开手。这不是普通的阴寒,
是镇压了数百凶魂后浸透玉身的戾气,如今玉碎封印破,戾气外泄,反噬持玉之人。
更让宋偃心惊的是玉珏断口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凑近些,鼻尖几乎贴在玉面上。
鬼界的气味混杂——忘川水的腥甜、彼岸花的糜烂、纸钱灰的焦苦,
还有无数亡魂散发出的、或怨或悲的情绪残渣。可在这片混沌中,
玉珏上却缠着一缕极清、极淡的香。龙涎香。天庭贡品,产自东海龙宫深处,百年才得一两,
专供凌霄殿上那些神仙享用。鬼界绝无此物,便是判官级别的阴司官员,也无福消受。
宋偃的心沉了下去。“宝库现在如何?”他问,声音已没了半分醉意。“乱、乱成一团了!
”老鬼哭丧着脸,“封印符纸全被震飞,镇库石台空了……那些被玉镇着的凶魂,
怕是已经……”话音未落,远方骤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不是一声两声,
而是此起彼伏,从鬼界各个方向同时炸开,像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惨叫声里混杂着嘶吼、狞笑、还有魂体被撕裂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宋偃冲出院子,
跃上乱葬巷最高的那截断墙。放眼望去,鬼界原本灰蒙蒙的天幕下,
此刻竟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魂火——那是凶魂脱困后释放的戾气。
东边的剥皮狱方向火光最盛,西边的抽筋林也不遑多让,就连忘川河畔,
也浮起一片片不祥的猩红。“噬心鬼……”守库吏瘫坐在墙根,魂体抖得愈发厉害,
“一定是噬心鬼出来了……三百年前它被收服时,
吞了整整一队阴兵的心魂……”宋偃没说话,只是将两半玉珏揣进怀里,
反手从腰间解下那圈暗沉沉的缚魂索。“带路。”他跳下墙头,“去宝库。
”二、锢魂司的宝库建在鬼界最深处的绝魂崖下,三面环着蚀骨的阴风,唯一通路的石阶上,
每隔三步就站着一名持戟阴兵。这些阴兵皆是战死沙场的将士所化,魂体凝实,杀气腾腾,
寻常厉鬼远远望见就要绕道。可此刻,石阶上的阴兵倒了一地。不是战死,
而是魂体被某种力量震散了架,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塌塌地瘫在石阶上。
他们的兵器散落四处,戟刃上凝结着冰霜——不是鬼界的阴寒,
而是一种更精纯、更霸道的冰系法力残留。宋偃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名阴兵魂体的额心。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焦痕,呈龙爪状。“天庭的‘擒龙手’。”他喃喃道。
守库吏倒抽一口凉气。两人快步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原本贴满封印符咒的黄纸,
此刻大多已被震碎,纸屑如雪片般铺了一地。越往里走,寒气越重,那不是鬼界的阴气,
而是锁魂玉珏破碎后,数百凶魂戾气同时外泄形成的“煞寒”。宝库的大门敞开着。
门是千年阴沉木所制,厚达三尺,门上刻着三十六道镇魂咒,如今正中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
掌印边缘焦黑,掌纹间隐约可见龙鳞纹路。宋偃跨入门内。宝库很大,穹顶高耸,
四壁凿出数百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原本都镇着一件法器或凶物。此刻这些格子大半空了,
封印用的金线断裂,符纸烧成灰烬。地面一片狼藉,
碎裂的魂瓮、断成数截的锁链、还有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法器残骸,散得到处都是。
宝库正中央,是一座三尺见方的黑曜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
此刻却空空如也——那里本该放着锁魂玉珏。宋偃走近石台,俯身细看。
石台表面刻着一圈圈复杂的封印阵法,阵眼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与玉珏吻合。
而在凹槽下方,石台底座靠近地面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印记。
一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龙纹。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用某种高热法力“烙”上去的,
石质微微融化后又凝固,形成凸起的纹路。龙身盘绕,龙首昂起,
龙须纤毫毕现——这是天庭的专属印记,只有凌霄殿直属的神官或皇族,才有资格使用。
“天、天庭的人……”守库吏的声音带了哭腔,“他们为什么要毁锁魂玉?放出这些凶魂,
对天庭有什么好处?”宋偃没有回答。他绕着石台走了三圈,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最后停在石台东侧的地面上。那里有几滴凝固的液体,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宋偃沾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尖——浓郁的龙涎香。“不是无意毁坏。”宋偃直起身,
眼神冷得像忘川底的寒冰,“是故意震碎玉珏,取走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
”守库吏愣住,“锁魂玉珏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宋偃看向老鬼:“你守库四百年,
就没察觉玉珏内有异?”老鬼茫然摇头:“小吏只知这玉珏是三百年前,
由当时的判官大人亲自放入宝库的。说是能镇压百鬼戾气,具体来历……小吏级别不够,
无从知晓。”三百年前。宋偃记得那个年份。那时他还是阳间的活人,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自然不知鬼界发生过什么。但三百年前,
天庭确实有过一场震动三界的大战——东海凶兽“饕餮”挣脱封印,肆虐人间,
凌霄殿派三太子领兵镇压。那一战惨烈异常,据说三太子虽斩了凶兽,自身仙魂也受损严重,
闭关疗伤百年才勉强恢复。若锁魂玉珏里藏的东西,能修补仙魂……“心魂珠。
”宋偃吐出三个字。守库吏的脸色“唰”地白了。作为锢魂司的老吏,
他自然听过这个传说中的宝物——取百颗纯净心魂,以秘法凝练成珠,可修补任何魂体损伤,
哪怕是神仙破碎的仙魂,也能重归完整。只是炼制心魂珠需亡魂自愿献祭,
且百颗心魂必须纯净无瑕,不能有半分怨气。这等条件苛刻至极,三百年来,
鬼界从未听说有谁炼成过。“若心魂珠真藏在锁魂玉珏里,”宋偃缓缓道,
“那震碎玉珏的人,目的就很明确了。”又是一阵惨叫声从远处传来,比先前更近、更凄厉。
其中夹杂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啃食声,咔哧咔哧,像是野兽在咀嚼骨头。守库吏魂体一晃,
差点瘫倒:“是噬心鬼……它往忘川渡口去了!”宋偃转身冲出宝库。
三、忘川渡口是鬼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新死的亡魂从这里摆渡过河,
前往阎罗殿受审;而一些不愿投胎、或在等阳间亲人的游魂,也常在此徘徊。
平日里渡口挤满了形形**的魂体,哭的、笑的、茫然的、不甘的,人间百态,
在此浓缩成一片喧嚣。可当宋偃赶到时,渡口已是一片死寂。不是没有魂,
而是所有的魂都“死”了——不是魂飞魄散的那种死,而是魂体还在,心魂却被掏空了。
数十个亡魂呆呆地站在渡口边,眼神空洞,表情凝固,像一具具精致的人偶。
他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一个老妪伸着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一个书生抱着书箱,
箱盖敞开着;一个孩童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块糖糕……可他们的心口处,
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透过空洞,能看到背后彼岸花摇曳的影子。没有血流,没有魂光,
只是纯粹的“无”,仿佛那些部位从未存在过。“噬心鬼专啃心魂。”守库吏躲在宋偃身后,
声音发颤,“被它啃过的魂,不会立刻消散,但会变成空壳,没有记忆,没有情感,
只剩一具魂体在鬼界游荡,直到百年后自然湮灭……”渡口中央,
那艘常年摆渡的乌篷船静静漂在河面上。船头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是个穿着云锦龙袍的少年。那袍子做工极尽奢华,以金线绣五爪蟠龙,龙眼嵌着明珠,
在昏暗的渡口闪着幽光。少年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玩世不恭,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
他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另一半锁魂玉珏。而在少年脚边,俯卧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聚成狰狞的鬼面,时而散成翻滚的雾气,
唯一不变的是雾气中央那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倒钩状的利齿,
齿缝间还挂着几缕未吞尽的心魂残光。噬心鬼。
三百年前凶名赫赫、吞了一整队阴兵的噬心鬼,此刻温顺得像只家犬,趴在少年脚边,
甚至用雾气凝成的“头”蹭了蹭少年的靴面。少年身上的龙涎香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随着阴风飘散开来,盖过了忘川水的腥气。而他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
宋偃看得真切——上面刻着的龙纹,与宝库石台上的一模一样。“鬼捕宋偃?”少年转过身,
目光落在宋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久仰大名。在下凌霄殿三太子,敖玉。
”宋偃的缚魂索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天庭的人,来鬼界做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寻一样东西。”敖玉举起手中的半块玉珏,对着昏沉的天光看了看,
“本来已经拿到了,可惜啊,另一半在你那儿。”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不如做个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