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刹车声打破了墓园的死寂,陈默下意识地朝着大门方向望去,隐约看到一辆高档轿车的尾灯。
那抹血红色的尾灯在浓雾中晃了晃,把周围潮湿的松柏都染上了一层刺眼的暗红。
传达室的窗户敞开着,带进来一股混着泥土腥气的夜风。
老李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大门外狠狠啐了一口。
“大半夜不踩刹车,急着去投胎呢。”
他骂骂咧咧地关上窗户,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些难听的土话。
陈默放下手里的塑料面盆,里面的冷水还在顺着边缘往下滴答。
他扯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迈步朝着那扇生锈的铁栅栏大门走去。
晚上的雾气很大,轿车的车大灯像两道惨白的光柱,直直地扎进雾里。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身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内敛的光泽。
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一缕缕白色的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奔驰车的后排车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车门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包裹着薄**的脚,有些摇晃地踩在了泥泞的碎石路面上。
接着,一个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裁剪得体、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职业小西装,下身是一条及膝的窄裙。
她的头发稍微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有些湿润的脸颊上。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浓雾里,也掩盖不住她那张精致得让人呼吸一滞的面容。
只是,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
她用一只白皙、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的手,死死扶着奔驰车的车顶。
她的手在轻轻发抖,手背上的细小血管因为用力而清晰地凸显出来。
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抱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
那些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惨白的车灯下显得有些扎眼。
“喂,姑娘,你,你找谁啊?”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传达室里蹭了出来,声音在看清那辆豪车后,下意识地放低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有些失焦,只是死死盯着墓园大门的方向。
她挪动脚步,企图迈过铁门旁边的水泥台阶。
但她的身子晃得厉害,像是一根随时都会折断的枯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急促而浅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半夜的跑来送花,脑子,脑子没问题吧。”
老李双手**军大衣的袖口里,站在传达室门口小声嘀咕。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脚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出了铁门。
他能听见女人气管里发出的细微、干涩的喘息声。
她走得很吃力,高跟鞋踩在带有积水的石板上,发出不规则的哒哒声。
每一次声响,都显得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和无力。
突然,她的脚步在距离石阶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怀里抱着的那束白菊花,哗啦一声散落开来,花瓣在泥水里滚了几滚。
“喂,跟你说话呢,你这姑娘……”
老李还在后面念叨。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女人的身子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样。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前方栽了过去。
而在她倒下的正下方,正是一块棱角分明、带着尖锐水泥边缘的石阶。
这要是撞上去,脑袋当场就得开花。
陈默的双眼猛地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击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脚下几乎是本能地一蹬。
那双破旧的运动鞋在泥水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溅起半尺高的泥巴。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在黑夜里窜出的野兽,猛地扑了过去。
在女人额头距离那块石阶边缘只有两指宽的距离时。
陈默的一只胳膊硬生生插了进去,垫在了坚硬的水泥台阶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墓园里响起。
陈默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台阶上,震得他内脏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泛起一丝甜腥。
但他顾不上疼,另一只手迅速揽住女人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冷。
这是陈默唯一的触感。
怀里的女人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块,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散发着寒气。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并不难闻。
老李这才反应过来,踩着那双趿拉着的布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哎哟喂!小陈,这,这出人命了?!”
老李蹲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往陈默怀里瞅,一张老脸吓得全是褶子。
“没死,还有气。”
陈默咬着牙,忍着后背传来的酸痛,用手在女人的鼻子下探了探。
她的呼吸很微弱,像是一根随时都会断掉的细线。
“这,这大半夜的,坐着好车来寻死?”
老李用手抓了抓脑门,满脸的狐疑和警惕。
“看这穿戴,不是普通人,小陈,咱,咱可别惹上什么官司。”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
陈默打断了老李的碎碎念。
他抱着女人的肩膀,感觉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老李,搭把手,把我宿舍的门带开,里面,里面有床。”
“我,我这老腰,可使不上劲啊。”
老李一边念叨着,一边还是快步跑向了那排红砖瓦房,一脚踹开了陈默的宿舍门。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咬了咬牙,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女人抱了起来。
女人的身体很轻,但在冰凉的湿气里,显得有些沉。
他抱着她,快步穿过石板路,走进了那间刚收拾干净的霉味小屋。
陈默把她放在了那张生硬的木板床上,顺手扯过自己那床军绿色的薄被,盖在了她身上。
女人的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更加惨白,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豆大的汗珠。
这些冷汗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淌,把她两鬓的头发都浸湿了。
陈默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冰凉,潮湿。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温度低得有些吓人。
“这额头怎么跟冰块似的,小陈,这,这怕是快不行了吧?”
老李站在门边,伸着脖子往里瞅,手里还捏着他那根没点燃的旱烟袋。
“这是重度低血糖,再加上在外面吹了风,整个人虚脱了。”
陈默收回手,脸色严肃,转头盯着老李。
“大爷,你那有白酒吗?烈一点的。”
“白酒?我,我那倒是有瓶散装的烧刀子,度数高得很,你要干啥?”
老李有些警惕地把烟袋往身后藏了藏。
“给你擦擦脚心手心,去去寒气。”
陈默从桌上翻出自己的搪瓷缸子,在里面倒了半杯热水。
“光擦白酒没用,她这胃里是空的,得补充糖分。”
他走到自己那个还没拆开的纸箱子旁,在里面翻找起来。
“老李,我记得我那还有半罐葡萄糖粉,你,你赶紧去传达室把我带回来的那包东西拿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