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老公江川还在ICU里抽搐,生命体征的红线跳得像一段垂死的霹雳舞。
我婆婆,张翠华女士,没哭。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双眼放光,压低声音问我:「晚晚,川儿的医保卡密码是多少?」
她凑过来,一股隔夜饭的酸味扑面而来。
「趁人还热乎,医保卡余额还能在药店刷出来。我想去买几斤土鸡蛋,给他补补。」
那一刻,全世界的悲伤都沉默了。
我看着监护仪上即将拉成直线的心电图,看着婆婆眼中对鸡蛋的渴望,没忍住,笑出了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然后,我转过头,对着走廊尽头那个卖花圈的王大爷,清清楚楚地报出了一串六位数的密码。
【场景:ICU病房外,深夜,消毒水气味弥漫】
监护仪在发出规律又刺耳的“滴滴”声。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我的神经上。
玻璃窗内,江川躺在那里。
各种管子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像一株被强行催熟的、怪异的植物。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但医生刚刚告诉我,这叫“无自主呼吸”,只是呼吸机在工作。
他说,准备后事吧。
我没哭。
眼泪这东西,在极度的悲伤面前,会自动蒸发。我的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水泥,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婆婆,张翠华女士,冲了过来。
她没有扑到玻璃窗上,而是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干,很粗糙,力气大得惊人。
「晚晚。」她叫我,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以为她要安慰我。
我甚至准备好了一个麻木的拥抱。
结果,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密谋般的口吻问我:「川儿的医-保-卡,密码是多少?」
我愣住了。
大脑像一台死机的旧电脑,屏幕上全是乱码。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划过玻璃。
「密码啊!」她更急了,拽着我的胳膊摇晃,「你不是管着家里的钱吗?他的医保卡密码你肯定知道!」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灼热的、急切的光。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楼。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做什么?」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生怕被护士听见,「趁着……趁着人还热乎,这卡在药店还能用!我听隔壁王婶说了,她老头走的时候,她就用他医保卡刷了三千多的钙片和蛋白粉!」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想去买几斤草鸡蛋,再买点排骨。川儿这身子,得补补。剩下的,给你弟(她的小儿子)买几条好烟,他这几天也跟着操心,瘦了。」
“滴——”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江川心跳的绿线,挣扎着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冷酷的直线。
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那条直线。
又转头看着婆婆那张因为盘算着鸡蛋和排骨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
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情绪,像火山一样从我胸口喷发出来。
我“噗”地一声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苦笑。
是那种在喜剧电影院里,看到最滑稽桥段时,会发出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飙了出来。
一个鼻涕泡在我鼻子尖上,颤颤巍巍地,破了。
「疯了!你这个丧门星!克夫的玩意儿!我儿子尸骨未寒,你还笑得出来!」
婆婆的尖叫声和巴掌一起朝我飞来。
我没躲。
我只是抬起头,越过她愤怒的肩膀,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靠着墙打盹的王大爷。
他是这附近一家殡葬店的老板,我下午刚在他那儿订了一个最贵的花圈。
他被这边的动静惊醒了,正迷茫地看着我们。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喊道:
「王大爷!密码是六个八!您记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