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实习生顾衍舟就猜中了我的电脑密码。他说是随手试的。第二天，
他半天理完了部门三年没理清的报表，第三天顺手修好了打印机、饮水机和主管的颈椎。
我越看越不对，翻他旧账号，发现他三个月前还在死对头公司当战略总监。
我把他堵在茶水间：“说吧，谁派你来的？”他沉默三秒，眼圈突然红了。
“本来是来摸你们底的。”“可你们过生日给我买蛋糕，加班给我点奶茶，
经理还记得我不吃香菜。”他攥着我的袖子：“宋大壮，求你先别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原公司辞职。”话音刚落，茶水间的门开了。门口站着我们经理，
手里端着他的生日蛋糕。【第一章】顾衍舟入职第一天，就站在我的电脑旁边，
准确报出了我的开机密码。「大壮今天也不想上班，后面三个叹号。」我端着豆浆，
吸管停在嘴里。「你怎么知道？」「随手试的。」「你随手试了二十一个字符？」
他低头看看键盘，又看看我工位边那块小白板。白板上写着我的座右铭。一个标点都没差。
【内鬼是我。】我把白板翻过来，背面是上个月的报销欠款。顾衍舟礼貌移开目光。
「需要我帮您输进去吗？」「别。你已经掌握我太多秘密了。」
隔壁罗响探头：「你那算秘密？行政拿它当会议室无线网密码用过。」「闭嘴！」
「还被嫌太长，改成了大壮不上班。」我把豆浆往桌上一磕，
完成了入职导师的第一次威严展示。豆浆从吸管里喷出来，精准浇上我的员工证。
顾衍舟递来纸巾。「宋老师，先救证件。」「别叫老师，叫壮哥。」「好的，壮哥。」
罗响把椅子滑过来：「欢迎加入松果品牌。咱们公司不大，二十三个人，但人才结构完整。
有负责干活的，有负责催活的，还有大壮这种负责让大家相信自己不算最惨的。」
我一脚把他滑回去。顾衍舟居然拿出笔记本，把二十三写了下来。【这孩子，求生欲挺强。
】主管周启明夹着文件走过来。白衬衫，银框镜，头发往后一梳，像刚从财经节目里逃出来。
「新人先熟悉环境，不要急着表现。我们这行业，经验比学历重要。」顾衍舟点头。
周启明把一摞旧报表放下，足足二十七厘米。「这些，你先看看。三年的历史遗留问题，
能看懂目录就不错了。」「需要做到什么程度？」「别问结果，先培养感觉。」
罗响压低声音：「他也没看懂。」周启明扶了扶镜框。「我听得见。三年沉疴，
不可能靠一个实习生解决。谁能一天理清，我亲自给他当助理。」顾衍舟翻开第一页。
「这里有十二个项目重名，先按合同编号拆开，可以吗？」周启明的手停在镜腿上。
我赶紧把自己的电脑锁上。屏幕黑下去前，罗响看见我正在改密码。
他当场念了出来：「顾衍舟不知道这个密码，三个叹号。」顾衍舟的笔尖停住了。
我把键盘整个抱进怀里。【第二章】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顾衍舟把整理好的报表发进了群。不是一张。是完整目录、重复项说明、缺件清单，
以及一份能直接查找的索引。周启明先盯屏幕，再看实习生，最后喝了一口没拧开的矿泉水。
「你……以前做过这个？」「碰巧见过类似的。」「见过三年的？」「问题类型差不多。」
罗响转过椅子：「周主管，您助理岗什么时候报到？」「我说的是一天理清，他半天，
条件不符。」我冲他竖拇指。「严谨。人类合同文明有你真好。」顾衍舟没跟着起哄，
把一页纸推过去。「这里有笔款，原表标成未收，银行回单已经到账。
还有两份发票只见扫描件，原件位置需要财务确认。我没改原始数据。」
财务许知微拿着订书机过来，逐项看完，在纸角盖了个小章。「原表保留，修改有记录。
合格。」罗响伸长脖子：「他呢？」「人也暂时合格。」「那我？」
「你上周报销的鸡排不属于办公耗材。」「创意部门不吃鸡排，怎么孵化创意！」
许知微把订书机放在他桌上。「先孵化这三张发票。」我把顾衍舟拉到一边，
递给他一盒牛奶。「干得不错。不过以后慢点。」他肩膀一紧。「是哪里不合适？」
「你半天干完，显得我们三年像在腌报表。」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抱歉。」
「不是让你道歉。中午出去吃，庆祝你结束观察期。」「不是试用期三个月吗？」
「观察你能不能跟我们吃一桌。有人吃火锅按人头平均分，自己独吞六盘毛肚，
那种进不了核心团队。」罗响在后面喊：「那六盘里有两盘是鸭肠！」「很好，
你自己站出来了。」午饭时，顾衍舟看着面前那碗牛肉面，忽然停筷。我以为他嫌店小。
「不合口？」「没有香菜。」「昨天你入职表写了不吃，林经理顺手记群公告上了。」
他掏出手机。公告第一条是消防通道不得堆货。第二条是顾衍舟不吃香菜。
第三条是罗响不得把第二条改成自己不吃亏。顾衍舟看了很久。罗响抢走他碗边的蒜，
宣告核心团队正式成立。周启明端着面经过，手里替实习生拿着一瓶水。他把水往桌上一放，
强调这叫顺路。【第三章】第三天，办公室有三样东西同时**。打印机卡纸，
饮水机不出水，周启明不出脖子。他僵着上半身转向我。「小宋，帮我看下。」「哪个先？」
「按重要程度。」我走向打印机。周启明闭了闭眼。顾衍舟蹲下，先看了打印机型号，
又指着后盖问能不能打开。我点头。他取出一张折成船的草稿纸。罗响举手：「不是我折的。
」纸船展开，里面赫然写着罗响的午饭投票。「证据有署名，你还挺注重版权。」
饮水机的问题更简单。插头被扫地机器人拖松了。顾衍舟重新插好，顺手用理线夹固定。
周启明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个等待检修的路由器。「我这个呢？」
顾衍舟看了看他高低不平的显示器。「您是不是每天侧着头看右边屏幕？」「战略视角。」
「建议先正视。」他帮周启明调整显示器，让他慢慢活动，反复提醒持续疼痛就去医院，
别硬扳。十分钟后，周启明能正常转头了。第一件事就是转向罗响。「刚才谁在后面拍照？」
罗响把手机倒扣。「记录企业设备恢复运行。」当天下午，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顾衍舟蹲在打印机旁，周启明坐在旁边，手按颈后。配文：新同事维修范围，
上至管理层，下至出水口。我的客户老蒋看见了，立刻发来消息。「大壮，
你们开始做企业诊断了？」我认真回：「只诊断能拧螺丝的部分。」老蒋发来一张招募海报。
东桥生活节，招活动执行团队。需要策划，也需要现场解决问题。预算不大，场面不小。
正好是我们这种小公司的饭碗。林曼经理把海报投到屏幕上。「有兴趣就做提案。
不过新人不直接接触客户名单和报价，先从公开资料练手。」顾衍舟点头点得很快。
我没留意。那时我只盯着奖金。海报下方列着另一家报名公司。远川咨询。
周启明把袖口往上卷了半寸。「又是他们。这次绝对不能输。」罗响把纸船搁在他鼠标旁。
顾衍舟伸手拿走了海报复印件。他的拇指正好盖住远川两个字。
【第四章】顾衍舟在我们这里待满一个月时，已经有了三个称呼。打印机菩萨。报表判官。
以及周启明嘴里的那个小顾。最后一个听起来最普通，含金量最高。
周主管从来不叫不认可的人小某。他一般叫那个谁。东桥生活节的提案就在这个月开始推进。
远川擅长漂亮方案，我们擅长把漂亮方案拽回地面，看看落地会不会摔碎。
我带顾衍舟去看场地。他穿着白衬衫，皮鞋擦得能照见我裤脚上的灰。「今天不是见甲方？」
「见。先见他们的电箱。」我塞给他一卷卷尺。半小时后，他蹲在集市入口量门宽，
衬衫下摆夹在腰里，气质从商业精英变成精装修项目经理。老蒋过来，朝他伸手。「顾老师，
久仰。」他背一下直了。「您认识我？」「大壮提过，那个能修主管的。」
我在旁边摆手：「颈椎，别省略重点。」老蒋指向中央广场。「我们想弄个巨型互动装置，
最好大家一进门就震撼。」顾衍舟看向狭窄入口。我把卷尺拉到最大。「震撼可以，
进门不行。这门两米一，您想放三米六的球。」「能拆开运吧？」「能。拼起来以后，
消防通道就跟它谈恋爱了，谁也离不开谁。」老蒋挠挠脸，把手里的效果图卷起来。
顾衍舟蹲在地上画分区，画了两笔又停下。「我先做记录，方案由壮哥确认。」我侧头看他。
实习生很懂分寸。懂得不像实习生。回公司路上，我问他毕业几年。「六年。」
「六年还来实习？」「想换一种工作方式。」「以前干什么？」「做一些……统筹。」
我点头。「懂，跟我一样。对外叫项目统筹，对内叫谁都能统我。」他低头咳了一声。
电梯里，林曼碰见我们，顺手把一张纸贴到他背后。顾衍舟没察觉，径直走进办公室。
纸上写着：今天转正观察对象，禁止派私人跑腿任务。罗响把刚写好的奶茶单，
郑重折成了小纸船。【第五章】第二个月，远川的展示预告发了出来。
智慧导览、沉浸互动、全域联动。我看完第一反应是这家公司每个词都要单独收钱。
周启明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专业。不得不承认，人家的表达有高度。」
罗响啃着苹果：「高到客户看不见预算。」「预算可以优化，质感不能丢。」周启明转向我。
「大壮，你那个摊主自己做内容的想法，太散。我绝对不会穿卡通服站在入口拉客，
也不会让客户拿着纸地图逛活动。」「记下了。」许知微翻开本子。
周启明立刻看她：「你记这个干什么？」「未来费用归属不清时，方便追溯。」
顾衍舟站在屏幕前，给双方做技术对照。他列得很细，却总避开远川未公开的部分。
有一次罗响问他：「他们那个系统，现场断网会怎样？」他手指顿了顿。
「只能按公开演示判断。我们自己的方案最好留离线备份。」「你还挺讲究。」「应该的。」
我越看越有点不对劲。他知道某种报价模式的习惯，也知道远川的演示一般用什么软件。
我随口一问，他就回答得滴水不漏。「行业常识。」四个字。非常方便。
跟我小时候考试考砸，解释粗心大意的使用范围差不多。那天下班，
我带他去买生活节用的样品。路过一间西装店，店员隔着玻璃冲他招手。「顾总，
您上次那套——」顾衍舟伸手拉开便利店的门。动作很快。店员后半句被关在了街上。
我站在货架边看他。「顾总？」他拿起一包纸巾。「以前的客户，爱乱叫。」
「什么客户能把西装店也发展成客户？」「做过……企业服务。」他耳朵红了。我没再问，
把购物篮递过去。里面是八只橡胶鸭。顾衍舟盯着鸭子，脸上浮起一种经历过大风浪，
却没料到会在浅水区搁浅的表情。我拍他肩膀，让顾总结账。收银机吐出了十九块九的小票。
【第六章】橡胶鸭是我提案里的关键道具。准确地讲，不是鸭关键。是它身上的问题关键。
我在每只鸭肚子上贴一张纸：我来这里干什么。周启明拿起一只。「这是什么新派调研工具？
」「十九块九八只派。」「客户会接受？」「先让真人试。」我把鸭子带到广场，
问路过的居民愿不愿意花三分钟，帮我们找一找生活节动线里的麻烦。大爷拿着地图，
上来就给我一鸭。「厕所标得太小。」带孩子的妈妈又给我一鸭。「休息区离儿童区太远。」
第三只鸭落在顾衍舟手里。他负责扮演第一次到场的游客，照着原效果图走了一遍，
绕过舞台后，直直站到了卸货通道。保安老袁把他拦住。「小伙子，演得挺像送货的。」
顾衍舟低头看看白衬衫。「路线把我带来的。」「那路线也不认识路。」罗响蹲在路边，
苹果都顾不上吃了。周启明站在原地，拿笔在方案上划掉了一大片。回公司后，
顾衍舟把二十六位居民的反馈归类，给出一份两页纸的修改建议。没堆词。
每一项后面都列了怎么改、谁负责、需要多少钱。老蒋看完，当场拍板让我们进入下一轮。
「你们这回算说人话了。」周启明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赶紧补一句：「之前也说，
只是字幕没配全。」老蒋拿走一只鸭，放到自己办公桌上。当天傍晚，
他在活动筹备群里推荐了我们。配图里，顾衍舟蹲着给大爷写厕所位置。
远川那边的负责人没有回消息。顾衍舟却盯着群成员名单，半天没动。我碰了碰他胳膊。
「怎么，终于体会到业务开张的快乐了？」他锁上手机。「有点紧张。」「正常。
小公司赢一次，跟在客厅发现石油差不多，大家都怕是煤气漏了。」林曼给全组订了奶茶。
顾衍舟那杯，少冰，不加珍珠。他记得我们每个人的项目分工。
她记得他喝珍珠会用吸管追半天，最后放弃。他拿着那杯奶茶，
纸杯外面的水珠一路滚到袖口。电脑右下角亮起一条新消息。他用文件夹把屏幕挡住了。
【第七章】三个月里，顾衍舟的业务能力越来越强，社交能力越来越像我们。
他学会了在客户说再大气一点时，先问预算有没有一起大气。也学会了看罗响递过来的文件，
先检查背面有没有奶茶单。唯一没学会的，是撒谎。他的谎每次都要停半秒，
像电脑在请求管理员权限。第三个月最后一周，罗响让我帮忙找参考案例。
「查查远川以前那个战略总监，挺厉害，去年拿过奖。姓顾。」我手指停住。
搜索框里敲了顾衍舟三个字。公开账号跳出来。头像不是证件照。是他穿深灰西装，
站在论坛背景板前，右手握着话筒，标题写着远川咨询战略总监。发布日期，三个月前。
我放大照片。再转头。本人正在桌下捞罗响掉的鸭子。【跨度挺大。】罗响凑过来，
眼睛在屏幕和桌底之间来回跑。「双胞胎？」「同一块表。」「失忆？」
「昨晚他还记得你欠我四十三。」「那就是体验生活。富二代下基层！」我捂住他的嘴。
晚了。附近四个人一起转头。许知微推过一张纸。「富二代也不能代签报销。顺便，
他入职资料里上一份职务写的是项目顾问。」「这个你早知道？」
「我只核对劳动关系和岗位资料。入职时，
他交的是与远川约定暂停日常岗位、允许自行参加外部项目的书面文件。
工资和到岗时间也备案了。」我愣住。「那为什么叫实习生？」「应聘的是项目助理试岗。
他自己要求从头学。罗响做工牌时字太多，印成实习生。」罗响把头缩回去。【这破案效率。
】可那份文件只证明他能来工作，没证明他为什么隐藏战略总监的身份。我把照片保存好，
没往群里发。顾衍舟抱着鸭子走出来，正赶上周启明拍他后背。「小顾，跟着我，
好好练两年。」电脑上的获奖报道里，周启明也在台下。他正仰着脸，认真记笔记。
罗响一口水含了足足六秒。【第八章】我在茶水间堵住顾衍舟时，他手里拿着两袋挂耳咖啡。
一袋自己的。一袋给加班改稿的我。「说吧，谁派你来的？」他看见我手机上的旧账号，
肩膀慢慢垂了下去。后面那些话，他说得断断续续。本来确实是来摸我们底的。远川想知道，
一家没有大客户资源、没有漂亮办公楼的小公司，为什么总能在社区活动里抢到单。
他接了一个同行观察任务。原定两周，只看公开项目、参与普通流程，不碰受限资料。
可他隐去了真实职务，也没告诉我们观察任务的来源。两周过去，他申请延长。一个月过去，
他不再交观察记录。第三个月，他看见远川新季度的回岗安排，名字还在上面。他低着头，
指节攥白了。「我想辞职。但那边几个项目交接还挂着，我也一直……不敢把这里的事说开。
」「不敢，所以让我当三个月带路鸭？」他眼圈红了。「是我不对。」「蛋糕是蛋糕，
奶茶是奶茶。你骗我们，也得另外算。」他点头，眼泪憋得眼眶发亮。门就在这时开了。
林曼端着生日蛋糕，帽子歪了一半。后面跟着罗响、许知微和周启明。罗响手里拉着彩带，
嘴里刚吸进一口气。林曼抬手捂住了彩带筒。「先别放。他们在说正事。」
顾衍舟松开我袖口，站得笔直。「林经理，我需要重新说明入职情况。」林曼把蛋糕放下。
「工作权限先停，相关资料留存。明天请顾问一起核清楚。你今晚不用再碰项目。」「好。」
「已经做的工作，不会因为这个就不付钱。没说清的事，也不会因为今天过生日就算了。」
他嘴唇抿了两下。「明白。」罗响把生日帽摘下来，放在蛋糕盒边。周启明看看他，
又看看我，半天没找回自己那句好好练两年。我拉开椅子。「先坐，站着不利于如实交代。」
顾衍舟坐下，把手机解锁，推到我们面前。林曼将蛋糕移离资料，腾出桌面。
罗响捏着没放出去的彩带筒，安静得像个刚被停职的礼炮。【第九章】第二天上午，
核查从一只橡胶鸭开始。不是比喻。顾衍舟拿出自己随身的工作本，翻到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