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C弦

隔壁的C弦

主角:茉莉许律程越
作者:八楼先生

隔壁的C弦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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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浴室里的背叛我叫周茉莉。如果你在三年前认识我,

大概会觉得我是个还算体面的女人——在深圳一家还算像样的珠宝公司做设计师,

收入不高不低,租住在南山区一间带小阳台的公寓里,衣柜里挂着几件剪裁考究的连衣裙,

化妆台上摆着SK-II的神仙水。体面这种东西,碎起来比玻璃还快。

此刻我蹲在出租屋的浴室地板上,花洒的水浇过头顶,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的备注名是“许律”。往上翻,

是我和他共同好友林深的聊天记录。林深说:“茉莉也是够可以的,

许律都那样了还天天往医院跑,她不知道自己多烦人吧?”“上次她熬的汤,

许律转头就倒掉了,说咸得要命,也就她自己觉得感动。

”“小雨给他寄的那条围巾他天天戴着,茉莉织的那条他说丑,压箱底了。

”“哈哈哈哈哈你说许律也是厉害,一边让茉莉伺候着,一边跟小雨视频说想她,

时间管理大师啊。”我往下翻。再往下翻。许律对小雨说的:“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她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大,我要是直接赶她走,她肯定闹。你先委屈一下,我心里有数。

”“她送的项链?扔了,真的,我怎么可能戴那个。”“小雨你别哭,我心疼。

等她走了我就去找你,很快了。”我蹲在浴室里,水渐渐凉了。我想起过去这一年多——不,

确切地说,是一年零四个月——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先去医院送早饭,再赶去上班。

因为迟到太多次,第一份工作的主管找我谈了三次话,最后一次他说:“周茉莉,

我知道你有难处,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第二份工作,我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把一款钻戒的镶爪画错了角度,生产出来才发现,十八件成品全部报废。

老板扣了我两个月工资,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我确实错了。第三份工作,也就是现在这份,

是一家小工作室,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她看我状态不对,

私下问过我一次:“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我说不用。我不敢休息。

许律的骨髓移植手术虽然做完了,但半年的危险期还没过,随时可能出现排异反应。

他的药费、检查费、营养费,每一笔都是钱。他自己的积蓄早就花光了,他父母在老家,

拿不出多少。我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存款一笔一笔地取出来,

交住院押金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觉得这是应该的。他是我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他不生病的时候对我很好——至少我以为很好。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

会记得我爱吃糖炒栗子,会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配文“我的女孩”。那些都是真的吧?

还是也只是我自作多情的想象?花洒的水彻底凉了,我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嘴唇在抖。

我站起来,关掉水,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整个过程机械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走出浴室的时候,我经过穿衣镜,无意中瞥了一眼里面的人。那是我吗?颧骨凸出来,

眼窝凹下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野猫。两年前我还有一点婴儿肥,

现在全没了。锁骨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真难看。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许律发来的消息。“茉莉,明天不用来这么早,

我想多睡会儿。”多正常的一句话。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我会回复他“好的,

那你醒了告诉我,我给你送饭”。然后第二天我还是会六点起床,熬粥,煮鸡蛋,切水果,

装进保温袋,坐四十分钟地铁送到医院。但现在我盯着这行字,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骗我。每一个字都是。“不用来这么早”不是体贴,是嫌我碍事。

他需要我的时候是我交住院费的时候,是我签陪护同意书的时候,

是我半夜被护士叫起来给他翻身的时候。他不需要我的时候,

就是我站在他床边、而他手机屏幕上映出小雨名字的时候。小雨。多好听的名字。

像一场温柔的春雨。而我叫茉莉,土得要命。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深圳的夜晚从来不黑,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浑浊的橘色。

我开始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许律确诊是在三年前的秋天。那天他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平静,说:“茉莉,医生说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接的电话,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我记得那盒牛奶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笑得特别开心。我说:“没事的,我在。

”从那一天起,我就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化疗的那几个月,他瘦了三十斤,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他不肯吃东西,我就一样一样地试,

粥、面、汤、果汁,直到找到他愿意咽下去的那一种。他发烧的时候我整夜不敢睡,

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用温水给他擦身体降温。他情绪崩溃的时候冲我吼“你滚”,

我就退到病房外面,靠着墙坐着,等他冷静了再进去。有一次他抓着我的手说:“茉莉,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哭了。那是那一年里我唯一一次哭。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我觉得值得。骨髓配型等了八个月。那八个月里,我换了三份工作,

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工作。我的脑子里永远挂着一根弦,

随时可能被医院的电话绷断。开会的时候我在想他今天的血常规结果,

画图的时候我在想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甚至上厕所的时候我都要先看一眼手机有没有未接来电。

第三份工作的方老板大概看穿了一切,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减了一些工作量,

相应地也减了薪水。我不怪她,她已经很仁慈了。终于等到了骨髓。手术那天,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是我妈去九华山给我求的,她不信佛,

但她说“求个心安”。我本来也不信,但那天我把佛珠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手术成功了。医生说,接下来半年是关键期,如果排异反应控制得好,就算过了这一关。

那半年里,我搬进了许律的病房,折叠床放在他的病床旁边,

每天晚上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入睡。他的免疫力几乎为零,

我每次进病房都要换隔离服、戴口罩、洗手三遍。我不能感冒,不能有任何感染的风险,

所以我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连朋友约我吃饭我都拒绝了。“你在哪?”朋友在微信上问我。

“在家。”我说。我在撒谎。我在医院的折叠床上,脊椎疼得翻不了身,

但我跟所有人说我很好。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里,

许律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是真心感谢我的?应该有吧。在他需要我的时候。

而在他不需要我的时候——在小雨给他发消息的时候,

在共同好友的群里笑话我的时候——他大概觉得我是一件用着还算顺手的工具,谈不上感谢,

更谈不上珍惜。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不想看了。

但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可以的……”“她不知道自己多烦人吧……”“他转头就倒掉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

脾气大……”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许律的。

还有一条消息:“你今天不来吗?我饿了。”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许律,我们分手吧。”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机,换衣服,出门,去了趟银行,

把卡里最后剩下的两万三千块钱转到了他的账户上。然后我去了趟工作室,跟方老板辞了职。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你要是想回来,随时。”我说谢谢。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深圳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

蓝得不像话。我想,我应该哭的。但我哭不出来。二病历与自我放逐分手后的第三天,

许律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我没有接。他发了很多条消息,先是骂我——“周茉莉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你是不是有人了?”“我就知道,你根本靠不住。

”然后是软下来——“茉莉,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昨晚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护士给我打的退烧针。”“我想喝你熬的粥。”最后是一条很长的语音,我误触了播放,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茉莉,你别走,我怕。”我听完这句话,

手抖了一下。但我没有回复。因为我知道,他的“怕”不是怕失去我,

是怕失去那个交住院费、签同意书、半夜翻身的人。而小雨,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

我没有删他的微信,但我把群聊退了——那个他和林深他们嘲笑我的群。

退群之前我截图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存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叫“病历”。不是他的病历。

是我的。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发现自己不太对劲。首先是睡眠。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放映机,一遍一遍地放那些聊天记录。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多疼,但拔不出来。然后是食欲。我开始吃不进东西,

胃像一个被扎紧的口袋,任何食物塞进去都会被推出来。一个星期之内我瘦了六斤,

牛仔裤的腰围松了一指。再然后是对一切失去兴趣。我不出门,不化妆,不画画,不看剧。

窗帘永远拉着,房间里的灯也不开,我就坐在黑暗里,像一株快死的植物。我知道这是什么。

抑郁症。我没有去医院。不是因为讳疾忌医,是因为我没有力气。

挂号、排队、看医生、取药、复诊——这些事对正常人来说轻而易举,对我来说像翻一座山。

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够丢人了。被男朋友当傻子骗了一年多,

掏空了积蓄,熬垮了身体,最后发现自己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个笑话。

如果再让人知道我得抑郁症了,那岂不是更可笑?所以我自己扛。我退了深圳的公寓,

把押金拿回来,加上方老板多给我结的一个月工资,总共不到三万块。

我带着这些钱和两只行李箱,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为什么要去杭州?我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那里有西湖,有水,据说水能让人平静。我在西湖区租了一间小房子,老小区,

六楼,没有电梯。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八。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塞满了,但有个朝南的窗户,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一点西湖的边角。我开始了自我疗伤的日子。每天逼自己出门。

哪怕只是下楼买一瓶水,也要换好衣服、梳好头发。

我在手机里设了三个闹钟:早饭时间、午饭时间、晚饭时间。闹钟响了就必须吃东西,

哪怕只是啃一口面包。我试着重新画画。从最基础的线条开始,一笔一笔地画,

像刚学画画的学生那样。画错了就撕掉,撕掉重来。桌子上堆满了揉皱的纸团,

像一堆白色的脑子。我在网上搜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自救方法。

冥想、运动、写日记、晒太阳。我一样一样地试,像试药一样。冥想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杂念,

但我强迫自己坐下来,每天十分钟,雷打不动。运动就是从六楼走下去再爬上来,来回十趟。

日记写了三本就烧掉了三本,

因为回头看的时候觉得太恶心——满篇都是“我今天好了一点”“不,

我没有好”“我想死”“不,我不想”。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假装。

假装自己很正常。出门买菜的时候跟邻居阿姨微笑打招呼,

去便利店的时候跟店员聊两句天气,在网上买东西的时候跟快递员说谢谢。

这些微小的人际互动像一层薄薄的壳,把我裹在里面,让我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壳的下面,

是一团烂泥。而在这团烂泥里,我染上了一个让我羞于启齿的习惯。深夜里安抚自己。

一开始是为了入睡。失眠太痛苦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投降。

片刻的放松之后会有短暂的空白,那几分钟里什么都不想,脑子是干净的,

像被橡皮擦擦过的白纸。那几分钟足够我睡着了。后来它变成了一种瘾。

不是因为我渴望什么,是因为那几分钟的空白太珍贵了。

在那些被焦虑和羞耻感淹没的日子里,身体成了我唯一能控制的出口。我不需要任何人。

不需要许律的虚情假意,不需要小雨的居高临下,不需要林深的冷嘲热讽。我只需要我自己,

和我的右手。这是可悲的。我知道。但可悲又怎样?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三隔壁的陌生诱惑在杭州住了两年,我好了很多。不是“痊愈”的那种好,

是“学会与之共处”的那种好。抑郁症像一条旧伤疤,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但大部分时候我能忽略它。我又开始做珠宝设计了。不是去公司上班,

是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单子,帮人做定制。有些客户是以前在深圳认识的老朋友介绍的,

有些是在社交平台上自己找来的。收入不稳定,但够活。我甚至养了一盆茉莉花——对,

就是那种白色的、小小的、香气很冲的花。我以前从来不养花,因为我觉得连自己都养不活,

哪有精力养别的。但有一天路过花市的时候,一个卖花的老太太硬塞给我一盆,说“姑娘,

你脸色不好,养盆花吧,每天看看绿色,心情好”。那盆茉莉被我养得半死不活,

叶子黄了一半,但偶尔也会开出几朵小白花,香气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我会想起自己的名字。

茉莉。土归土,但至少香。变化是从隔壁搬来新租户开始的。那天晚上我加班画图,

画到一半脖子酸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透气。阳台很小,只够站一个人。

我扶着栏杆往旁边看了一眼——隔壁的阳台跟我的一模一样,中间隔了一道矮墙。

隔壁的灯亮着。之前住在那边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三天两头吵架,吵完就在阳台上抽烟,

烟味飘过来,呛得我把阳台门关得死死的。他们上个月搬走了,房子空了大概三周,

现在来了新人。我听到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男的。很高,

目测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子箍在上臂上,露出一截线条很好看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我。“你好。

”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你好。”我说,声音干巴巴的。他笑了一下,

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心动。

是太久没跟异性正常交流了,突然被一个好看的男人说了句“你好”,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从那天起,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隔壁的动静。他大概是个上班族,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

晚上回来的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七八点,有时候十一二点。他的脚步声很重,

上楼的时候楼梯都在震。他会一边爬楼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但莫名好听。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搬来快一个月了,我们只在那天阳台上说过那两个字——“你好”。

但我开始想象他。每天晚上,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手开始不安分,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抽象的画面,而是他的喉结、他的小臂、他仰头喝水时下颌线的弧度。

我放任自己在想象中沉溺,在脑海里描摹他的轮廓、他的气息、他触碰我的方式。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漫过来,将我淹没。最深的时刻,所有的防线都溃散了,

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混沌。我在那混沌中坠落、沉没、抵达某种短暂的、空白的彼岸。

我叫着他的名字。当然不是真的名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在脑子里给他取了很多名字——C弦、大提琴、隔壁先生、楼梯歌手。

但抵达彼岸的那一刻,所有的名字都坍缩成一个字:“你。”我对着天花板,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小声地、颤抖地说:“你。”然后是一片空白。然后是羞耻。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恶心。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

躲在出租屋里对着隔壁的陌生男人做这种事,这算什么?这跟偷窥狂有什么区别?但下一次,

我还是会这样做。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幻想,没有伤害任何人。他永远不会知道,

隔壁那个看起来文静正常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脑子里把他剥光。对吗?对。他不会知道的。

四电梯里事情在第三周开始脱轨。起因是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他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

大概在十点十五分左右,会经过我这一层的电梯。而如果我掐好时间,

在十点十分下楼扔垃圾,就能正好跟他搭同一班电梯。我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

心跳得像偷了东西。电梯门开了,他站在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

露出那截我熟悉的小臂。他看到我,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位置。“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我说,声音尽量平稳。电梯从六楼到一楼,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里我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和淡淡的木质香,

像是某种男士香水的中调。我垂着眼睛看他的鞋子,一双白色的板鞋,很干净。二十秒结束。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往左转,我也往左转——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方向,

中间隔着一堵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住这层?”“嗯,你隔壁。”“哦,巧了。

”他笑了笑,“我叫程越。”“周茉莉。”“茉莉,”他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好名字。”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没有那么土。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安排跟他的“偶遇”。每天晚上十点十分,我会准时下楼扔垃圾。

有时候他会准时出现,有时候不会。不出现的时候我就把垃圾扔了,然后上楼,关上门,

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出现的时候,那二十秒的电梯就是我一整天的高光时刻。

我开始注意他的细节。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但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像是刚摘掉不久。他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柴犬。

他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迷你手电筒,银色的,看起来很贵。我把这些细节一一收进脑子里,

像收藏家收集标本。晚上躺在床上,我的幻想变得更加具体。我不再只是想象他的身体,

而是想象他的生活——他白天做什么工作?他为什么搬来杭州?他手上的戒指印是谁留下的?

他哼的那些跑调的歌是什么?我在脑子里给他编故事。一个版本接一个版本,

像画设计草图一样,不满意就撕掉重来。而每一次幻想到达顶点的时候,我仍然会喊他。

“程越。”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你”要烫得多。羞耻感在加剧,

但那一刻的快乐也在加剧。像一种毒药,明知道会腐蚀自己,却停不下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两个月。两个月里,我大概跟他坐了三十多次同一班电梯。

我们聊过天气、聊过楼下新开的便利店、聊过小区里那只总在花坛边晒太阳的橘猫。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但每一句都被我记在心里。有一次他问我:“你一个人住?

”我说:“嗯。”“我也是,”他说,“一个人住挺自在的,就是有时候会无聊。

”我说:“无聊的时候可以敲敲墙,我陪你聊天。”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刻意了,

像是在暗示什么。但他只是笑了笑,说:“好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地扇自己耳光——当然是轻轻地、象征性地扇。我在心里骂自己:周茉莉,

你清醒一点。你是一个有抑郁症前科的三十六岁女人,刚从一段毁灭性的关系里爬出来,

你现在需要的是自我重建,而不是对着一个比你年轻、比你好看、比你正常的男人发花痴。

但我的心不听我的话。它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笼门一开就拼命往外飞,

根本不管外面是天空还是火海。五雨夜他叫了我的名字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杭州下了一整天的雨,空气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我画了一天的图,眼睛酸得不行,

吃了两片褪黑素准备早点睡。大概十一点左右,我听到隔壁有动静。不是平常的脚步声,

是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闷的一声“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安静。我竖起耳朵听了大概五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对劲。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太轻,没有触发。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发出幽幽的光。我走到隔壁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我抬起手,犹豫了三秒钟,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三下。门突然开了。

程越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他的眼睛有点红,鼻翼微微翕动着,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你没事吧?”我问。“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吵到你了?”“没有,我还没睡。”沉默了几秒。“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他说。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一个独居的女人,深夜十一点,走进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的房间。

这不合逻辑,不安全,不正常。但我的脚已经跨进去了。他的房间布局跟我的一样,

但收拾得整齐很多。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个被最小化的视频窗口。

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三四个烟头,空气里残留着烟草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我看到墙角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像是刚收拾到一半。“你在收拾行李?

”“嗯,”他坐回床边,揉了揉太阳穴,“明天要回一趟老家。”“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注意到他攥紧了床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我太熟了——过去那一年里,

我对许律说过无数遍“没事的”“会好的”“我在”。但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空壳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雨打在窗户上,

噼噼啪啪的。“我妈走得早,”他突然开口,“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他身体一直不好,

高血压、糖尿病,去年又查出来肾功能有问题。我在北京上班的时候,

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都心惊肉跳的。”他顿了顿。“后来我辞了北京的工作,调到杭州来,

离老家近一点。但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你不知道,反正就是那种打死也不肯去医院的人,

每次都是拖到不行了才去。”他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这次是邻居给我打的电话。

他在家里摔了一跤,躺在地上两个小时才被人发现。”我听着这些话,心脏像被人握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可怜。

是因为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种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随时可能被拽回去的感觉。

你以为你走出来了,你以为你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但只要一个电话、一条消息,

一切就会崩塌。“会好的。”我说。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空话,

是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空话。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一些。“谢谢你,茉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周茉莉”,是“茉莉”。从那张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被含化了,甜得发腻。

我垂下眼睛,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想起那些夜晚,

我在脑子里描摹这双手的样子,想象它们放在我身上是什么感觉。现在它们就在我旁边,

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我的脸烧了起来。“我该回去了。”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他也站起来,比我高了快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他低着头看我,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他说,“早点休息。”我走出他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做那件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再在脑子里幻想他,

我就真的越界了。之前那两个月,我的幻想是秘密的、单向的、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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