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里的庄稼都烤出油来。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在树杈上拼了命地叫,声嘶力竭的,倒像是替谁在喊冤。
曹玲坐在槐树根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村西头那条土路。路是黄土的,被日头晒得裂开了细密的缝,风一吹就扬起层土,迷得人眼睛发酸。她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姑姑家的大哥说好了今天来接她,可这日头都爬到头顶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莫不是忘了?”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又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不能忘,姑姑在信里说得恳切,说三个哥哥都盼着她去城里,说城里有白面馒头,有电灯,冬天不用再缩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冻得直打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隔壁二婶给的旧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她自己用粗线缭了两圈,针脚歪歪扭扭的。裤子更不用说,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的脚踝被晒得有些黑,但往上捋一捋,那截小腿的皮肤却白得晃眼,像刚剥了壳的春笋。
她生得确实好。一米六七的个头,在普遍矮壮的乡下姑娘里像根挺拔的芦苇。双眼皮是天生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点倔强,笑起来那双眼就弯成了月牙,亮得能照见人。皮肤是那种透着血色的白,不是城里姑娘养出来的娇白,是风吹日晒也盖不住的底子,透着股子鲜活气。
村里的老人常说,这丫头是个十足美人,可惜了命。
曹玲记事儿的时候,家里就总是吵。爹是个庄稼汉,却不安分,眼里瞧不上娘那双粗糙的手,心里惦记着村东头的小寡妇。那小寡妇男人死得早,留了点薄产,人也生得妖妖娆娆,见了男人就眉来眼去的。娘性子烈,吵过,闹过,甚至拿着锄头去小寡妇家门口骂过三天三夜,可爹像是被勾了魂,愣是铁了心要跟娘离。
那时候还不兴“离婚”这个词,村里人叫“打脱离”。爹娘打脱离那天,天阴沉沉的,娘哭得直不起腰,指着爹的鼻子骂他没良心,骂他将来定遭报应。爹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就说了句:“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拿。”
娘什么都没拿,就穿着身上那身打满补丁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曹玲追在后面哭,喊“娘”,娘却没回头,一步步走出了村子,后来才知道,她是跟一个跑供销的男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没音讯。
那时候曹玲才五岁,还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在夜里给她掖被角,再也没人在她被针扎了手时把她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吹了。
爹很快就把小寡妇娶回了家。小寡妇进门的那天,穿着件红的确良褂子,脸上抹着雪花膏,香得呛人。她看曹玲的眼神,像看路边的野草,嫌碍事。爹对她也越发冷淡,有时候喝了酒,还会对着她骂骂咧咧,说她是个拖油瓶,像她娘一样碍眼。
曹玲是爷爷拉扯大的。爷爷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算命先生,后来生了场大病,眼睛就瞎了。但他耳朵灵,记性好,嘴里总念叨着些“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的话,村里人有个红白喜事,还会请他去说几句吉祥话,给两个零花钱。
从五岁起,曹玲就成了爷爷的眼睛。她牵着爷爷的手,走村串巷。爷爷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她就在旁边当“向导”,“爷爷,前面有个坎儿”“爷爷,左边是棵老榆树”“爷爷,前面就是王大户家的院门了”。
他们讨饭吃,挨家挨户地敲门。遇到心善的,会给个窝窝头,或者盛碗稀粥;遇到刻薄的,会隔着门骂“瞎子瘸子滚远点”,有时候还会泼出来一盆脏水,溅得她裤脚都是泥。
夜里,他们就找个破庙或者废弃的牛棚落脚。爷爷会摸着她的头,给她讲以前的故事,讲他年轻时在苏州城里见过的园林,讲北京城里的天安门有多高。他说:“玲儿啊,人这命,就像天上的星,看着暗,说不定哪天就亮起来了。你是个好坯子,将来一定能走出这穷山沟。”
她那点识字的本事,也是爷爷教的。爷爷虽然瞎了,但凭着记忆,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教她认“天”“地”“人”,教她背“人之初,性本善”。他说:“认字不是为了装体面,是为了心里亮堂,知道路该往哪走。”
那些年,日子苦得像黄连,可因为有爷爷在,曹玲心里总觉得有个依靠。直到两年前,也就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爷爷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咳得直不起身子,躺在破庙里,拉着她的手,喘着气说:“玲儿啊,爷爷……要走了……你……你去找你姑姑吧……她在城里……能给你口饭吃……”
爷爷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是很多年前姑姑寄来的,上面有地址。姑姑是爷爷唯一的女儿,当年远嫁城里,跟家里断了联系好些年,还是爷爷托人打听,才知道她的下落。
爷爷走的那天,下着小雪。曹玲一个人,用爷爷那根竹杖,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个坑,把爷爷埋了。没有墓碑,她就在坟前插了根树枝,跪在那里,哭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去城里找姑姑。
她在村里又待了两年,帮着村里的老人们干点杂活,换口饭吃。村里人可怜她,也没人欺负她。今年春天,她托人给姑姑捎了封信,没想到真收到了回信。姑姑在信里哭得厉害,说早就想接她去城里,就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还说让大哥马上来接她。
“玲儿!玲儿!”
远处传来喊声,曹玲猛地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一辆自行车正飞快地朝这边骑来,骑车的人穿着件蓝色的工装褂子,黑瘦黑瘦的,正是姑姑家的大哥,王建军。
“大哥!”曹玲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王建军把自行车停在槐树下,跳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可算找着你了,我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这儿。”他上下打量了曹玲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随即又有些心疼,“玲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曹玲摇摇头,眼圈有点红:“大哥,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一个小包袱。”
“行,我帮你拿着,咱这就走。”王建军接过曹玲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掂量了一下,轻飘飘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把包袱系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扶着曹玲:“上来吧,我带你。”
曹玲犹豫了一下,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自行车。
“别怕,稳着呢。”王建军笑着说,把车把扶稳了。
曹玲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手紧紧抓着后座的铁架。王建军蹬起车子,自行车“吱呀”一声,慢悠悠地驶上了土路。
曹玲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远,村里的土坯房也渐渐看不见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有她最苦的记忆,也有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暖。
再见了,爷爷。再见了,村子。
她低下头,看着土路在车轮下一点点往后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城里是什么样子?姑姑和哥哥们会喜欢她吗?她以后的日子,会像爷爷说的那样,亮起来吗?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陌生的、属于远方的味道。曹玲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慢慢松开,轻轻抓住了王建军的衣角。
前路茫茫,但她知道,自己终于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了。
自行车越骑越快,载着她,朝着远方那片模糊的、据说有电灯和白面馒头的世界,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