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总督府的晚宴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厅堂映照得金碧辉煌。何贤穿着唯一一套体面的藏青色长衫，站在雕花拱门下略显局促。他手中捏着那张费尽周折才弄到的请柬，指尖微微发汗。这是葡澳**为欢迎新任日本领事泽荣作举办的晚宴，澳门政商名流齐聚一堂，而何贤的目标明确——必须接近澳葡**财政司的索萨先生，拿到那张能让他运粮船只畅通无阻的特别通行证。

他深吸一口气，迈入宴会厅。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烟气和香水味，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何贤的目光迅速锁定了被众人簇拥的索萨先生，那位留着精心修剪胡须的葡萄牙官员正与泽荣作领事相谈甚欢。何贤从侍者盘中取了一杯香槟，不动声色地靠近。

就在他寻找搭话时机时，宴会厅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淡紫色旗袍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是那个在码头遇见的“小子”，此刻却让人不敢相认。乔音婉的头发精心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但她的动作却与这优雅的场合格格不入。她正盯着手中高脚杯里深红色的液体，眉头紧锁，仿佛在研究什么机密武器。

“这是什么果汁？颜色怪好看的。”乔音婉小声嘀咕着，为了掩饰紧张，她举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浓涩的口感让她差点当场失态，强忍着才没有咳嗽出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慌忙把杯子放回侍者的托盘，低声抱怨：“洋人的果汁怎么这个味儿？”

何贤差点笑出声，连忙用酒杯掩饰嘴角的弧度。他看出这姑娘是混进来的，而且显然对上层社会的礼仪一无所知。正当他考虑是否要上前解围时，乐队奏起了舞曲。泽荣作领事恰好从乔音婉身边经过，乔音婉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突然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那位严肃的日本领事。

“领事先生，能赏光跳支舞吗？”乔音婉用生硬的日语说道，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容。

泽荣作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惊住了，但出于外交礼仪，他还是点了点头。乔音婉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舞池中央走，心里默念着上级的指示：“接近领事，获取信任。”可她完全不懂西洋交谊舞，情急之下，她想起了最熟悉的民间秧歌步伐。

于是，在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中，乔音婉开始了一场惊世骇俗的表演。她拉着泽荣作，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手臂大幅度摆动，步伐跳跃旋转，活脱脱一出华北乡村大秧歌。泽荣作被带得踉踉跄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恼怒，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周围的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掩嘴窃笑，有人交头接耳。

何贤强忍笑意，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快步走到一脸尴尬的索萨先生身边，用流利的葡萄牙语低声道：“索萨先生，看来领事先生遇到了点小麻烦。或许我们该去解个围？”

索萨正巴不得有人打破这尴尬局面，连忙点头。何贤优雅地步入舞池，微微鞠躬：“领事先生，这位**，可否容我插个舞？”他不等回答，便自然地接手了乔音婉，带着她滑入舞群，同时向索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走泽荣作。

危机暂时解除，但何贤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乔音婉完全跟不上他的舞步，几次踩到他的脚。她愤愤地瞪着何贤，压低声音：“你这个汉奸，别碰我！我刚才是在执行重要任务。”

“重要任务就是让日本领事当众出丑？”何贤带着她转了个圈，避免她撞到另一对舞者，“姑娘，你若真想完成任务，最好跟着我的节奏来。”

乔音婉还想反驳，但此时舞曲结束，宾客们开始移步宴会厅旁的偏厅，那里将要举行一场小型的经济论坛。何贤敏锐地注意到，日本商社的代表松本先生将展示一批新到的“外汇券”，声称能促进澳门与东南亚的贸易。何贤的金融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蹊跷。

在偏厅，松本站在演讲台前，慷慨陈词：“这些外汇券由日本正金银行发行，与银元等价兑换，将极大便利澳门的对外贸易……”他展示了几张印刷精美的券票，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何贤坐在后排，眼睛微微眯起。他请求索萨先生让他仔细看看这些外汇券，索萨出于对刚才解围的感激，递了一张过来。何贤接过券票，手指轻轻摩挲纸张，又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察看。多年的银号经验让他对货币极其敏感。

“松本先生，”何贤突然起身，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场听见，“请问这些外汇券的防伪水印在什么位置？”

松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这位先生，这是金融机密，不便在此详述。”

何贤微微一笑，转向在场的银行家和商人：“诸位，我经营银号多年，对各国货币略知一二。真正的外汇券，纸张应当有特有的韧性和声响，水印清晰立体。而这一张，”他轻轻抖动手中券票，发出清脆的声响，“纸质过于光滑，水印模糊，更像是近期批量仿制的产物。”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松本脸色骤变，厉声道：“你这是污蔑！”

何贤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递给身旁的渣打银行经理：“查尔斯先生，您是货币专家，不妨看看这纹路。”

查尔斯经理仔细查看后，面色凝重：“何先生说得对，这印刷质量确实不符合正金银行的一贯标准。”

真相大白，松本和他的“外汇券”成了众矢之的。泽荣作领事的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松本一眼，愤然离场。索萨先生握住何贤的手连连道谢：“何先生，你避免了澳门一场潜在的金融风波！明天请务必来我办公室，我们要好好谈谈你的通行证事宜。”

宴会散场，何贤走出总督府，夜风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通行证有望，这让他松了口气。刚转过街角，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乔音婉堵在他面前，脸上表情复杂。

“你...你怎么知道那些外汇券是假的？”她质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何贤停下脚步，淡淡一笑：“因为我见过真的。姑娘，这世道真真假假，有时候钞票如此，人也是如此。”

乔音婉咬着嘴唇，似乎在内心挣扎。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需要你帮忙。那些假外汇券，可能和我的任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