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豪门弃妇与擦桌布国际设计大师路易·陈的手指在距离我衣袖三厘米处停住了。
他的眼神像是发现了蒙娜丽莎真迹出现在二手市场——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敬畏。
宴会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微微颤抖,
仿佛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是什么稀世珍宝。“这位女士,
请恕我冒昧……”他操着带法国口音的中文,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您这件衣服,
能让我仔细看看吗?”满场衣香鬓影瞬间凝固。香槟杯停在半空,私语声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我身上——江家最上不得台面的儿媳,
穿着像是从八十年代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蓝布褂子,此刻正站在宴会厅中央,
被时尚界泰斗路易·陈拦住了去路。我微微抬眼,
迎上丈夫江衍深拧紧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身旁站着他真正的“爱人”——一身高定礼服的当红影星白薇,
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掩住嘴角,却掩不住那抹看好戏的笑意。“路易先生,
您可能误会了。”江衍深快步上前,试图将我挡在身后,“这是内人苏晚,
她今天……身体不适,穿得随意了些。”他说“随意”二字时,
齿缝间挤出的冷意几乎能结冰。
我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这个土里土气的女人又一次让江家蒙羞,
在他们**三十周年庆典这样重要的场合。路易·陈却像是没听见,绕过江衍深,
目光死死锁在我袖口那圈已经有些磨损的刺绣上。“这针法……”他喃喃自语,
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绞股针,滚针,还有这虚实变换……不可能,
这种工艺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路易大师怎么了?
那不就是块破布吗?”“听说江家这个大儿媳是乡下来的,平时就土得掉渣。
”“可那是路易·陈啊,巴黎时装周常驻评委,他怎么可能看走眼?”白薇轻笑着走近,
香水味浓得呛人:“路易先生,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就是件普通的旧衣服,
怕是晚晚从老家带来的吧。衍深早就说要给她买新的,可她节俭惯了,舍不得丢呢。
”她话里话外,把我塑造成一个冥顽不灵、不识大体的乡下妇人。江衍深投去赞许的目光,
仿佛在感谢她为他解围。我静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片刺绣。
那是三年前我刚穿越来时绣的,用的还是这具身体原主母亲留下的老绣线。
原主苏晚是个真正的农村姑娘,被江家老爷子看中,硬塞给了长孙江衍深,说是报恩。
嫁入江家三年,受尽冷眼嘲笑,最终在一个雨夜吞了安眠药。而我,
苏绣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苏清婉,就在那个时刻来到了这具身体里。“路易先生好眼力。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全场又是一静。在他们印象中,
我从来都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的那个“土包子”。
路易·陈眼睛一亮:“您知道这刺绣的来历?”“苏绣三十二针法中的古法双面异色异形绣。
”我淡淡道,轻轻抬起手臂,让灯光更好地照在袖口,“正面看是蝶恋花,反过来是鱼戏莲。
绣线是六十年前的天然植物染线,颜色虽旧,但光泽仍在。
”路易·陈的呼吸急促起来:“双面异形……我只在故宫藏品中见过一次残片!女士,
您这件衣服,我愿出一百万购买!”“一百万”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宴会厅炸开。
江衍深愣住了。白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江家老爷子在轮椅上直起了身子。
那些一直用怜悯或嘲讽目光看我的人,此刻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我低下头,
看着袖口那片陪伴了我三年的刺绣。蝶翅上的金线已经有些脱落,莲花瓣边缘也磨起了毛边。
在原本的世界里,这样的作品我绣过不下百件,每一件都被博物馆或收藏家珍重收藏。
而在这里,它只是“土气”的象征,是江家人恨不得我立刻脱下来烧掉的“破烂”。
“路易先生,”我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抓住袖口,“刺啦”一声,将那片刺绣整个撕了下来。
丝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晚晚,你做什么!”江衍深终于反应过来,
脸色铁青。我没理他,
只是将那片刺绣轻轻放在侍者手中的托盘上——那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香槟和一些点心碎屑。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擦桌子的布。”我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每个人都听清,
“不值什么钱。”路易·陈的脸瞬间煞白,像是目睹了一场文化屠杀。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薇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天哪,
晚晚,你怎么能这样对路易大师!就算你不识货,也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啊!”“糟蹋?
”我转向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取代了原主位置的女人,“一块擦桌布而已,
白**言重了。”“你——”江衍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晚,
立刻向路易先生道歉!”我抬眼看他。这张脸确实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是能令无数女人心动的长相。可此刻那眼中的怒火和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三年了。
我以苏晚的身份,在这个金丝笼里待了三年。看尽冷眼,受尽嘲笑,
连佣人都敢在背后议论“那个乡下少奶奶”。原主的记忆像钝刀一样每天割着我的心,
她的卑微,她的绝望,她对江衍深那份卑微的爱恋。而我,苏清婉,苏绣第七代传人,
曾经站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讲台上讲述中国非遗文化,
如今却要在这里被这些人指着鼻子骂“土气”。“江衍深,”我第一次当众叫他的全名,
感觉到他明显一怔,“放开。”我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下意识松了手。
那不是苏晚怯懦的语气,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冰冷威仪的声音。“这块‘擦桌布’,
”我看向路易·陈,他仍处于震惊中,“用的是清代传下来的绣法,
蚕丝是太湖流域的双宫茧,染料的栀子黄和苏木红都是古法提取。这样的东西,
我家里还有一箱子。”我顿了顿,
环视四周那些或震惊或疑惑的面孔:“都是用来擦桌子、垫锅底的。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路易·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痛心疾首,“女士,
您知道这是什么价值吗?这是活着的文化遗产!是无价之宝!”“文化遗产?
”江衍深冷笑一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路易先生,您可能被她骗了。
苏晚根本不懂什么刺绣,这估计是她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江先生!
”路易·陈突然提高音量,这位向来以风度翩翩著称的设计大师,此刻竟有些失态,
“您知道双面异形绣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刺绣者在绣制时,要同时在正反两面构思图案,
针脚不能有一丝差错,线头必须完美隐藏!这是顶尖大师才有的技艺!
我研究中国刺绣二十年,绝不会看错!”他转向我,语气几乎是恳求的:“女士,
请问您是从何处得到这件作品的?绣制者是否还健在?我愿意亲自拜访,无论什么代价!
”我看着这位激动的大师,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我原本的世界,这样的知音并不少。
可在这里,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真正认识这项技艺的价值。“绣制者?
”我轻轻重复,然后笑了,“她已经不在了。”这是真话。苏清婉确实已经不在了,
留在世上的只有苏晚。路易·陈眼中光彩瞬间黯淡,像是失去了最珍贵的宝物。“不过,
”我话锋一转,“这样的技艺,倒也没有完全失传。”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
我走向宴会厅一侧的签到台。那里摆着纸笔,供来宾签到。我拿起一支最普通的签字笔,
又从手包里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江家统一配发的,边缘印着家族徽记。“晚晚,别闹了。
”江衍深的声音里带着警告。我置若罔闻,在众目睽睽下,将手帕平铺在台面上。然后,
用那支一元钱的签字笔,在手帕一角开始描绘。没有绣绷,没有丝线,没有银针。
只有一支笔,一块布。但我下笔的姿势,却让路易·陈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融进骨子里的习惯——左手虚按,右手执“针”,腕部悬空,小指轻抵作为支点。
虽然是笔不是针,但每个起落、每次转折,都是标准的苏绣运针姿势。寥寥数笔,
一朵莲花的轮廓已然显现。不是写实,而是写意,却比写实更传神。莲瓣半开,露珠欲滴,
仿佛能闻到盛夏池塘的清香。“这是……”路易·陈凑近,眼睛几乎贴到手帕上。
我没有回答,将手帕翻转,在另一面继续画。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起笔,
但这次出现的是莲叶。正面看花,反面观叶,虽不是刺绣,但构思之精妙,已然彰显。
“双面异形构思……”路易·陈的声音在颤抖,“您怎么会……您究竟是谁?”我放下笔,
将手帕轻轻推到他面前:“一个差点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即使他们不懂刺绣,也看懂了路易·陈的反应,
看懂了江衍深和白薇煞白的脸色,看懂了我身上那件被撕破袖口的蓝布褂子,
突然变得不再“土气”。“衍深,这是怎么回事?”江家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江衍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转身面向老爷子,
这位江家真正的主事人。三年前,就是他力排众议,将农村姑娘苏晚娶进了门。原主记忆中,
他是唯一不曾嘲笑她的人,却也从未真正为她说过话。“爷爷,”我用了原主对他的称呼,
“抱歉搅了今天的庆典。”老爷子深深看着我,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探究。“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我沉默了片刻。
原主的母亲确实会些简单绣活,但绝达不到这种程度。可此刻,我也无法说出真相。
“母亲教的。”最终,我选择了部分事实,“她临终前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
”这是真话。只不过,那是苏清婉的母亲,不是苏晚的。老爷子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而是转向路易·陈:“路易先生,今天让您见笑了。这件事,我们江家会处理。”“处理?
”路易·陈激动起来,“江老先生,您不明白!您孙媳身上所代表的,
可能是正在消失的中华绝艺!这不是家事,这是文化大事!我必须向非遗保护中心报告!
”“非遗保护中心”几个字,让在场几个年纪较大的宾客脸色微变。
江衍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路易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苏晚,
跟我回去。”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腕,这次力道更大,几乎是拖拽。我踉跄了一步,
袖口撕裂处又发出了轻微的“刺啦”声。“放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先生,请放手!
”路易·陈也同时出声。就在这僵持时刻,宴会厅大门突然被推开。管家匆匆进来,
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老爷,少爷……外面来了几位客人,
说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要找……要找少奶奶。”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感觉到江衍深的手松开了。白薇倒吸一口冷气。宾客们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震惊。
老爷子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有路易·陈,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轻轻抚平被江衍深抓皱的衣袖,那上面母亲绣的蝶恋花已经只剩一半,
在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请他们进来吧。”我平静地说,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穿越三年,隐忍三年,扮演一个卑微的豪门弃妇三年。
苏清婉的针,终于要再次刺破这虚假的锦绣繁华了。
第二章遗忘的荣光宴会厅的门被完全推开时,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为首的是位六十岁上下的老者,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都穿着得体的西装,手里提着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箱子。
老者的目光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扫过,最终落在了我身上——或者说,
落在我被撕破的袖口上。“请问,哪位是苏晚女士?”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带着学术人特有的清晰咬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江衍深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机器人。白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高跟鞋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我上前一步,撕裂的袖口在空调风中微微飘动:“我是。
”老者快步走来,竟完全无视了迎上前的江老爷子。他在我面前停下,
目光紧紧锁住我袖口破损处露出的刺绣内层。“双面三异绣……”他喃喃自语,
从西装内袋掏出放大镜,俯身仔细查看,“绞股针打底,施针方向完全符合古法,
这线色是古法植物染才能呈现的哑光质感……”他看得如此专注,
以至于整个宴会厅上百人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江家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亲戚们,
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我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赵景明。”老者终于直起身,
郑重地向我伸出手,“我们接到了路易·陈先生助手的紧急电话,
说在这里可能发现了失传的苏绣绝技。”我与他握手时,
感觉到他手指上有长期握针留下的薄茧——这是个懂行的人。
路易·陈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激动地走上前:“赵主任!您来了太好了!您看这针法,
这配色,这绝对是《绣谱》中记载的‘影色绣’对不对?”赵景明缓缓点头,
神情凝重:“不止。你看这蝶翅边缘的晕染过渡,
这是‘水墨绣’的技巧;花瓣重叠处的虚实处理,又是‘虚实绣’的变体。
多种古法集于一方寸之间,这手艺……”他忽然转向我,眼神灼热:“苏女士,
请问这件作品的绣制者现在何处?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她!这是国家级的重要发现!
”我沉默了几秒。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母亲在昏暗灯光下穿针引线,
手指上满是针眼和老茧,却依然温柔地教“我”如何分线、如何起针。
那些遥远的、属于另一个苏晚的记忆,此刻竟如此清晰。“她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听见自己说。赵景明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那是一个研究者痛失珍宝的表情。
但他很快重新振作:“那您是否知道,她还有别的作品传世?或者,她可曾教授过其他徒弟?
”我抬眼,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江衍深,掠过神色复杂的江老爷子,
掠过那些曾经嘲笑我“土气”的江家亲戚。“她只教过我。”我平静地说,
“但她留下的作品,确实还有一些。”“在哪里?”赵景明几乎是迫切地追问。我转过头,
看向江衍深。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在我房间,”我说,
“床底下的旧箱子里。”江衍深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刚嫁入江家的第一个月。
原主苏晚抱着从老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嫁妆——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怯生生地站在江家别墅金碧辉煌的门厅里。江衍深从楼梯上走下来,瞥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什么东西?看着脏兮兮的。”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是……是我妈留给我的刺绣……”苏晚小声回答,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些。
江衍深嗤笑一声:“刺绣?江家缺你几块破布?拿到储物间去,别放在卧室里碍眼。
”“可是……”“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转身时留下一句,“既然进了江家门,
就把那些乡下习惯改改。下周末家宴,我会让人给你送几件像样的衣服过来。”那天晚上,
苏晚在佣人的指引下,把箱子塞进了主卧室床底最深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把它拿出来。
直到三个月前,江衍深以“卧室重新装修”为由,让佣人清理所有“不需要的杂物”。
苏晚躲在门外,听见佣人抱怨:“少奶奶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呀,一股樟脑丸味,
都是些破布……”“先生说了,没用的都扔储藏室。”另一个佣人回答。“储藏室都堆满了,
要不先放阁楼?”“行吧,反正也没人要看。”原主的记忆到此为止。但我知道,
那个箱子现在在哪里。“阁楼。”我补充道,“东侧那间堆放旧物的阁楼。
”江老爷子突然开口:“赵主任,这其中可能有误会。苏晚嫁入江家三年,
从未提过她会刺绣之事。”他转向我,语气温和但带着审视,“晚晚,这些事,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没说?因为原主苏晚试过。在她嫁入江家的第一个月,
她曾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绣的一幅小手帕送给江衍深做生日礼物。他接过,看了看,
随手放在一边:“放着吧,我用不上。”第二天,她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块手帕,
上面沾着咖啡渍。从那以后,苏晚再也没有提过刺绣,也没有再碰过母亲留下的针线。
她把那个装着母亲毕生心血的箱子,连同自己从小学到大的手艺,一起埋进了记忆深处。
“因为没人问过。”我回答江老爷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没人在意。
”赵景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有理解,也有痛心。“江老先生,”他转向老爷子,
语气恭敬但坚定,“请允许我们查看那箱作品。如果真如苏女士所说,
这可能是近二十年来非遗保护领域最重要的发现之一。”老爷子沉吟片刻,
最终点了点头:“管家,带赵主任去阁楼。”“爸!”江衍深终于忍不住出声,
“今天是我们江家的庆典,这些事可以改日再……”“衍深,”老爷子打断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家立业百年,靠的是什么?是识人之明,是容人之量。
如果晚晚真有这样的家传技艺,那是江家的荣幸。”这话说得漂亮。
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如果我真有赵景明所说的“重要发现”,
那对江家是加分项;如果我只是在虚张声势,那江家也能落个“尊重传统文化”的美名。
不愧是执掌江家三十年的老狐狸。路易·陈兴奋地搓着手:“赵主任,我可以一同前往吗?
作为见证人!”赵景明点头应允。管家在前面引路,赵景明和他的团队紧随其后,
路易·陈也跟了上去。几位好奇心重的宾客也蠢蠢欲动,被江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宴会厅里剩下的人,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白薇第一个打破沉默,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晚晚,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不过……”她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说,“赵主任他们期待这么高,万一箱子里只是些普通绣品,
岂不是让人家白跑一趟?”江衍深冷冷地看着我:“苏晚,现在承认夸大其词还来得及。
等专家鉴定出来,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我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抚摸着袖口撕裂的边缘。指尖触碰到丝线断裂处,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我想起了上一世的工作室——满墙的绣架,空气中飘浮的丝线味道,
学徒们专注的侧脸。“我需要上去一趟。”我说。“你上去做什么?”江衍深拦住我。
“有些作品,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怎么展示。”江衍深还想说什么,
老爷子发话了:“让她去。”我上楼时,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疑惑的,好奇的,
不屑的,还有江衍深那双几乎要在我背上烧出洞的眼睛。阁楼在别墅顶层,
需要爬一段狭窄的旋转楼梯。管家已经打开了门,
赵景明和他的团队正围在一个旧樟木箱子前。箱子比我记忆中更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那是苏晚母亲特意选的,说是能防虫蛀,保护绣品。
“就是这个箱子。”我走到他们身边。赵景明让开位置,他的一个助手递来白手套。我戴上,
手放在箱盖的铜扣上时,竟有些微微颤抖。这是原主身体的记忆。这个箱子里装着的,
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全部的爱,是一个农村女人在贫瘠生活中创造出的全部美丽,
也是苏晚曾经想要分享却无人接纳的世界。“咔哒”一声,铜扣弹开。箱盖掀起的瞬间,
一股混合着樟木、旧丝绸和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最先入眼的是一层素白棉布,
我轻轻掀开它,下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层层叠叠的丝绸。湖蓝,杏黄,
柳绿,樱粉——几十种颜色像彩虹一样铺展开来。每一块丝绸都被仔细折叠,用薄纸隔开,
保存得极其完好。赵景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件。
那是一方手帕大小的绣片,展开的瞬间,整个阁楼似乎都亮了起来。绣的是江南春景。
正面看,小桥流水,杏花烟雨;翻过来,竟是夜泊枫桥,渔火点点。两面景色不同,
意境不同,却和谐地统一在同一方绣片上。“《昼夜江南》……”赵景明的手在颤抖,
“这是已故大师沈云华独创的双面异景绣法,我以为随着她去世已经失传了!
”路易·陈凑过来,眼睛瞪得滚圆:“上帝啊……这颜色的过渡,
这光影的处理……这是用刺绣画的油画!”我继续从箱子里取出作品。一幅幅,一件件,
都是母亲毕生心血的结晶。有仿宋画风格的《溪山行旅图》,丝线模仿毛笔皴法,
山石的质感几乎能以假乱真;有双面三异绣的《猫蝶图》,正面是猫扑蝴蝶,反面是蝶恋花,
中间还暗藏了篆书的“寿”字;最震撼的是一幅三尺长的《清明上河图》局部,数百个人物,
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眉眼清晰,神态各异。赵景明的助手已经打开了设备,
开始拍摄记录。闪光灯在阁楼里一次次亮起,那些尘封多年的绣品在镜头下重新焕发光彩。
“这些作品的水平……”赵景明深吸一口气,转向我,眼神复杂,“苏女士,您母亲的技艺,
完全达到了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的水平。不,甚至更高!这种双面三异绣的复杂度,
目前国内能完成的不到五人!”路易·陈激动得语无伦次:“赵主任,这些作品必须展览!
必须让世界看到!这是中国刺绣的巅峰之作!”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原主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白天种地,
晚上刺绣,用卖绣品的钱供女儿读书。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什么价值,
只是说:“绣得好些,能多卖几块钱。”她不知道,她随手绣的手帕,
用的是明清时期传下来的古法;她不知道,她独创的针法组合,
已经达到了业内顶尖水平;她更不知道,她倾囊相授给女儿的手艺,
是价值连城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一件。”我说,
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红布展开,里面是一个绣绷,
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只有巴掌大小,绣的是一枝半开的梅花。针还插在上面,
丝线从针孔穿过,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主人再次拿起它。
“这是……”赵景明凑近看。“我母亲最后一幅作品。”我轻声说,“她病重时还在绣,
说等绣好了,给我做嫁衣的领花。”可她没有绣完。原主苏晚出嫁那天,
穿着江家买的昂贵婚纱,领口空空如也。阁楼里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
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宴会厅音乐声——楼下的庆典还在继续,仿佛另一个世界。
赵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苏女士,这些作品,包括您身上这件衣服,
都是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我们需要将它们带回中心做进一步鉴定和记录,当然,
所有权完全属于您。”他顿了顿,郑重地说:“更重要的是,您作为这些技艺的唯一传人,
您自己就是活着的遗产。我们希望您能接受中心的邀请,参与我们的非遗传承项目。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江衍深走了上来,白薇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看到满桌铺开的绣品时,两人的表情凝固了。尤其是白薇。她是个影星,
见过无数高定礼服,见过拍卖会上天价的古董。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不是古董,
却比古董更有生命力;不是时尚,却比时尚更永恒。江衍深的目光从绣品移到我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和嫌恶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我看不懂的情绪。“苏晚,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告诉你什么?”我平静地反问,
“告诉你我母亲留给我一箱子‘破布’?告诉你我从小就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艺?
”我拿起那幅未完成的梅花,上面的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江衍深,
你知道苏绣最讲究什么吗?”我问他,并不等他回答,“是‘气韵生动’。
不是绣得一模一样,是要绣出生命,绣出魂。”我把绣绷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梅花,
只有五瓣,还没绣完。但我母亲绣出了它含苞待放的样子,
绣出了寒冬里那一点点挣扎着要绽放的生命力。”我转向白薇,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白**身上这件高定礼服,是巴黎工匠花三百个小时手工缝制的吧?”我淡淡地说,
“很精美。但三百年后,它会化为尘土。而这朵没绣完的梅花,三百年后,
依然会是这样——永远在将开未开的瞬间,永远有生命力。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赵景明打破了沉默:“苏女士,
请您慎重考虑我们的邀请。这不仅关乎您个人的传承,更关乎一门绝技能否继续流传下去。
”我看着手中的绣绷,看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针。在原主的记忆里,
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晚晚,手艺可以丢,但心里的那根针不能丢。
什么时候觉得活不下去了,就拿起针,一针一线地绣,日子就能一针一线地过下去。
”可她丢了。她把心里的那根针丢了,于是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好。”我听见自己说,
“我接受邀请。”江衍深猛地抬头:“苏晚,你不必现在决定,
我们可以回家再商量……”“回家?”我笑了,那笑容一定很陌生,因为江衍深怔住了,
“江衍深,我们真的有家吗?”我放下绣绷,走到窗边。从阁楼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
宴会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衣香鬓影,歌舞升平。“三年了,我在江家像个透明人。
佣人叫我‘少奶奶’,但背地里说我是‘乡下来的’。你带我出席场合,只是为了应付爷爷。
白薇**可以随意出入你的书房、你的卧室,而我进你房间需要敲门。”我转过身,
目光扫过江衍深,扫过白薇,最后落在赵景明身上。“赵主任,
我愿意配合非遗中心的所有工作。但这些作品,”我指了指满桌的绣品,“请全部带走。
它们不属于这里。”“苏晚!”江衍深提高了音量,“你别忘了,你还是江家的儿媳!
”“是吗?”我轻轻反问,“那请问江先生,作为江家儿媳,我有权利处置自己的嫁妆吗?
”江衍深语塞。江家的家规里确实有这一条——女子的嫁妆完全由本人支配。
赵景明适时开口:“江先生请放心,这些作品在中心会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
我们会为苏女士开设专门的传承工作室,也会为她申请非遗传承人的资格。
”路易·陈兴奋地插话:“苏女士,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牵线,让您的作品登上巴黎时装周!
不是作为服装配饰,而是作为独立艺术品展出!”我看着他们热切的眼神,
看着满桌母亲的心血,看着袖口上那片被撕破的蝶恋花。三年了。
苏晚在江家当了三年隐形人,忍了三年冷眼,直到在那个雨夜吞下药片。苏清婉穿越而来,
又隐忍了三年,扮演一个温顺卑微的弃妇。而现在,那根被遗忘的针,终于要重新刺破丝绸,
绣出属于自己的图案了。“赵主任,路易先生,”我平静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
但在谈展览和工作室之前,我还有个请求。”“请说。”赵景明立刻回应。我走到箱子边,
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绣具——老旧的绣绷,已经褪色的绸缎针插,
几十枚大小不一的银针,还有一把小巧锋利的绣剪。“我想在这里,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