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厅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四叔顾远桥猛地拍桌起身,“退亲?!”
四婶钱知秋也变了脸色:“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周家不是一直在帮忙操持吗?”
三婶吴近月一把拉住顾昀初的手,急声道:“初儿,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三婶说清楚!”
顾昀初垂着眼,轻声道:“没什么大事,三婶别担心……”
“没什么大事?”青棠急了,“姑娘,您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不让说?
“那周家夫人前几日来,一开口就说周公子在外头有了人,说什么那林家姑娘与周公子情投意合,让姑娘成全他们!还说姑娘要守孝三年,周公子等不得!那林家姑娘,只怕这会子还在周家待着呢!”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发抖了:“老爷和大少爷尸骨未寒,他们就上门来逼退亲,这、这还是人吗?”
顾昀初轻斥道:“青棠,住口。”
青棠红着眼眶住了嘴,可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厅中一片死寂。
三叔顾远亭面色沉沉,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久久未动。指节微微泛白,似是压着极大的怒意。
四叔顾远桥气得直跺脚:“混账东西!二哥尸骨未寒,他们就敢来退亲?当我们顾家没人了不成?”
四婶钱知秋也跟着骂:“就是!那周衍之还是个读书人呢,读的什么圣贤书?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来,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三婶吴近月却一把将顾昀初搂进怀里,眼眶通红:“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一个人扛着……”
顾昀初被她搂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三婶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三婶,”她轻声道,“我没事。”
“还没事?”三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瞧瞧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个人替你出头……你母亲病着,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昀初垂下眼,轻声道:“也没什么,府里还有老管家和几个妈妈帮衬着。”
“那不一样。”三婶摇了摇头,拿帕子替她拭了拭眼角,“有长辈在跟前撑着,和没有,到底是不一样的。往后有我们在,再不会让人这样欺负你。”
就连立在一侧的同辈兄妹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愤愤道:“那周家也忒欺负人了!初儿妹妹别怕,明日他们来,有我们在,看他们敢怎么着!”
四叔顾远桥也跟着骂:“明日他们还要来是吧?我倒要看看,那周家小子有什么脸面登门!”
四婶钱知秋也道:“对,明日我们都在,看他们敢怎么着!”
一时间,厅中七嘴八舌,都是替她不平的声音。
顾昀初静静听着,目光不动声色的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三叔顾远亭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初儿,明日他们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顾昀初抬眼看向他。
“侄女想着,”她轻声道,“他们既然要来,那就让他们来。只是侄女年轻,怕应付不来,所以……”
她顿了顿,看向在座众人,轻声道:“所以想请几位叔婶明日在一旁坐坐,也好替侄女掌掌眼。”
三叔顾远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四叔顾远桥却道:“这还用说?明日我们肯定在。”
三婶吴近月握着顾昀初的手,轻声道:“初儿别怕,有三婶在。明日他们来,有我们给你撑腰。”
顾昀初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三婶。”
四婶钱知秋也凑上来道:“还有四婶呢。初儿你放心,咱们顾家的姑娘,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顾昀初又向四婶道了谢。
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一群人,顾昀初心中微动,心绪不由得有些飘远。
正想着,三婶吴近月忽然又开口道:“对了初儿,这事……你母亲知道吗?”
顾昀初眸光微凝,垂下眼道:“母亲病着,太医说要静养,不宜受**。侄女还没敢告诉她。”
三婶与三叔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也是,二嫂那个身子骨,要是知道了这个,只怕……”
四婶钱知秋也道:“那可千万别说。等过些时日,她身子好些了,再慢慢告诉她。”
三叔顾远亭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们住下,你母亲那边,能瞒就先瞒着。若是她问起,只说我们是来帮忙料理后事的。”
顾昀初点点头,轻声道:“侄女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想求几位叔婶,明日的事,先别让母亲知晓。”
三叔顾远亭道:“这是自然。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三婶吴近月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只管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这些话传到二嫂耳朵里。”
顾昀初垂下眼,轻声道:“多谢三叔三婶,四叔四婶。”
又说了几句闲话,顾昀初见夜色已深,便起身道:“几位叔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安顿下来歇息吧。住处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顿了顿,敛衽一礼:“那侄女就先告退了。明日还有得忙,几位叔婶早些歇息。”
三叔顾远亭摆摆手:“去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
三婶吴近月又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末了轻声道:“初儿,有事只管来找三婶。咱们是一家人,别见外。”
顾昀初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前厅,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晕出团团暖光,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夜风卷着香烛冷风掠过衣摆,远处灵堂灯火明灭,隐约可见守灵婆子的身影。
顾昀初驻足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初春的寒意。
青棠快步跟上来,轻声唤道:“姑娘。”
顾昀初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眸光漾出清浅的笑意。
青棠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往上扬了扬,但随即却又不由得心头一酸。
也不知这些撑腰的,当真是家人,还是又引来了豺狼?
青棠看着顾昀初的背影,半晌咬唇轻声问道:“姑娘,您看三房四房那边……”
顾昀初脚步不停,目光沉进前方的夜色里,半晌才淡淡道:“不急,这才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