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淼抱着两本厚重的兽医学教材,像做贼一样溜进图书馆三楼。
这个角落几乎与世隔绝,两面靠墙,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斑。平时很少有人来——太安静,太偏僻。
但今天,蒋隽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金融市场学》?林淼有些意外,她以为校霸的日常应该是逃课和打架。
“迟到两分钟。”蒋隽头也不抬,声音平静。
“对不起,实验拖堂了......”林淼小声解释,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
“开始吧。”蒋隽说,继续看书。
林淼茫然:“开始什么?”
“做你自己的事,当我透明。”蒋隽翻了一页书,“但别离开我的视线。”
就这样???
林淼犹豫地打开自己的教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蒋隽的存在——他翻书的声音,他偶尔调整坐姿的动静,他呼吸的节奏。这一切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十分钟后,林淼忍不住偷偷抬眼。
蒋隽看得很专注,眉心微蹙,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过于凌厉的轮廓。林淼惊讶地发现,他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看够了吗?”蒋隽突然出声,眼睛还盯着书本。
林淼慌忙低头,耳根发热。
“我不喜欢被盯着。”蒋隽继续说,“但你可以看。”
这什么矛盾的说法?
接下来的一小时,两人相安无事。林淼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笔记。她没注意到,蒋隽握着笔的手指逐渐放松,紧蹙的眉也舒展开来。
直到一阵喧哗从楼下传来——似乎是几个男生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
蒋隽的手顿了顿。
林淼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蒋隽的呼吸变重了,转笔的动作变得急躁,最后“啪”一声,笔被按在桌上。
“蒋隽?”林淼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蒋隽没回应,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几个体育生模样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推推搡搡。
林淼看见蒋隽的拳头握紧了,手臂肌肉绷起。
按照契约,她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协议上只写了她需要“在场”,但没具体说明“在场”时该怎么做。
楼下冲突升级,瘦小男生被推倒在地。
蒋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淼不知哪来的勇气,起身拦住他,“协议上说,我是你的‘镇定剂’。如果你现在下去打架,就是我的失职。”
蒋隽低头看她,眼神很沉:“让开。”
“不让。”林淼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你签了协议,就要遵守。坐下,继续看书。”
两人僵持着。窗外传来嘲笑声和哭声。
蒋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在林淼脸上停留良久,忽然泄了气似地坐回原位,拿起书。
但他明显看不进去,每翻一页都带着狠劲。
林淼咬了咬唇,从背包里摸出一副降噪耳机,推到桌子中间:“如果你需要......”
蒋隽盯着那副白色耳机,像盯着什么陌生生物。
“音乐也许有帮助,”林淼小声补充,“我紧张的时候会听。”
蒋隽没动。
林淼以为他拒绝了,正要收回,他却突然伸手拿过耳机戴上。她注意到他选择了她最近常听的歌单——全是轻音乐和自然声音。
几分钟后,蒋隽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楼下的喧哗不知何时停止了。
一小时后,蒋隽摘下耳机还给她:“谢谢。”
林淼愣了愣——这是蒋隽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明天同一时间?”蒋隽收拾书本。
“我明天下午有动物解剖课,四点才结束。”
“那就四点,这里。”蒋隽顿了顿,“今天......表现不错。”
林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看着那副耳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接下来的两周,这种奇怪的“约会”成了日常。每天一小时,图书馆角落,各自学习,互不打扰。有时候蒋隽会带两杯咖啡,推给她一杯,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林淼会分享她带来的小饼干——给可乐做的宠物零食改良版,蒋隽居然都吃了。
他们很少交谈,但林淼渐渐能分辨蒋隽的情绪变化:他烦躁时会频繁转笔,平静时会轻轻用脚打拍子,专注时会咬下唇。
而蒋隽也发现了林淼的秘密:她紧张时会摸耳垂,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在纸上画小动物,开心时......虽然很少见,但开心时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第三周的周三,情况有了变化。
那天林淼刚到图书馆,就发现蒋隽状态很糟。他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你今天......”林淼小心翼翼开口。
“别问。”蒋隽声音沙哑。
林淼闭嘴,安**下。但今天蒋隽显然无法集中,他连续起身三次去窗边,每次回来情绪更糟。
“你需要离开这里吗?”林淼轻声建议,“换个环境也许......”
“篮球场。”蒋隽突然说,“带你去篮球场。”
“我?”
“在场边坐着,看我打球。”蒋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这是服务的一部分。”
A大篮球场下午总是很热闹。当蒋隽带着林淼出现时,原本喧闹的球场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蒋哥!这位是......”球队队长挤眉弄眼。
“别多问。”蒋隽把外套扔给林淼,“拿着,坐那边。”
林淼抱着带有蒋隽体温的外套,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场边长椅坐下,恨不得把脸埋进衣服里。
球赛开始。林淼不懂篮球,但她看得懂蒋隽——他在球场上就像变了一个人,那种压抑的躁动转化为凌厉的攻势,每一次突破、投篮都带着狠劲。队友把球传给他,对手围堵他,碰撞、奔跑、呼喊......
汗水浸湿他的球衣,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分明。
林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蒋隽确实是“校霸”——那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存在,与她所在的安静实验室世界截然不同。
但她也注意到,每当蒋隽投进一个球或完成一次漂亮防守,他会下意识朝她的方向看一眼,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中场休息时,蒋隽朝她走来,接过她递去的水,仰头喝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汗水从下颌滴落。
“还好吗?”林淼小声问。
蒋隽抹了把脸,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多了。”
下半场,蒋隽的打法明显不那么“凶”了,甚至开始给队友创造机会。比赛结束,他们队大比分获胜。
蒋隽被队友围着庆祝,却挤出人群朝林淼走来。他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很亮,那是林淼从未见过的轻松神情。
“谢了,”他说,“今天......很有用。”
林淼把外套递还给他,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蒋隽却笑了——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讽刺或冷漠的笑。
“蒋哥!”蒋隽跑过来,看了眼林淼,压低声音,“刚接到电话,那件事有进展了......”
蒋隽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瞬间沉下来:“说。”
言路瞥了眼林淼,欲言又止。
“没事,说。”蒋隽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爸的律师联系上了当年那个兽医,但他开价很高,而且要当面谈,说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蒋隽握紧了拳头,林淼几乎能听见他指关节的响声。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市中心的咖啡馆。”言路担忧地看着他,“蒋哥,要不要我陪你?那人听起来不靠谱......”
“不用。”蒋隽打断他,转向林淼,“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需要你在。”
林淼点头,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蒋隽的情绪在剧烈波动。
那天晚上,林淼失眠了。她打开校园论坛,犹豫再三,在搜索栏输入“蒋隽家庭”。
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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