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雾锁泰和少年梦泰和街的晨雾,总带着一股子烟火气。老槐树的枝桠勾着半透明的白纱,
把街面揉得朦朦胧胧的。吴跃明和曾鸣的童年,就泡在这雾里——掏过槐树下的蚂蚁窝,
抢过巷口张奶奶的麦芽糖,偷过邻居家的小东西,被大人追着满街跑。两人同岁,
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一路念到同一所大学,连毕业都是同一年。大学毕业那年,
他们俩曾挤在泰和街的小木屋子里,对着天花板聊未来,曾鸣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跃明,
咱俩一起考公,以后进同一个单位,端铁饭碗,这辈子就稳了。”吴跃明叼着根烟,
烟雾袅袅绕着他的脸,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考公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千倍。第一年,
两人抱着厚厚的参考书啃到深夜,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成绩出来那天,曾鸣攥着通知单,手指关节泛白,“差三分,就差三分”。
吴跃明的分数更惨,连面试线都没够着。巷口的风刮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两人蹲在老槐树下,谁也没吭声。第二年,他们鼓足了劲。曾鸣把头发熬得发枯,
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嘴里总念叨着“坚持就是胜利”。吴跃明也熬,但熬着熬着,
心里就生出了别的念头。他看着书里那些刻板的条例,总想起巷口摆摊的李大爷,
想起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想起豆浆碗里飘着的热气。成绩出来那天,
依旧是铩羽而归。曾鸣红着眼眶,把参考书摔在桌上,又捡起来,拍了拍灰尘:“明年,
明年我还考!跃明,咱俩一起!”吴跃明却摇了摇头。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泰和街,
晨雾又起来了,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冒起了炊烟。“公务员,我是不想考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我要在我们那条街的街口摆个摊。”“啥?
”曾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发小,“大学生去摆摊?
吴跃明你疯了吧!这多没面子,起码也要到私营企业找份体面的工作吧!”“面子值几个钱?
”吴跃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站起身,拍了拍曾鸣的肩膀,“放下脸面,才好赚钱呢。
”他主意已定,像生了根的树,任曾鸣怎么劝,都纹丝不动。曾鸣看着他收拾东西,
心里又急又气,最后跺了跺脚:“你迟早后悔!”吴跃明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2油条摊前分道行几天后,泰和街的巷口,多了一个小小的早点摊。吴跃明起得比较早,
凌晨三点就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新鲜的面粉,饱满的黄豆,
被他小心翼翼地码在车斗里。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支起摊子,生起炉子,
油锅烧得滚烫,“滋啦”一声,一根抻得长长的油条下了锅,很快就膨胀成金黄酥脆的模样。
他还立了块木牌,是自己找木匠订做的,红漆写着几个大字:“油条三块钱一根,
豆浆一块钱一碗”。木牌的边角被磨得圆润,透着一股子朴实的劲儿。
就在吴跃明的油条摊冒着热气的时候,曾鸣的好运,终于来了。第三年的公务员考试,
他以笔试和面试第一名的成绩,挤进了街道办事处。接到通知那天,
曾鸣在泰和街走了好几个来回,逢人就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穿上新买的西装,
系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从此,泰和街的清晨,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曾鸣穿着体面的西装,步履轻快地去上班,路过巷口时,总能看见吴跃明。
吴跃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茄克,黑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沾着点油渍。他正推着那辆载着炉子、油锅的四轮车,奔向巷口。朝阳洒在他身上,
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却遮不住他额头上的汗珠。“早啊,跃明。
”曾鸣有时候会停下来打个招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早,上班去啊?
”吴跃明咧着嘴笑,手上还拿着刚炸好的油条,油星子溅在他的茄克上,像一朵朵小黄花。
曾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他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手指,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坚持下来了,幸好自己端上了铁饭碗。他觉得,自己站在吴跃明面前,
是多么有面子。西装革履的他,和穿着旧茄克、满身油烟味的吴跃明,
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条通往红墙下的安稳,一条扎进烟火里的琐碎。
可吴跃明一点也不羡慕。他觉得,这油烟味,比办公室里的各种味道好闻多了。
每来一个顾客,他都笑眯眯地迎上去,“大姐,来根油条不?刚炸的,香着呢!”“大爷,
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顾客们都爱来他这儿买早点。
有人劝他涨涨价,他摆摆手:“都是街坊邻居,赚点辛苦钱就行。
”3西装与油烟的对决日子像巷口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淌着。曾鸣在办事处混得风生水起,
他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后,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说场面话,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他的皮鞋越来越亮,西装越来越笔挺,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公式化。吴跃明的油条摊,
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他的胳膊被炉火烤得通红,像一截厚重的红肠,
手上的老茧结了一层又一层,可他的腰包,却越来越鼓。一个周末的上午,太阳暖洋洋的,
泰和街的人来人往。曾鸣牵着女朋友的手,慢悠悠地逛着。女孩叫刘婷婷,是办事处的同事,
长得漂亮,说话温声细语的。曾鸣特意带她绕到巷口,他想让她看看,自己当年的发小,
如今是怎样一副模样。吴跃明正忙得满头大汗。那天的生意格外好,他索性脱了茄克,
光着膀子,抡起一根铁通条,往炉子底下“通通”地拨着。炉灰被拨得飞扬起来,
“噗”地一下,直往他脸上扑。他的脸上沾了不少灰,像个大花脸,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煤灰,
淌出一道道黑印子。“吴跃明!”曾鸣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得意的腔调,“最近,
生意怎么样啦?”吴跃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了曾鸣。他咧嘴一笑,
露出两排白牙,牙齿上还沾了点灰。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花,
又顺手往眼睛上揉了揉。那只揉眼睛的胳膊,被炉火烤得红通通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像一截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红肠。“还行,曾鸣!”他的嗓门洪亮,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来,来,我请你吃油条豆浆,刚炸的,热乎着呢!”“不用了,谢谢。”曾鸣摆摆手,
下巴微微扬起,他牵着刘婷婷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对了,这是我的女朋友刘婷婷,
跟我一个办事处上班。婷婷,这是我大学同学,吴跃明。”他介绍的时候,
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开着屏,炫耀着自己的光鲜。
刘婷婷礼貌地笑了笑,目光在吴跃明的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曾鸣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此刻的体面,和吴跃明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牵着刘婷婷的手,迈着得意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吴跃明看着他们的背影,愣了愣,
随即又笑了。他低下头,继续炸他的油条,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在整条巷子里。
他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他知道,自己的路,是踩在实实在在的烟火气里的,一步一个脚印,
走得稳当。泰和街地处闹市区,人流量大得惊人。吴跃明的油条豆浆,用料实在,味道地道,
生意越做越火。没过多久,他就琢磨着扩大经营。他又添了油炸耙、油炸饼,
金黄酥脆的油炸耙,咬一口,里面的豆沙馅甜而不腻,香得人直跺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就请了个小工,是邻巷的小伙子,手脚麻利,人也勤快。4酒馆里的铁饭碗泪傍晚收摊后,
吴跃明总爱和一群卖小吃的朋友聚在一起。他们找个小酒馆,点上几碟花生米、拍黄瓜,
再要几瓶啤酒,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天南海北地聊。聊今天的生意,聊巷子里的新鲜事,
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聊得热火朝天,笑声能掀翻酒馆的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