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刚过,京城的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
沈清沅坐在窗下,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几朵素淡的兰花。她望着窗外那棵被晒得有些发蔫的海棠,忽然觉得这天气像极了前世的某个夏天——闷热、粘腻,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锦书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道:“**,您都坐了一上午了。”
“天热。”沈清沅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这天要是出去,非得晒脱一层皮不可。”
“可您也不能总闷在屋里。”锦书劝道,“夫人说了,姑娘家要多走动,身子骨才好。”
“我身子骨哪里不好了?”沈清沅不以为意,“我娘生了九个,她自己都说,当年养胎的时候也没怎么动弹。”
锦书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清沅又抿了一口酸梅汤,目光落在院门口。恰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匆匆而入,是沈明钰。他今日休沐,穿着一身家常的竹青色直裰,步子却比往常急了许多。
“三哥哥。”沈清沅喊了一声。
沈明钰快步走到廊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锦书连忙递上凉茶,他接过来一饮而尽,这才缓过气来。
“出什么事了?”沈清沅问,语气平静。
沈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苦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又能怎样?”沈清沅示意锦书再去倒茶,自己往旁边让了让,“三哥哥坐下说。”
沈明钰在她对面坐下,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今日我在茶楼,听见了一些话。”
“什么话?”
“关于咱们家的。”沈明钰压低声音,“准确地说,是关于娘的。”
沈清沅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有人在传,说沈家主母宋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生养体质。还说宋家往上数几代,代代都旺子。这话不知怎么的,这几日在京中传开了。”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
母亲宋氏生了九子一女,这事儿在京中从来不是秘密。但从前大家说起来,不过是当成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感叹几句沈怀安命好、宋氏有福气。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传出这样的话来,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皇室正满世界找宜生养的女子。
而沈家,有一个出了名的好生养主母,还有一个容貌性情都像极了母亲、尚未及笄的女儿。
“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沈清沅问。
“说不好。”沈明钰摇头,“茶楼里人来人往,谁知道是谁起的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话已经传到了不少人耳朵里。”
沈清沅垂下眼,手中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她不傻。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她太清楚流言这东西的厉害了。有时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背后往往藏着有心人的算计。母亲的体质在沈家不是秘密,但这么多年都没人拿来做文章,偏偏在宫里选人的节骨眼上传开——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三哥哥觉得,是有人故意在传?”
沈明钰点头:“我怀疑是。至于是谁,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想推咱们家出去,把自己家的女儿摘出来。二是有人已经盯上了沈家,先放消息试探风向。”
无论是哪一种,对沈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沈清沅放下团扇,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汁已经变得温吞,正如她此刻的心绪——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细细的不安。
“爹知道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跟爹说。”沈明钰道,“爹今日在翰林院当值,要傍晚才回。我想着先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了。”沈清沅点点头,“三哥哥先别跟娘说。”
“为什么?”
“娘的性子你知道,她要是听了这些,非得急出病来不可。”沈清沅慢慢道,“再说这事还没定论,不过是几句流言,不必让全家都跟着操心。”
沈明钰看着妹妹,沉默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沈清沅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是这炎炎夏日里的一捧凉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沅沅。”沈明钰忽然开口,“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沈清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怕。”她说,“但怕归怕,日子还得照常过。总不能因为外头几句流言,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吧?”
沈明钰哑然。
“再说了。”沈清沅又摇起了团扇,“就算真的轮到我头上,那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我朝开国百余年,东宫进过多少妃嫔?比我出身低的也有,比我出身高的更多。她们能活,我怎么就不能活?”
“可东宫五年没有皇嗣——”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沈清沅打断他,嘴角甚至浮起一点笑意,“太子五年无子,那么多妃嫔都没能生出来,难道我一去就能生?三哥哥,你未免也太看得起**妹了。”
沈明钰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沈清沅理直气壮,“我若去了东宫,就跟那些没生养的妃嫔一样,安安静静待着便是。横竖太子不缺人伺候,我躲得远远的,不争不抢,谁还能专门来对付一个透明人?”
她说得轻巧,沈明钰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的妹妹,本该嫁一个寻常的好人家,被夫君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现在,她却已经在盘算怎么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来。
“沅沅,如果有别的办法——”
“三哥哥。”沈清沅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有些事,不是咱们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与其花心思去想怎么躲,不如想想怎么面对。”
她站起身来,走到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大志向。不想争、不想抢、不想斗。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吃好喝好,不动气不操心。”她回过头,冲沈明钰笑了一下,“只要能让我安生过日子,在哪里都一样。”
沈明钰看着妹妹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沅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
“行。”他说,“不管你将来在哪里,哥哥们都在。”
沈清沅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沈怀安从翰林院回来。
他换下官服,在书房里听沈明钰说完今日茶楼的事,沉默了很久。
“爹,这事您怎么看?”沈明钰问。
沈怀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缓缓道:“今日在翰林院,有人特意来跟我说话。”
“谁?”
“礼部的孙侍郎。”沈怀安道,“此人与我素无交情,今日却特意来问我,家中女儿多大年纪、可曾许配人家。还夸我夫人有福气,说我家女儿定然随了母亲。”
沈明钰的脸色变了。
礼部侍郎,那是正四品的官,比父亲的品级高了整整两级。此人与沈家从无往来,忽然来问这些话,绝不可能是随口闲聊。
“爹怎么回的?”
“我说小女尚未及笄,亲事还未议。”沈怀安揉了揉眉心,“孙侍郎笑了笑,说了句‘不急,慢慢来’。然后便走了。”
“这就完了?”
“完了。”沈怀安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沉,“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父子俩相对无言。
书房里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声,一阵一阵,聒噪得很。
“爹。”沈明钰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如果宫里真的——”
“我知道。”沈怀安打断他,语气里有种深深的无力,“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宫里选人,标准只有两条——家世清白、体质好生养。咱们家,两条都占全了。”
沈家虽只是五品官宦,但家风清正,从不结党。宋氏的体质更是满京城都知道。沈清沅虽然还未及笄,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随了母亲,身子骨更是打小就好。
这样的人家,皇室怎么可能放过。
“那咱们能做些什么?”沈明钰问。
沈怀安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能做。”他说,“只能等。”
皇权之下,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什么都做不了。
沈明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蝉鸣声愈发响亮。京城五月的傍晚,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沈府上下已经开始掌灯,丫鬟仆妇穿梭往来,为即将到来的及笄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切看起来都还是那样平静安详。
但沈家父子心里明白,头顶那片云,已经越压越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