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清沅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锦书已经撩开帐幔,轻声道:“**,该起了。夫人说了,今日要量新衣的尺寸,绣娘一早就到了。”
沈清沅把脸埋在锦被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却没动弹。
锦书无奈,自家**什么都好,就是这赖床的毛病改不了。每回都要叫上三四遍才能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偏生全家上下都纵着她,连夫人都说“姑娘家多睡些才好长身子”。
“**,再不起,三少爷又要来掀被子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沈清沅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由着锦书把她扶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每天被闹钟叫醒,闭着眼睛摸到卫生间洗漱,然后挤地铁、赶公交,踩着点打卡。那时候她想,要是哪天能睡到自然醒就好了。
这辈子倒是实现了。
就是实现得有点过头,整个沈家没人比她更能睡。
“**,今儿穿这身可好?”锦书捧了件鹅黄色的褙子过来,配着月白的襦裙,料子是年前宫里赏下来的云锦,宋氏特意留着给女儿做衣裳的。
沈清沅瞥了一眼:“太鲜亮了,换素些的。”
“可夫人说——”
“我娘又不在。”沈清沅懒洋洋道,“换那件淡青的,穿着舒坦。”
锦书知道自家**的性子,不再多劝,转身去取了那件淡青色的素面褙子。料子也是好料子,只是颜色低调,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不张扬。
梳洗打扮停当,沈清沅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宋氏正拿着账本对账,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舒服。”沈清沅在母亲身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账本,“娘在对上月的账?”
“嗯。”宋氏也没揪着衣裳的事不放,女儿的脾性她最清楚,不爱出风头,随她去了,“正好你来了,娘有事与你商量。”
沈清沅眨了眨眼:“什么事?”
“及笄礼的事。”宋氏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拟好的宾客单子,你爹的意思是不想太张扬,只请些亲近的亲戚世交,你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沈清沅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有沈家的旁支亲眷,有父亲的同僚,有兄长们的师长同窗,林林总总不下五六十人。
这还叫不想太张扬?
“娘,是不是太多了?”她试探着问。
宋氏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多?你大嫂当年及笄,周家请了上百号人呢。咱们家已经是克制的了。”
沈清沅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父母高兴就好。反正及笄礼也就一天,熬过去就完了。
“对了。”宋氏又想起什么,“你九哥来信了,说过几日便告假回来,正好赶上你的及笄礼。”
沈清沅眼睛一亮:“九哥要回来?”
沈明珝在松山书院读书,离家百余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九个哥哥里,九哥和她年纪最近,自幼一块儿长大,感情最是要好。
“就知道你高兴。”宋氏笑着摇头,“你九哥信上还说了,给你带了些松山那边的特产,什么松子糖、山核桃仁的。”
沈清沅笑弯了眼,已经开始盘算九哥回来能陪她多久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嫂柳氏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娘。”柳氏向宋氏行了礼,又朝沈清沅笑了笑,才开口道,“方才我去前头铺子,听见个消息。”
宋氏抬眼:“什么消息?”
“东宫那边……”柳氏压低声音,“说是又有一个良媛没了。”
宋氏面色微变:“怎么没的?”
“对外说是病殁,但外头都在传,是在争宠中被陷害,自己身子骨又弱,一场风寒就没熬过去。”
沈清沅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东宫的事,她在闺中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太子萧景渊成婚五年,东宫妃嫔众多,却至今没有一个皇嗣降生。别说是皇子了,连个夭折的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皇室血脉,出了大问题。
皇帝和皇后为此焦心不已,这些年后宫里但凡有宜生养的秀女,都会被格外留意。但太子的东宫,却像是被什么诅咒了似的,无论进去多少女子,始终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这都是第几个了?”宋氏皱着眉头。
“第四个了。”柳氏道,“从太子妃往下,东宫里的妃嫔走马灯似的换,五年来前前后后少说也有二十多人了,可就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就是没人生得出孩子。
“娘,咱们家……”柳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听打听?”
宋氏摇头:“打听什么?东宫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妹还没及笄呢,这种事少掺和。”
柳氏连忙应是。
沈清沅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母亲宋氏是京城出了名的好生养,九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健康。而她继承了母亲的体质,这事儿在沈家不是秘密。宋氏当年生她的时候,接生嬷嬷就说,这姑娘骨盆宽正,将来也是个好生养的。
好在她家门第不高,父亲只是个五品官,入不了贵人的眼。否则,以皇室如今的焦灼,怕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关她的事。
她在沈家安安稳稳待到及笄,然后嫁个寻常人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皇室那些事,离她远着呢。
“沅沅?”宋氏见她发呆,喊了一声。
沈清沅回过神来:“嗯?”
“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不应。”
“没什么,在想九哥带回来的松子糖够不够分。”沈清沅随口胡诌。
宋氏哭笑不得:“你这丫头,成天就知道吃。”
沈清沅理直气壮:“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宋氏拿她没办法,挥挥手让她自己去玩。沈清沅起身行了礼,带着锦书慢悠悠地往外走。
刚出正院,迎面碰上三哥沈明钰。
“三哥哥今日不当值?”
“上午沐休。”沈明钰看着她,“听说九弟要回来?”
“嗯,说及笄礼前就到。”沈清沅与他并肩走着,“三哥哥这是要去哪儿?”
“去书房找爹说点事。”沈明钰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沅沅,最近外头不太平,你少出门走动。”
沈清沅微怔:“出什么事了?”
“倒不是出事。”沈明钰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宫里头最近频繁往外派人,去各家了解闺秀的情况。说是为东宫选人,名册已经递到吏部了。”
沈清沅心里咯噔一下。
“选的什么人?”
“还能什么人?宜生养的。”沈明钰语气有些烦躁,“皇室如今不管门第了,只要家世清白、体质好、能生养,都列入了备选。”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家妹妹。
沈清沅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
“三哥哥看我做什么?”
沈明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咱们家……娘的名声在外,你又生得像娘。虽说爹的官职不高,但这种事谁说得准。”
沈清沅站住了脚步。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觉得沈家不够格,轮不到自己头上。可被三哥这么一说,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皇室急着要皇嗣,已经到了不计门第的地步。
而她娘宋氏,是大雍朝出了名的好生养。
她遗传了娘的体质,这是大夫亲口说过的。
再加上父亲虽然官职不高,却是清流出身,没有党派纠葛,家风清正,没有纳妾争宠的污糟事。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皇室要的“身世清白、无背景、好生养”吗?
沈清沅:“……”
“你别怕。”沈明钰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做得准。爹那边我也会去说,让他留意着。”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我知道。”她扯出一个笑,“没事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沈明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院子吧,我去找爹。”
沈清沅点了点头,目送三哥快步离去。
锦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小声问:“**,不会真的……”
“别瞎想。”沈清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装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还没发生的事,犯不着自己吓自己。”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半点慌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发汗了。
东宫。
那是什么地方?
五年没有皇嗣降生,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病殁。太子妃地位稳固,侧妃良娣们争风吃醋,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而她,一个只想躺平混日子的社畜,要是真进了那种地方……
沈清沅闭了闭眼。
前世她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勾心斗角。她不是不会,是不想。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再把自己累死第二次。
“**……”锦书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沈清沅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还不一定的事,犯不着愁。再说了,就算真轮到我头上——”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太子身边那么多妃嫔,我要是去了,也就是个小透明。到时候找个偏僻院子一缩,该吃吃该睡睡,不争不抢不惹事,说不定比谁都活得长。”
锦书瞪大了眼睛:“**,您这是什么话……”
“实话。”沈清沅拍了拍她的脑袋,“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保命之道,就是不挡别人的路。不争宠,就不会被当成眼中钉。不惹事,就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只要做个隐形人,谁闲着没事来害一个没有威胁的摆设?
锦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回到小院,沈清沅在廊下坐定,让锦书去沏茶。
春日的阳光还是那样暖融融的,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好。她靠在廊柱上,望着满树繁花,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太子也好,寻常人家也好,日子横竖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只要守住本心,不去争那些有的没的,总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
前世的教训刻在骨头里——出力最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这辈子,她坚决不当出头鸟。
“**,茶来了。”
沈清沅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管他什么东宫不东宫,先把眼下这杯茶喝好再说。
而此时,前院书房里,沈明钰正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父亲。
沈怀安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消息准确吗?”
“八九不离十。”沈明钰道,“吏部那边透出来的风,说是宫里已经拟了一批名单,要送到皇后跟前过目。选人的标准很明确——不看门第,只看体质。”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
自己的夫人什么体质,他最清楚。宋家往上数三代,代代都好生养,女儿更是青出于蓝。朝中那些人的眼睛都毒得很,沈家这事瞒不住。
“宫里的人没来之前,不要声张。”沈怀安沉声道,“让你娘这些日子少带沅沅出门,别太扎眼。”
“那万一真被选中……”
沈怀安沉默了。
他只是一个五品官,在皇权面前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宫里真下了旨,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再说吧。”沈怀安揉了揉眉心,“先把**妹的及笄礼办了。”
沈明钰攥了攥拳,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书房。
庭院里春风依旧,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
一切都还平静如常。
只是这平静,还能持续多久,没人说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