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边,黑暗如墨。
薛归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无天无地,无痛无痒,连自身的存在都变得模糊。唯有一道又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沉沉死寂,一遍又一遍,撞在她魂魄最深处。
“回去……”
“薛老大,快回去……”
“回去啊,将军——!”
是他们。是她那些埋骨沙场、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她在这片无边黑暗里,竟生出一丝安稳。原来这里,就是地府。原来他们,都在这里等她。也好。都死了,都干净了,都解脱了。她累了。
十年风霜,一身伤痕,满心疮痍。既然弟兄们都在这里,她何必独自回去,再入那人间炼狱。薛归莹在混沌之中,轻轻闭上心神,只想朝着那一声声呼唤靠近,与他们真正会合。可那些声音却越发急促,越发悲怆,一遍遍推着她,不肯让她停留。
她终于在茫然里,生出一股涩然的怨,涩声在心底问:“你们都已经走了,都在这里了……凭什么,偏偏只让我回去?”
那些熟悉的呼喊没有半分停歇,反而化作一双双无形的手,稳稳抵在她肩头,不容抗拒地往后推。她拼命地往前,想靠近那片属于弟兄们的光亮,可那股力量温柔却坚定,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回黑暗深处。
“别推我……让我跟你们走……”
她在心底无力地呢喃。可下一秒,一股猛力骤然袭来——她像是被狠狠推入了万丈悬崖。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她以为自己会坠入更深的黑暗,可眼前,却忽然亮起了一片柔和的光。
光影之中,静静立着一道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是祖母。
薛令仪一身温婉常服,眉眼柔和得如同幼时每一个安稳的黄昏,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疼惜与骄傲,轻轻开口,唤着她心底最软的乳名:“我们家糯糯,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风声未歇,光影在换。前一刻还是祖母慈祥温和的眉眼,笑着将她搂在怀里。可下一秒,冰冷剑锋便自背心穿透,鲜血溅满她视线,那抹温柔瞬间僵死在血泊里。
失重坠落的风还在耳畔呼啸,祖母的身影尚未散去,眼前画面骤然一转,又撞进另一道鲜活的身影,是她的半师。那人一身利落军袍,站在营帐前,眉眼飞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骄傲,指着她,语气又拽又笃定:“你看看!全军营都抢着要你,最后还不是被我抢来了?你武功是厉害,也救过将军的命,可行军打仗,不是光靠拳脚就能赢的——这里头的门道,你还有得学呢!叫声师父来听听。”可这份依靠也未曾长久,不过转眼,那道熟悉身影便在她面前轰然倒下,死在他怀里,再无气息。
两段死别还在眼前绞杀,无边黑暗里,忽然炸起两道冰冷嗓音,像两把钝刀,狠狠将她从濒死的游魂中拽出。
最先开口的是曾与她并肩沙场的旧部——陈虎。他脸上再无半分同袍情义,只剩被寒苦磨出的讥诮:“将军,咱们一心为国,打了十几年仗,换来什么?一身烂伤,衣不抗寒,食不果腹。这大晋,早就烂到根了!我做敌国奸细又如何?如今到手的富贵,是我十辈子都挣不来的!”
紧随其后的是李石。他出身比陈虎更苦,语气里没有狠戾,只有走投无路的悲凉:“我本就是活不下去才来当兵。做百姓活不成,当兵还是活不成。我只想找条活路,难道有错?你要罚我、杀我,我都认。可你为什么不想想,往咱们军队捅刀子的,正是朝廷里的高官!”
他猛地抬眼,字字如刀,直刺她心底最痛之处:
“你拼了命守护,守的到底是什么?你守的不是百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权,是喝着民血的刽子手!你以为你在保家卫国,你不过是刽子手的看门狗!”
这一句,彻底炸断了她最后一丝麻木。灵魂猛地一震,她在无边黑暗里疯了般嘶吼:“我不是!我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些人!我只是想让这天下的人,能活下去!”
执念轰然炸开,游魂归体。她猛地睁开眼,意识彻底清醒。胸腔的剧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僵硬的死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她不知是魂归体,还是借尸还魂。只知道,眼前的光亮刺得她生疼,就像阴曹地府的阳光,永远不该照在她这具残躯上。帐帘被掀开,风卷着浓郁的药味散了出去。周围的亲卫、副将一见她睁眼,瞬间炸开了锅——“将军醒了!”
“太好了!将军终于醒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整个营帐都被这股活气填满。
可她却躺在那里,眼中没有半分活气。看着这群一张张焦急又喜悦的脸,她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却透着股阴冷邪气的微笑。
“我很好。”她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淡淡应了一声。
众人皆以为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唯有她自己清楚,那笑意里藏着什么。
她是鬼,是一只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的鬼。既然阴间不收她,那她便回来,把这些还留在阳间作恶的“鬼”,统统抓回地狱去。
指尖悄然攥紧,掌心一片冰凉。大晋的天,烂了。而她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厉鬼,要亲手把这天掀了。
无人知晓,此刻醒来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心护国安民的少年将军。她是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厉鬼,是来索命、来清算、来掀翻这腐朽天地的恶鬼。
自那一日起,北境军中再无人见过昔日温和体恤的主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伐决断、狠厉无双的修罗。她弃了旧规,废了懦令,治军严苛如铁,作战悍不畏死。挡路者,杀;通敌者,杀;畏战者,杀;误机者,杀。神来杀神,佛挡杀佛,手段雷霆,血染千里。
不过短短两年,她以铁血之姿横扫北境,将那些常年侵扰大晋边境的部族一一踏平。鲜卑、柔然、羌胡、狄部、突厥——昔日屡屡犯边、烧杀抢掠的异族势力,被她尽数击溃,连王帐都被大军踏破,残部远遁,再无还手之力。
敌军震恐,举族惶惶,最终不得不奉降书、献质子、割疆域,俯首称臣。
捷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而她,一身染血铠甲,立于万军之前,眸色冷冽如冰。百姓敬她,敌军怕她,朝廷畏她。
旌旗猎猎,铁骑整装,主力大军即将班师回朝。副将与亲卫俱是振奋,只盼随主将一同回京受赏。她却端坐马上,一身冰冷铠甲未卸,望着整装待发的大军,眸色深不见底。
“主力回京,我留北境。”
一句轻描淡写,却让满场哗然。众人不解,她却心如明镜。她曾是罪身流放北境,如今凭铁血手段横扫外敌,功高盖主,却绝不能主动归朝。主动回京,便是低头;低头,便落了下风。
皇帝便会顺理成章地将她安置——
赏一桩各方都满意的婚事;
赐一个虚有其表的郡主、县主之类封号;
或者堆上金银布帛,将她这柄利刃彻底束之高阁,打发了事。
不给兵权,不授重职,只拿女子的归宿敷衍她。她想要的从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权,是刀,是搅动风云的资格,是把那些藏在金銮殿里的恶鬼一一拖下地狱。
所以——皇帝需要有诚意来请,否则她便永不回京。不给出她想要的,她便永远坐镇北境,半步不入那牢笼般的京城。风卷动她的衣甲,寒意彻骨。她抬眼望向遥远的京都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戾至极的笑。
若真有那么一天,天子降阶,遣使来请。那便不是将军归朝。是厉鬼,入都。是来索命,来清算,来掀翻这早已腐烂的天。
主力大军浩荡南下,奔赴京城。而她勒马立于北境之上,身后铁骑肃立,目光如刀,静静等候那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