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尘在永不止息的废土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场永远不会停下的灰色葬礼。

林三斤蹲在一栋半塌的“幸福家园”小区三单元502室的阳台上，左手捏着半块锈蚀的饼干模子当镜子，右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磨尖的辐射蟑螂腿，在另一片蟑螂甲壳上雕刻着什么。

他三十岁的脸在破碎镜面里显得过分沧桑，胡子拉碴，眼袋深重，但眼睛很亮——那种在废土活了十年还没死透的人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麻木的光。

“老板，左边三点钟方向，动静。”林三斤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阳台角落的杂物堆里，一只黄白相间的柯基犬懒洋洋地抬起头。它的体型比战前同类大了一圈，耳朵尖端泛着不正常的金属光泽——那是轻度变异的表现。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会泛起一丝智能生物才有的、近乎嘲讽的神色。

被称作“老板”的柯基抽了抽鼻子：“俩耗子，大的那只右前腿瘸了，闻起来三天没吃饭。比你还惨。”

“能说人话了不起啊？”林三斤翻了个白眼，手上雕刻的动作却没停，“盯着点，我快完工了。”

他在雕刻一只蝴蝶。更准确地说，是用辐射蟑螂的背部甲壳雕刻“战前常见纹饰——光明女神闪蝶仿制品”。这是他最近摸索出的生存之道：天空城那些闲得**的收藏家，就喜欢这种“带着死亡气息的旧世界美学”。

废土有废土的规矩：能打的当强盗，能骗的当商人，两者都不行的当奴隶。林三斤属于第四种——手艺人。靠着一手在变异生物零件上微雕的绝活，在几个废墟集市间勉强混口饭吃。

“完工。”他吹掉甲壳上的碎屑，将那枚不到指甲盖大的蝴蝶举到昏黄的光线下。蟑螂壳天然的暗紫色纹路在他的雕琢下，竟然真有了几分蝴蝶翅膀的斑斓质感。

“汪，这次能换几罐肉？”老板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几乎碰到蝴蝶。

“换肉？想得美。”林三斤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收进一个生锈的薄荷糖铁盒里，“目标是老瘸腿手里那把‘啄木鸟’——单发激光手枪，虽然只能打二十米，但至少不用像投矛那样还得跑过去捡。”

老板的耳朵耷拉下来：“又是武器。你就不能换点实际的？比如肉？或者那个粉红色的、闻起来甜滋滋的罐头？上次在垃圾山看见的空罐子，我舔了一口，记到现在。”

“那是战前草莓罐头，早过期五十年了。”林三斤把工具塞进破背包，“而且有了枪，才能去B7区那个超市废墟。情报说那里还没被搜刮干净，说不定真有没开封的罐头。”

这句话点亮了老板的眼睛：“草莓罐头？”

“可能。也可能只有更多蟑螂。”林三斤背上包，“走了，趁着天还没黑透——”

话没说完，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是某种味道。微弱，但绝对错不了。混合着油脂、碳水化合物，以及……奇迹般的、几乎未被辐射污染的食物香气。从楼下，顺着破碎的楼梯井飘上来。

“老板。”

“闻到了。”柯基已经站了起来，尾巴绷直，“方便面。红烧牛肉味。至少还有半包。”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

在2077年的废土，一包未过期的方便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以用它换到一把像样的刀，换到三天的干净饮水，甚至换到一次进入有净化装置的避难所过夜的机会。如果是天空城生产的“纯净版”，那价值足以引发一场小型火并。

而半包过期的红烧牛肉面？那至少值得冒一次险。

“计划？”老板压低声音，耳朵转向楼梯方向。

林三斤已经摸到了阳台边缘，探出头向下看。四楼的位置，窗户完全破碎，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但废墟里有一条铁律：越是诱人的东西，陷阱越深。

“老规矩。”林三斤从背包侧袋掏出两个小玩意儿——那是用易拉罐拉环和橡皮筋做的简易弹射钩爪，“我下去，你望风。如果超过五分钟我没发出安全信号，你就去老地方等我。”

“如果下面是一窝辐射鼠呢？”

“那就加餐。”林三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废土保养得意外不错的牙，“老鼠肉干煲方便面，听着就奢侈。”

老板没笑，只是盯着他：“你上次说‘加餐’，结果我们被追了三条街，你差点被那只变种鼬鼠啃掉**。”

“那次是意外。”林三斤已经翻过栏杆，钩爪在手里转了个圈，“这次我有预感，是好事。”

“你的预感上次让我们掉进了化粪池废墟。”

“闭嘴。”

钩爪射出，精准地钩住四楼窗沿。林三斤像只瘦削的猴子，顺着自制的绳索滑下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十年废土生活，把一个前外卖骑手打磨成了某种介于贼、猎人和手艺人之间的生物。

四楼的房间比楼上更破。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扭曲的钢筋。但墙角那个褪色的蓝色塑料储物箱，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味道就是从箱子里飘出来的。

林三斤没急着过去。他蹲在原地，眼睛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地面灰尘上的痕迹——有细小的爪印，而且是新鲜的。很多。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有刚被撞破的缺口。空气中除了方便面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啮齿动物特有的骚臭。

“老鼠窝。”他喃喃道，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自行车链条和弹簧钢打磨的砍刀，他称之为“链锯青春版”——因为挥舞起来的声音像极了老式内燃机。

但他没拔刀。老鼠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成群结队，而且这里的痕迹显示，这群老鼠的体型可能不太正常。

箱子就在五米外。敞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金色的面饼，和撕破的包装袋。

五米。全速冲刺只要两秒。

林三斤深吸一口气，动了。

第一步，灰尘扬起。第二步，他已经跨过倒塌的衣柜。第三步，手伸向箱子——

就在这时，箱子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从内部被撞开。十几只毛皮油亮、眼睛猩红的老鼠蜂拥而出，每一只都有家猫大小。而最后从箱子里钻出来的那只——林三斤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玩意儿还勉强能看出老鼠的轮廓，但体型抵得上一只中型犬。**的皮肤上布满辐射导致的肉瘤，尾巴末端长着骨质的倒钩。最恶心的是它的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三层交错的黄黑色利齿。

而它的一只前爪，正按在那半包方便面上。

“我就知道。”林三斤苦笑，手已经抓住箱子里散落的面饼，连同包装袋一把攥住，“打个商量，我只要面，调料包给你？”

变异鼠王没理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是进攻的信号。

十几只猫大的老鼠同时扑来。

林三斤不退反进，向前一个翻滚，从鼠群下方滑过。链条砍刀出鞘，横斩，两只老鼠在半空中被切成四截。黑血溅到墙上，嘶嘶作响——带腐蚀性。

“操！”他骂了一句，手臂已经感到刺痛。辐射变异到这种程度的老鼠，血液都成生化武器了。

鼠王动了。速度快得不合常理，骨尾如鞭子般抽来。林三斤勉强侧身，尾钩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防护服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灼热的血痕。

不能硬拼。这是废土生存第一课：永远不要和比你大、比你丑、看起来比你更饿的东西打架。

他抓住刚才斩落的老鼠尸体，奋力砸向鼠王，转身冲向窗户。

“老板！开饭了！全是肉！”他边跑边吼，这是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意思是“快他妈跑，有**烦”。

从四楼直接跳下去会死，但林三斤没打算跳。他在冲出窗户的瞬间，左手钩爪再次射出，这次目标是三楼外墙一根**的水管。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人猿泰山一样荡向隔壁楼体。

身后传来愤怒的嘶叫。鼠王追出来了，而且不止它——整个鼠群，至少三四十只，从建筑物的各个裂缝里涌出，像一股黑色的潮水追了上来。

“你不是说只有俩耗子吗？！”林三斤一边在废墟间狂奔一边吼。

“我说的是当时房间里只有俩！”老板的声音从前方拐角传来，柯基四条短腿跑出了残影，“我哪知道它全家都在隔壁开派对！”

“它们有战术！在包抄！”

确实。鼠群分成了三股，一股在后面追，两股从两侧废墟绕前。这些畜生聪明得不正常。

林三斤的大脑飞速运转。前方是开阔地，死路。左边是坍塌的高架桥废墟，结构不稳定。右边……右边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商业街，但那里是“拾荒者老杰克”的地盘，闯进去可能会被当入侵者射杀。

“右转！”他做出决定，“往商业街冲！老鼠总比人好糊弄！”

“老杰克上周刚吊死一个偷他瓶盖的！”

“那就告诉他我们是来送外卖的！”

他们冲进商业街。这里的建筑保存相对完好，甚至有几栋楼的玻璃都没全碎。街道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物组成的路障，墙上用喷漆画着粗糙的骷髅标记——私人领地的警告。

身后的鼠群紧追不舍，鼠王冲在最前，距离已经拉近到二十米。

就在这时，林三斤看见了她。

在街道中段，一家招牌上写着“一点点”的奶茶店废墟门口，一个穿着不合身防护服的瘦小身影正在和一台破旧的自动售货机搏斗。看样子是想撬开它，但工具显然不太趁手。

是个女孩，年纪不大，背上背着一个几乎和她等高的金属工具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在辐射尘弥漫的废土，她的头发竟然是罕见的深蓝色，像是故意染的，又像是某种变异的征兆。

她也看到了林三斤，以及他身后滚滚而来的鼠潮。眼睛瞪大了，但让林三斤意外的是，她没尖叫，也没逃跑，而是迅速蹲下，从工具箱里抽出了一把……焊枪？

“让开！”女孩喊道，声音清脆，带着奇怪的机械质感。

林三斤本能地侧身。女孩扣动焊枪扳机，射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电弧击中地面，在鼠群前方炸开一团电浆，三只冲在前面的老鼠瞬间变成焦炭。

“**，等离子焊枪？”林三斤愣住了，“这玩意儿不是战前军用品吗？”

“闭嘴！帮我争取十秒！”女孩头也不回，开始疯狂地拆卸自动售货机的控制面板。她的手指快得出现残影，工具在她手中像是肢体的延伸。

鼠王被激怒了，它绕过电浆区，直扑女孩。

林三斤啧了一声。他不是英雄，废土没有英雄。但眼睁睁看着一个能拿出等离子焊枪的技术人才被老鼠吃掉？太浪费了。这种人才至少值……值很多罐草莓罐头。

链条砍刀再次挥出，这次瞄准鼠王的眼睛。鼠王急停，骨尾横扫。林三斤这次有了准备，矮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鼠王侧腹。刀刃卡在肋骨间，黑血喷溅。

“好了！”女孩欢呼一声。

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原本黑暗的屏幕突然亮起，发出战前那种欢快的电子音：“欢迎光临！请选择您喜爱的饮料！”

然后，整个机器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所有货柜门同时弹开，上百个锈蚀的易拉罐如霰弹般喷射而出，劈头盖脸砸向鼠群。虽然不致命，但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打得鼠群一阵混乱。

女孩趁机抓住林三斤的手：“这边！”

她拖着他冲进奶茶店废墟，老板紧随其后。三人刚冲进后厨，女孩就拉下一个生锈的阀门——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卷帘门轰然落下，将鼠群的嘶叫隔绝在外。

昏暗的应急灯亮起。后厨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废弃器械，但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工作室。工作台上散落着电路板、线缆，以及一些林三斤叫不出名字的精密零件。

“临时避难所，我改造的。”女孩喘着气，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一张过于年轻的脸——顶多十七八岁，眼睛很大，鼻梁上有几颗雀斑。蓝色头发不是染色，发根处有轻微的电路板状纹路，是某种机械植入体的外显特征。

“你不是废土民。”林三斤盯着她，“天空城的人？逃下来的？”

女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刚才引来的鼠群，是‘清道夫’饲养的侦察兵。”

“清道夫？”林三斤皱眉。他听过这个名字，废土流传的恐怖故事之一——据说天空城有一支秘密部队，专门清理那些“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知识”的废土民。

“他们用基因编辑老鼠当眼线。”女孩快速说道，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监控屏幕。画面显示街道外，鼠群没有散去，而是在有序地搜寻，像是在等待什么。“你们身上有它们感兴趣的东西。”

林三斤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薄荷糖盒子——那只蟑螂壳蝴蝶。

“不是那个。”女孩摇头，“是你背包侧袋，那个用锡纸包着的小东西。”

林三斤一愣，从侧袋里掏出一个用废旧电路板和锡纸胡乱包裹的小方块。这是他三天前在垃圾场捡到的，以为是某种战前电子产品的残骸，准备拆了当零件用。

“这是什么？”

“天空城第三代净化核心的加密储存器。”女孩的声音很轻，“里面装着的，可能是能让整个云顶天宫掉下来的东西。”

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不是废土能听到的声音。那是天空城执法部队的警报。

女孩脸色一变：“他们来了。比预计的快。”

金属卷帘门外，鼠群的嘶叫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呜鸣，像是在传递信息。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穿着统一步伐的战术靴。

“你有两个选择。”女孩转向林三斤，眼神认真，“把它交给我，我帮你引开他们，你们趁机跑。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一起赌一把，看看能不能用这玩意儿，换到不止一包方便面的东西。”她笑了，笑容里有种疯狂技术宅特有的光芒，“顺便说，我叫苏小萌。能把洗衣机改成机甲的那种机械师。”

林三斤看了看手里的加密储存器，看了看门外逼近的脚步声，又看了看苏小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储存器扔给她：“第三个选择：你告诉我这东西值多少钱，我们三七分账，我七你三。然后你负责搞定外面那些穿制服的**。”

苏小萌接住储存器，笑容扩大：“成交。不过分账比例得倒过来。”

“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活着拿到钱。”她走到工作台前，拉下一个隐藏开关。后厨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隐藏的空间——那里躺着一台用洗衣机滚筒、空调外机零件和摩托车引擎拼凑而成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机械骨架。

“我的初号机。”苏小萌拍了拍那堆废铁，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情人，“虽然只能动三分钟，但足够我们冲出去了。”

林三斤盯着那台所谓的“机甲”，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开始活动筋骨、准备大干一场的老板。

“汪。”老板说，“我就知道，跟着你永远没好事。”

林三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包抢回来的方便面，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红烧牛肉的味精味在口腔里炸开，那是战前文明的残响。

“行吧。”他嚼着方便面，含糊不清地说，“那就让我们——”

卷帘门被暴力切割的火花打断了后半句话。

“——大闹一场。”

他拔出了链条砍刀。

苏小萌跳进了那堆废铁的驾驶舱。

老板龇出了牙，短腿肌肉绷紧。

在2077年的废土，一个前外卖骑手、一个会说人话的变异柯基，和一个能把洗衣机改成机甲的疯丫头，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合作。

门外，天空城的追兵永远想不到，他们追捕一个叛逃机械师的普通任务，即将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废土的风暴开端。

而风暴的中心，林三斤只关心一件事：“说好了，三七分，我七。”

“闭嘴，启动中！”苏小萌喊道。

洗衣机机甲的眼睛，亮起了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