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餐送得异常平静。
林晓把荷包蛋和豆浆放在王姨房门口的小几上,敲了门,说了声“早饭来了”,转身就走。
没有刁难,没有训斥,连房门都没开。
只有门里传来淡淡一声“嗯”,听不出情绪。
林晓回到一楼时,全家人都坐在餐厅,面前摆着清粥小菜,却没人动筷。
“晓晓……”亲妈陈婉晴先站起来,眼神紧张地上下打量他,“王姨她……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林晓拉开椅子坐下,“就说了个‘嗯’。”
全家人面面相觑,表情更不安了。
“这不对劲。”姐姐林婉压低声音,“以前小凡送晚一分钟,她都要骂半小时的……”
林凡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了。
“可能……”亲爸林建国犹豫着说,“可能王姨看晓晓刚回来,给点面子?”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饭后,王姨从楼上下来,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个iPad。
全家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林晓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亲妈赶紧去泡茶,亲爸站起来让座,姐姐放下手机,林凡……林凡快把脸埋进胸口了。
“今天下午有客人。”王姨在沙发上坐下,划着iPad屏幕,“李律师要来谈股权的事。你们都收拾收拾,别给我丢人。”
林建国脸色一白:“股、股权?王姨,不是说好了下个月再谈吗?”
“改主意了。”王姨头也不抬,“李律师说文件准备好了,今天就签。”
“可是晓晓刚回来,很多事还不清楚……”陈婉晴端着茶过来,手有点抖。
王姨抬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陈婉晴闭嘴了,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退到一旁。
林婉忍不住开口:“王姨,至少等晓晓熟悉一下家里情况……”
“需要熟悉什么?”王姨放下iPad,声音冷下来,“这个家,谁说了算,不清楚吗?”
餐厅一片死寂。
林晓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姨也转过头,眼神锐利:“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有意思。”
他走到王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股权**是吧?”林晓翘起二郎腿,“签,可以。但我得先看看文件。”
王姨眯起眼睛:“你看得懂吗?”
“试试呗。”林晓笑,“好歹我也是林家亲生的,总不能连自家公司股份怎么分都不知道吧?”
林建国急了:“晓晓!别乱说话!”
陈婉晴快哭了:“孩子,这些事你不用管……”
“我怎么不用管?”林晓看向父母,眼神认真,“爸,妈,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家里的事,我该知道。”
他又看向王姨,笑容不变:“您说对吧,王姨?”
王姨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皮笑肉不笑,眼神冷冰冰的。
“行。”她说,“下午李律师来,你一起听。”
“谢谢王姨。”林晓笑眯眯的。
王姨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住,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
“但别让胆量害了自己。”
说完,她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全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林建国一**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汗:“晓晓,你、你太冲动了……”
“爸,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林晓直接问,“一个保姆,凭什么拿捏你们全家?”
“她不是普通保姆!”林婉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楼梯方向。
陈婉晴拉着林晓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王姨手里有东西,咱们惹不起……”
“什么东西?”林晓追问,“遗嘱?把柄?还是什么?”
没人回答。
林凡突然站起来:“我、我去洗碗。”
他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林婉叹了口气,也起身:“我约了客户,先出门了。”
林建国揉着太阳穴:“公司还有个会,我也得走了……”
短短一分钟,餐厅就剩林晓和陈婉晴两个人。
陈婉晴握着林晓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晓晓。”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听妈的话,别跟王姨硬来。咱们……咱们忍一忍,日子还能过。”
“忍到什么时候?”林晓看着她,“忍到她拿走家里所有股份?忍到你们一无所有?”
陈婉晴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
“妈不能告诉你……王姨说了,谁要是敢说,她就……”
话没说完,厨房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碗摔碎了。
陈婉晴吓得一哆嗦,赶紧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妈、妈去帮小凡收拾……”
她也走了。
林晓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大理石地板照得反光。
他盯着地板,突然想起早上林凡跪在地上擦地的样子。
这个家,每个人都活得像惊弓之鸟。
王姨手里到底有什么王牌?
能让一个豪门全家,卑微到这种地步?
下午两点,李律师准时到了。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王姨已经坐在客厅主位上,换了身正式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全家人都到齐了,坐在两侧的沙发上,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林晓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安静观察。
“林先生,林太太。”李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这是股权**协议的最终版,请过目。”
林建国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
林晓凑过去看。
文件很厚,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快速扫过重点部分——
甲方(王秀丽)自愿将名下林氏集团10%的股份,**给乙方(林建国)。
作为交换,乙方需将名下所有不动产(包括但不限于住宅、商铺、车辆)过户至甲方名下。
同时,乙方及其直系亲属需继续履行照顾甲方生活起居之义务,直至甲方自愿终止该协议。
林晓眼皮直跳。
用10%的股份,换走林家所有房产车子?还要全家继续当佣人?
这哪是**协议?
这是卖身契!
“爸,不能签。”林晓直接说。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位是?”
“我儿子,林晓。”林建国声音干涩。
“哦,刚找回来的那位。”李律师点点头,语气平淡,“林少爷,这是林家内部事务,建议您先了解情况再发表意见。”
“我很了解。”林晓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份协议本质上是不平等条约,法律上可能站不住脚。”
王姨突然笑了。
“法律?”她慢悠悠地说,“李律师,你告诉他,这份协议合法吗?”
李律师点头:“经过公证,完全合法。”
“那爷爷的遗嘱呢?”林晓盯着王姨,“我记得爷爷遗嘱里说,股份是给王姨‘监管’,不是‘所有’吧?王姨有权私自**吗?”
王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律师表情也变了:“你看过遗嘱?”
“听家里人提过。”林晓面不改色,“大概知道内容。”
他其实不知道。
但炸一炸,总没坏处。
王姨沉默了几秒,突然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
李律师愣住了:“王女士,协议不签了?”
“改天。”王姨拿起自己的那份文件,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深。
像在评估什么。
又像在谋划什么。
等她上楼,关门声传来,全家人才松了口气。
林建国瘫在沙发上,衣服都被汗浸湿了。
陈婉晴捂着心口,脸色苍白。
林晓看着他们,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就因为一份遗嘱?
就因为一点股份?
就把自己活成这副德行?
他起身,准备回房间。
林婉突然拉住他:“晓晓,晚上……晚上来我房间一趟。”
她声音很轻,眼神很急。
“我有话跟你说。”
晚饭后,林晓敲响了林婉的房门。
门开了条缝,林婉探出头,确认走廊没人,才把他拉进去,迅速关上门。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但书桌上堆满了设计稿,墙角立着几个半成品人台。
“姐,什么事这么神秘?”林晓问。
林婉没开大灯,只开了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表情很严肃。
“晓晓,你白天太冒失了。”
“我不冒失,爸就把卖身契签了。”
“签了也比没命强!”林婉突然拔高声音,又赶紧压低,“你知不知道王姨是什么人?”
林晓拉过椅子坐下:“你说。”
林婉在房间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姨……不是爷爷的保姆那么简单。”
“她是爷爷的老情人。”
林晓挑眉:“然后呢?”
“爷爷去世前,已经有点糊涂了。”林婉声音发颤,“王姨那段时间天天陪床,谁也不让进。后来爷爷走了,遗嘱就出来了——60%的股份归她。”
“律师没怀疑?”
“李律师是王姨找的。”林婉苦笑,“我们想找爷爷生前的律师,那人已经出国了,联系不上。”
她坐到床边,看着林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什么?”
林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爷爷去世前一周,我偷偷去医院看他。那时他精神突然很好,拉着我的手说……说他立了两份遗嘱。”
林晓心头一跳:“两份?”
“一份公开的,给王姨股份那份。”林婉眼睛红了,“还有一份私密的,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律师。他说……如果王姨对林家子孙不利,就把那份拿出来。”
“那份在哪?”
“我不知道。”林婉摇头,“爷爷只说‘交给可靠的人了’,没说是谁。”
她抓住林晓的手,手指冰凉:
“晓晓,我怀疑……爷爷的死可能有问题。”
“王姨在爷爷去世后,第一时间控制了家里所有通讯,清空了爷爷的书房,连他的私人医生都换掉了。”
“我们想查,但什么也查不到。”
林晓沉默了很久。
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
“姐。”他开口,“这些事,你跟爸妈说过吗?”
“说过。”林婉眼泪掉下来,“爸去找过王姨对质,结果第二天,王姨就停了他的职,让他扫厕所。妈去问,王姨把她所有的珠宝首饰都收走了,说她不配戴。”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敢再问了。”
“只能忍。”
她擦掉眼泪,看着林晓,眼神里满是哀求:
“所以晓晓,求你,别跟她硬碰硬。”
“我们斗不过她的。”
“在这个家,听话才能活下去。”
又是这句话。
和林凡说的一模一样。
林晓看着姐姐哭红的眼睛,想起早上林凡单薄的背影,想起父母卑微的姿态。
他心里那团火,烧成了燎原之势。
听话?
忍让?
认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别墅区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
远处,王姨的房间还亮着灯。
“姐。”林晓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小说吗?”
林婉愣住:“什么?”
“因为现实里,很多人习惯了忍受不公。”林晓转过身,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但在我的故事里,主角永远不会认命。”
“再强的反派,也有弱点。”
“再深的阴谋,也会曝光。”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那份秘密遗嘱,我会找到。”
“爷爷的真相,我会查清。”
“这个家——”
“也该回到正轨了。”
门开了,走廊的光照进来。
林晓回头,对林婉笑了笑:
“姐,相信我。”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
门关上了。
林婉坐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
是看到了希望的泪。
走廊里,林晓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走到楼梯拐角,靠墙站着,看着楼下客厅。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白天王姨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不懂事孩子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威胁的眼神。
你怕了,对吧?
怕我这个变数,打乱你的计划。
林晓勾起嘴角。
那就对了。
好戏——
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王姨没再提股权**的事,也没再刁难林晓。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吃饭,照常躺在花园摇椅上玩手机,照常让家里人伺候。
但林晓能感觉到,平静下的暗流。
比如吃饭时,王姨看他的次数变多了。眼神淡淡的,像在观察,又像在评估。
比如林凡变得更小心翼翼,连跟林晓说话都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听见。
比如林婉设计工作室的客户突然取消了合作——那是她谈了两个月的单子。
“王姨干的。”林婉晚上偷偷跟林晓说,眼睛红肿,“她在警告我。”
林晓没说话。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四天早上,时机来了。
六点整,林晓准时起床,下楼拖地。
这次他没用林凡帮忙,自己接了水,倒了消毒液,开始擦一楼大厅。
刚拖到一半,王姨从楼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深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小包,像是要出门。
“地没拖干净。”她站在楼梯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晓直起身,看了看光洁得能照人的地板:“哪儿不干净?”
“那儿。”王姨用脚尖点了点玄关处,“有灰。”
林晓走过去看。
确实有灰——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大概是开门时带进来的。
“我重拖。”他说。
“不用了。”王姨走下楼梯,“你站着。”
林晓站着。
王姨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她比林晓矮一个头,但气场压人。
“来家里几天了?”她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