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八年,婚纱照都拍好了,陆沉却突然说:“苏晚,我们放过彼此吧。
”电话那头他父母还在吼:“不买实验小学学区房,这婚就别结!
”我擦干眼泪把首付款砸进股市,三年后涨到全款。今天中介带我看顶级学区房,
却撞见陆沉牵着孕妇看同一户型。他红着眼问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绝情。
我笑着指指肚子:“因为你的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啊。”冷。
空调明明已经开到二十六度,苏晚还是觉得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渗得人牙关发颤。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通话时长显示着“01:47:33”,还在缓慢跳动。
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粘稠的、几乎凝固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是这座城市司空见惯的夜色,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一份不同的悲喜。
她和陆沉的那一盏,眼看就要灭了。“苏晚……”陆沉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沙哑得厉害,
像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透过听筒,直直扎进她耳膜里,
“我们……算了吧。”算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她肩膀猛地一塌。
“什么叫……算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陌生。
原来人痛到极致,真的是喊不出来的,只能一点一点地漏气。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争执。是他父母。哪怕隔着听筒,
那尖锐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依然清晰可辨,背景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
“……必须买实验小学!一步到位!现在将就,以后孩子上学你哭都来不及!
”“亲家那边什么意思?压力大?压力大就别高攀!我们陆沉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沉溺,
你听妈的,这事没得商量!她家要是这个态度,这婚干脆别结了!”“砰!”一声闷响,
像是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然后是陆沉近乎崩溃的低吼,压抑着,
却还是传了过来:“别吵了!都别吵了行不行?!”世界安静了一瞬。苏晚闭上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锐痛勉强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清醒。
她甚至能想象出陆沉此刻的样子,头发抓得乱糟糟,眼睛布满红血丝,夹在她和他父母之间,
像一头困兽。曾经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盛满细碎星光的眼睛,
如今只剩下挣扎和深深的倦怠。八年。从青涩懵懂的校园情侣,
到携手挤过早高峰地铁、在廉价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的社畜,再到终于稍稍站稳脚跟,
开始认真勾勒未来的“准夫妻”。他们熬过了毕业即分手的魔咒,躲过了七年之痒的传说,
婚纱照上个月才刚刚拍好,电子版还热乎乎地存在手机里,她睡前总会偷偷翻出来看,
指尖划过他西装笔挺、她白纱曳地的画面,心里涨满酸涩又踏实的甜。她以为他们赢了,
赢过了时间,赢过了那么多不确定。原来没有。爱情没输给时间,却可能要输给一套房子,
一套绑定了“实验小学”金字招牌的、老破小的、单价惊人的学区房。“晚晚,
”陆沉的声音又近了,那些背景杂音被他用手或者什么堵住了,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
“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他的累,她何尝不懂?这几个月,
他们像两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买房”这根鞭子抽得团团转。下班不再是放松,
是赶场似的跟着中介看一套又一套令人绝望的房子;周末不再是约会,是凑在一起,
对着计算器,把工资、奖金、公积金、双方父母能支持的数目,加加减减,算到眼睛发花,
算到心脏冰凉。顶尖学区,一步到位。这是他父母铁板钉钉的要求,是底线,
是这场婚姻得以继续的“门票”。先上车,量力而行。这是她父母反复的劝诫,
是过来人的经验,是他们心疼女儿,不愿小家庭甫一成立就背上沉重枷锁的苦心。他们俩呢?
最初,陆沉是站在她这边的。“日子是我们俩过,爸妈的意见参考就行,压力太大没必要。
”他曾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
大概是从他爸第三次犯高血压住院,
病床上还攥着他的手念叨“不能亏待我孙子”开始;是从他妈妈每次通话,
必提“张家儿子买了哪哪学区房,
李家孙子进了实验小学重点班”开始;是从他公司里同龄的男同事,
一个个因为孩子上学问题焦头烂额、甚至夫妻反目开始。现实就像钝刀子,一下一下,
磨掉了他们最初那点理想主义的坚持。“我知道,你爸妈是为了我们好。
”陆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是晚晚,那是我爸妈……他们这辈子就盼着这个。
我爸身体那样,我不能再**他。我妈说,不买实验小学的房,
她没脸出去见人……”苏晚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没脸见人。他们的爱情,
他们八年的点点滴滴,在“没脸见人”四个字面前,轻得像灰尘。“所以呢?”她问,
语气平静得自己都害怕,“陆沉,你想要我怎么办?把我爸妈的养老钱掏空,
再让我们未来三十年除了还贷,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有任何计划外的开销?
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慢慢会好的!”陆沉急切地说,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挣扎,“熬过这几年……”“熬?”苏晚打断他,
那个字眼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我们熬得还不够吗?陆沉,八年了!
人生有几个八年可以用来‘熬’?是不是买了这个房,
接下来就要‘熬’孩子上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我们的人生,
就只剩下‘熬’了吗?”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了被逼到绝境的暴躁,“不买?然后呢?
等我爸被我气死?等我妈天天以泪洗面?还是等以后我们的孩子,因为我们当初‘没尽力’,
去上一个差学校,输在起跑线上,将来怨我们一辈子?!”“孩子孩子!开口闭口就是孩子!
”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愤怒、失望,终于冲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苏晚的声音抖得厉害,
“陆沉,我们现在连婚都结不成了,你想那么远有什么用?!是,我自私,我目光短浅,
我只想过好我们两个人的当下,我不想一结婚就背上几百万的债,
不想把我们俩、把两边父母都逼到绝路上!这有错吗?!”“是!没错!你永远没错!
”陆沉也吼了起来,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是我错!错在没投个好胎,
不能自己轻轻松松拿出几百万!错在我爸妈都是普通老百姓,把子孙前程看得比命重!
错在我没本事,工作这么多年,连个学区房的首付都凑不痛快!苏晚,我配不上你,行了吧?
!”配不上。不是不爱了,不是有别人了,是“配不上”。多熟悉的词。
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心窝里反复搅动,不见血,只是闷闷地、持久地疼。
那些深夜的争吵、计算、崩溃,一次次和解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僵局,
像走不出的莫比乌斯环,耗光了他们所有的热情和力气。他们不再像恋人,
更像是被绑在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的难友,互相指责,又互相依赖,
在绝望里寻找一点点渺茫的慰藉。可慰藉救不了命。“陆沉,”苏晚的声音低下去,
带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空洞,“你记不记得,拍婚纱照那天,摄影师让我们对视,
说要从彼此眼睛里看到未来。你当时看着我的眼睛,说看到了什么?”陆沉没说话。
苏晚自己回答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烫得脸颊生疼:“你说,看到了家。有飘窗,
有暖黄色的灯光,有我,还有……一只猫。”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把哽咽压回去,
“你没提学区房,没提实验小学,没提孩子要考第几名。”电话那头,
传来陆沉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可是陆沉,”苏晚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湿痕,
指尖冰凉,“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房价、学区、首付、月供?
我们规划的未来里,那个‘家’的样子,越来越模糊,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标签——‘实验小学学区房’。我们之间的感情,
好像也变成了这套房子的附赠品,买得起,才有资格继续拥有,是吗?”长久的寂静。
久到苏晚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然后,她听见陆沉的声音,很轻,很慢,
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或者说,麻木。“晚晚,我累了。”他说,“你也累了,对吧?
”“我们……”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晚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倒计时,“放过彼此吧。
”放过彼此。不是分手,是“放过”。像松开一双紧紧扼住彼此喉咙的手,在窒息而亡之前,
给予对方,也给予自己,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苏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委屈、不甘、质问、挽留,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海啸般将她淹没。原来,击垮一段感情的,真的可以不是背叛,
不是不爱,甚至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外力。就是这种日复一日的消磨,
对“未来”那幅蓝图截然不同的想象,无法调和的家庭意志,
以及深入骨髓的、对“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的恐惧。他们都没错,又好像都错了。
错在太年轻,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错在又不够年轻,早已失去了为爱情孤注一掷的勇气。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飘忽,像个局外人。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
嘟——嘟——嘟——像某种宣告终结的倒计时。苏晚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像一只合上的、疲惫的眼睛。窗外,城市的灯火更盛了,璀璨得像一场虚假的星河。
没有一盏属于她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婚纱照相册的硬壳边角硌着她的腰,生疼。她没有去挪开。就这样吧。八年,两千多个日夜,
无数个拥抱、亲吻、欢笑、泪水构筑起的堡垒,原来坍塌起来,只需要一通电话,
和轻飘飘的两个字。放过。她仰起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泪水的咸涩。多讽刺。他们熬过了那么多,
最后却像两个在荒漠里跋涉太久的旅人,因为对绿洲方向的判断不同,
在即将看到水源幻影的那一刻,选择了分道扬镳。不是不爱了。是爱不起了。
爱情没输给时间,却输给了对“未来”那幅蓝图,截然不同、又都无比固执的想象。
她抬起手,捂住眼睛,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渗出。也好。陆沉,我们……各自保重。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苏晚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早上七点起床,洗漱,
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要上扬十五度,眼底要尽量平静。然后挤地铁,
在令人窒息的车厢里,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
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堵住所有回忆可能钻进来的缝隙。上班,处理邮件,开会,写方案。
她把自己埋进无穷无尽的工作里,主动接最棘手的项目,加班到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
同事惊讶于她的拼命,调侃她是不是要攒钱买宇宙飞船。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来,
一次牵她手时耳朵通红的样子;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分享一碗加了火腿肠的泡面;拍婚纱照时,
他笨手笨脚怎么也系不好她头纱的带子,最后气得摄影师亲自上手……还有最后那通电话里,
他疲惫到极致的声音:“放过彼此吧。”心口某个地方,空了很大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工作、噪音、疲惫,是暂时填补那片空洞的劣质填充物。父母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
绝口不提陆沉,只反复说:“晚晚,回家来住段时间吧,妈妈给你煲汤。”她总是拒绝,
声音轻快:“没事妈,工作忙,项目奖金高着呢。”挂掉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
她不能回去,不能面对父母眼中那份混合着心疼、愧疚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他们当初的反对,如今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被验证,这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周末,她一个人去了当初和陆沉一起看过的几个楼盘。
那些曾被他们反复计算、比较、憧憬又绝望过的房子,有的已经售罄,
有的挂出了更高的价格。她站在“实验小学学区房”的巨大广告牌下,
看着上面笑容灿烂的虚拟三口之家,看了很久。阳光刺眼,广告牌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灼得她眼睛生疼。就是在这里,陆沉指着那个小小的户型模型,眼睛里有光,
也有她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沉重:“晚晚,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能在这里读书了。
”她当时靠在他肩上,心里却盘算着那惊人的月供,轻声说:“会不会太累了?”现在,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有“我们”,也没有“孩子”,只有这块冰冷的、标着天价的广告牌。
心底那片空洞里,忽然窜起一股邪火。烧掉了麻木,烧掉了浑浑噩噩,
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凭什么?凭什么八年的感情,要为一套房子陪葬?
凭什么他们的未来,要被一个学区标签定义?凭什么“一步到位”的压力,
要碾碎两个活生生的人?
就因为这该死的、绑定了教育资源、绑架了无数家庭幸福的“房子”!她猛地转身,
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一种近乎愤怒的、尖锐的不甘。回到那个突然显得无比空旷的出租屋,她打开电脑,
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加密文件夹上。里面是她和陆沉这几个月来,为了凑首付,
整理的所有的资金:两个人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她父母愿意支援的二十万,
陆沉父母承诺的三十万(前提是必须买指定学区),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理财产品的赎回计划。
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原本,这是他们通往“未来”的门票。现在,门票作废了。
苏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一个疯狂又清晰的念头,
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既然这笔钱,原本就是为了搏一个“未来”。
既然那个由“学区房”构建的未来已经崩塌。既然……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为什么不换一种方式去搏?她挪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仔细看过的证券软件图标。
幽蓝的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股市。
一个她曾经认为充满投机、风险莫测、与她的生活毫不相干的世界。陆沉偶尔会看几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