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女子如茶,头道苦涩,二道甘醇,三道便淡了。我用前世十年,
为陆文轩沏了一盏彻头彻尾的苦茶,末了连性命都作了茶渣。重生回文定前,我泼了那盏茶。
却有人递来新盏,温声道:“知微,不妨试试我的。此茶,回甘很长,足可暖一生。
”1我死在下着雨的清明。冰凉的雨水混着血,从额角的伤口淌下来,滑进眼角,又咸又涩。
视线里最后的光,是灵堂前那对白蜡烛摇曳的火苗,和我那名义上的夫君,陆文轩,
冷漠离去的、锦袍的一角。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焚烧后呛人的灰烬味,和我生命流逝时,
逐渐浓稠的铁锈气。真疼啊。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
早已无知无觉。我为他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甚至在陆家败落时,变卖全部嫁妆填补窟窿。
换来的,是他功成名就后,一顶又一顶抬进门的粉红小轿,
是他心爱表妹在我病榻前的巧笑嫣然,和一句轻飘飘的“姐姐既已病重,
何不成全了表哥与我?”我成全了。用我的命,成全了他们双宿双栖,
不必再对着我这碍眼的“旧人”。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我发愿,
再不与这薄情之人,有半分瓜葛。“**?**?该起了,
今日是您与陆家公子文定的好日子,夫人唤您去前头试试新裁的衣裳呢。
”一道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穿透重重迷雾,将我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软烟罗的帐子顶,流苏缀着小小的玉环,
被窗外透进的晨光一照,漾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有我闺房中惯用的、淡淡的梨花香。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春桃,正俯身关切地看我,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春桃…她不是在我“病”了那年,被陆文轩寻了由头发卖了出去,后来投了井么?我抬起手。
手指纤细,肌肤莹润,没有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更没有死前那骇人的青白。
阳光落在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鲜活的、温热的血液。这不是梦。
我撑着床沿坐起,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环顾四周,紫檀木雕花的梳妆台,
菱花铜镜,案上那盆我养了许久、却在嫁入陆家后枯死的文竹,正亭亭玉翠。
这是…我十五岁,即将与陆文轩定亲的那年春天。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滔天的狂喜,
与彻骨的寒意交织成的战栗。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命运悲剧的起点,
回到了所有错误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此刻。“**,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可是昨夜没睡好?”春桃担忧地问。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哽咽,再抬头时,
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那潭水深处,燃着一点幽微却不肯熄灭的火。“没什么,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罢了。”我掀开锦被,
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檀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菱花铜镜。镜中的少女,乌发如云,
眉眼依稀是记忆里娇憨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
住进了一个历经十年磋磨、最后凄冷死去的灵魂。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
触碰到那个年轻而陌生的自己。陆文轩。我在心底,
将这个咀嚼了十年、恨了十年、也困了我十年的名字,缓缓碾碎。这一世,你的青云路,
你的温柔乡,你的举案齐眉儿孙满堂……都与我沈知微,再无干系。2前厅里,
母亲正拿着一条海棠红的织金马面裙在我身上比划,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微微,快瞧瞧,
这颜色衬你,鲜亮!文轩那孩子学问好,人品也端正,陆家虽眼下清贫些,却是书香门第,
你父亲很是看好。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父亲坐在上首喝茶,闻言也点了点头,
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慈爱与期许:“文轩是个有前程的。我沈家的女儿,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若是从前,听到父母这般满意的话语,我心中定然是羞涩又欢喜的。陆文轩年少才高,
风度翩翩,是京中不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能得他青睐,定下亲事,十五岁的沈知微,
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可如今,我只觉得那“书香门第”四字,
那“人品端正”的评价,讽刺得让我心口发麻。我接过母亲手中的裙子,那鲜艳的海棠红,
像极了我死那日,额角流下的、混合了雨水的血。触手生凉。“父亲,母亲,”我放下裙子,
敛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们诧异的目光,
“女儿不想与陆家定亲。”厅内霎时一静。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微微,你说什么胡话?
这亲事是早就交换过庚帖,合过八字的,岂是儿戏?”父亲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磕碰,
发出清脆一响。他眉头微蹙:“为何?可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文轩那孩子,
为父是亲眼瞧着长大的,断不会错。”我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心中酸楚。父亲,
你看错了。你眼中端方有礼的世侄,内里是豺狼心性,是捂不热的冷血石头。可这些话,
我不能说。重生之事,荒诞不经,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癔症。“父亲明鉴,女儿并非听信谗言。
”我稳住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只是一个少女对未来夫婿的挑剔与不安。
“女儿只是……只是近日反复思量,总觉得与陆公子性情并非相合。他志向高远,
满心圣贤书、经济策,女儿却性子沉闷,只爱些花草针黹,闲时读几卷杂书。日后若成夫妻,
相对无言,岂非怨偶?”我顿了顿,看到父亲神色稍缓,似乎在思索,继续道:“再者,
陆家家风清俭,自然是好的。可女儿自幼受父母娇养,恐难适应清苦。并非女儿不能吃苦,
只是……只是想到未来数十年光阴,心头便莫名惶惧,夜不能寐。方才母亲也见了,
女儿脸色不佳,便是因此。”我将一个恐惧婚姻、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深闺少女形象,
扮演得恰如其分。有“性情不合”这顶大帽子,有对“清苦生活”的娇怯畏惧,
这比任何对陆文轩人品的指控,在这个时代,
都更能让我的父母接受——尽管这并非全部真相。母亲果然动摇了,她拉过我的手,
心疼地摩挲着:“我儿可是怕了?莫怕莫怕,有爹娘在呢。”父亲沉吟良久,
叹了口气:“你既如此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夫妻相处,性情相投确是要紧。
只是与陆家的婚约,乃是两家之好,早已传开,若要退婚,需有妥当理由,
否则于你名声有损,陆家面上也须不好看。”“女儿晓得。”我垂眸,
“可否……暂缓文定之礼?容女儿……再思量些时日。或许,是女儿一时想左了。
”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父母看到我的“固执”,需要时间,
或许还能找到更稳妥的退婚契机。直接激烈的反抗并非上策,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计。
父亲最终点了点头,对母亲道:“既如此,便去陆家说一声,微微近日身子有些不适,
文定之礼,暂缓些时日吧。”暂缓。我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这退婚的第一步,我终究是,
迈出去了。**婚之事,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我生活的方寸之间,
漾开细微的、只有我能察觉的涟漪。父亲虽允了暂缓,但显然并未放弃。他寻了由头,
邀陆文轩过府“探讨诗文”,实则是让我“偶遇”,再观其反应。
我在后花园的九曲回廊“偶遇”了他。春日正好,海棠花开得如云如霞。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立在花树下,长身玉立,眉眼清俊,手中握着一卷书,
确是一副好皮囊,好风度。见到我,他合上书卷,斯文有礼地拱手:“沈**。”声音温和,
姿态无可挑剔。前世,便是这般温文尔雅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也让我一头栽了进去,
万劫不复。我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冰冷恨意,依礼微微颔首,便欲侧身离开。“**留步。
”他却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我去路,又不显唐突。他目光落在我脸上,
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玉体欠安,文轩心中甚是挂念。可曾好些了?
”“劳陆公子记挂,已无大碍。”我的声音平淡疏离。他似乎有些诧异于我的冷淡,
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愈发温和:“那便好。前日沈世伯提及,
文定之礼因故暂缓……”他顿了顿,目光专注地看着我,试图从我眼中找出些许端倪,
“可是文轩有何处做得不妥,惹了**不快?”他的眼神诚恳,
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深情且谦和的佳公子,
在小心翼翼地呵护未婚妻的情绪。多么精湛的演技。
若非经历过那十年冷眼与最终凄凉的死亡,我几乎又要被这表象迷惑。“陆公子多虑了。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我的目光里没有少女的羞怯,也没有怨怼,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疏淡。“公子并无不妥。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
知微近来心中惶恐,总想多些时日思量清楚,以免……日后徒生怨怼,辜负公子,
也误了自身。还望公子体谅。”这番话,我说得清晰缓慢,
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深思熟虑”、“对婚姻负责”甚至略带惶恐的位置,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反而显得陆文轩若再追问,便是不通情理,逼迫于我了。陆文轩果然一怔。他大概从未想过,
那个记忆中总是温柔羞涩、他说什么都点头称是的沈家**,
会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又将他轻轻推开的话。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但面上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了几分无奈与包容:“**思虑周全,是文轩心急了。
婚姻大事,自当慎重。文轩……愿等**想明白。”他退开一步,让出道路,姿态依旧优雅。
我微微屈膝,不再多言,带着春桃径直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如影随形,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我知道,退婚之路不会如此顺利。
陆文轩此人,外表清高,内里最是自负且势利。他或许并非多喜爱我,但沈家这门亲事,
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助力。我突如其来的“犹豫”与“疏离”,于他而言,是一种失控,
也是一种侮辱。他绝不会轻易放手。但,那又如何?我停下脚步,
仰头望向被廊檐切割出的一方湛蓝天空。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一世,
我的命运,只能握在自己手里。4与陆家婚约的“暂缓”,在京城这个圈子里,
终究是透出了一点风声。虽未引起太**澜,但一些敏锐的目光,已悄然投注过来。
母亲开始更频繁地带我出入各种茶会、花会。我明白她的心思,一是让我散心,二来,
大约也是存了若有更好选择,便顺势而为的念头。她虽疼我,但更信服父亲看人的眼光,
对我那套“性情不合”的说辞,始终半信半疑。这日,是忠勇侯府老太君的寿辰。
侯府门第显赫,往来皆是无白丁。母亲特意为我打扮了一番,水碧色的衣裙,
衬得人清雅脱俗,又不过分招摇。宴席设在侯府花园,男女分席,
中间隔着盈盈一池春水与曲折的回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夫人**们言笑晏晏,
空气里浮动着脂粉香、酒香与百花的甜香。我坐在母亲下首,安静地听着她们闲谈,
目光却有些游离。这样的场合,前世我经历太多,早已厌倦。那些藏在笑语下的机锋,
那些落在衣饰珠宝上的打量,都令人疲乏。借故更衣,我带着春桃悄悄离席,想寻一处清净。
侯府花园极大,我避开人多处,沿着一条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小径尽头,
是一处小小的临水轩榭,掩在几丛修竹之后,十分幽静。我刚走近,
便听到轩内传来棋子落在楸枰上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有人在此对弈。
我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带着些许笑意响起:“此处僻静,
竟还有客来访?若不嫌叨扰,可进来饮杯清茶。”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润悦耳,
并无轻浮之意,倒像主人真诚的邀请。我脚步微顿。这声音有些陌生,
并非我认识的任何一位公子。但既已被发现,再悄然离去反显失礼。我定了定神,
示意春桃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进去。轩内陈设简单,一桌,二凳,一副棋盘,
一套素瓷茶具。对弈的两人,一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另一人……我抬眼看去,微微一怔。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看年纪不过弱冠,
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并无过多纹饰,却愈发显得身姿挺拔,如竹如松。他眉目疏朗,
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正执着一枚黑子,沉吟未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并非时下推崇的凤眼桃花目,而是轮廓清晰,眸光清正温和,此刻因带着笑意,
眼尾微微弯起,像是盛着一泓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清冽,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平静。
他见我进来,从容起身,拱手一礼:“冒昧相邀,唐突**了。”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并无半分狎昵之态。我亦还礼:“是我误入,打扰二位雅兴了。”那老者摸着胡须,
哈哈一笑:“不打扰,不打扰!这小子棋路刁钻,老夫正被他缠得头疼,姑娘来得正好,
替老夫瞧瞧,这局可还有救?”他虽说着玩笑话,目光在我身上一转,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这才看向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
白子(老者)棋风厚重稳健,根基扎实;黑子(青年)却灵动跳脱,看似散落,
实则隐隐成合围之势,暗藏杀机。我看了一会儿,心中微微讶异。这黑子的布局,看似随意,
实则每一步都深谋远虑,预留后手,并非一味攻杀,而是在无声处慢慢收紧罗网,
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绝境。这等棋力与心性,绝非寻常纨绔子弟能有。“小女棋力粗浅,
不敢妄言。”我谦道,目光却落在棋盘一角,“只是……白子此处看似厚实,
右下‘大龙’之气,似乎被黑子这几颗散子隐隐牵制,若不能及早连通,恐有隐忧。
”我话音刚落,那青年眼中倏地掠过一丝亮光,似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老者则“咦”了一声,俯身仔细看去,片刻后,抚掌叹道:“妙!姑娘好眼力!
老夫竟未察觉此处关窍!”他转向青年,笑骂:“好你个顾晏清,心思竟藏得这样深!
”顾晏清。我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是了,隐约听父亲提起过,
似乎是那位常年戍守北境、近年才奉召回京的靖安侯的独子?据说自幼体弱,
养在江南外祖家,去岁方归京,低调得很,很少在这等宴饮场合露面。原来是他。
顾晏清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慧眼。此局确是晚辈取巧了。”他并不居功,
转而提起小火炉上咕嘟冒泡的银壶,姿态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自有一种沉稳气度。不多时,两杯清茶奉上,一杯给老者,一杯轻轻推至我面前。素瓷杯盏,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雨后新采的蒙顶山茶,**若不嫌简陋,可尝一口,定定心神。
”他语气自然,仿佛我们并非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女,而是相识已久、可共享片刻清闲的友人。
我心中那因陆家、因这喧嚣宴会而生的些许烦闷,奇异地被这茶香、这棋局、这清静的一隅,
缓缓熨帖了。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味先微苦,而后回甘悠长,唇齿留香。“好茶。
”我轻声道。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重新将目光投回棋盘,侧脸在透过竹叶的斑驳光影里,
显得格外安静。那一刻,轩外是隐约的宴乐人声,轩内只有棋子轻响与茶水微沸之声。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茶,忽然觉得,重生以来一直紧绷着、充满了算计与防备的心,
得到了一丝短暂的、真实的安宁。5自侯府一面,那个叫顾晏清的男子,
与他那双清冽温和的眼睛,以及那一盏回甘悠长的清茶,便偶尔会在我思绪闲暇时,
悄然浮现。但也仅止于此。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我生活的重心,
依然是与陆家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周旋。父亲那边,松动之意愈发明显。
大约是我持续的“病弱”与“郁郁寡欢”让他心软,也或许是母亲在一旁的劝说起了作用。
他开始认真考虑退婚的可能性,只是碍于颜面与信诺,难以启齿。而陆文轩,
显然察觉到了沈家的态度变化。他来府上的次数频繁了些,每次来,
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物与关怀,对着父亲母亲,言辞愈发恳切谦恭,谈及“婚事”,
总是一副深情等待、尊重我一切决定的模样。甚至有一次,他“无意间”向我透露,
已有翰林院的学士赏识他的文章,前程似锦。他在暗示,也在施压。我冷眼旁观,
心中并无波澜。前世,他用类似的招数,一步步将我和沈家绑上他的战车。如今看来,
只觉得乏味且可笑。转机出现在一个沉闷的午后。父亲下朝回来,脸色极为难看,
径直去了书房,连母亲唤他都不应。母亲忧心忡忡,让我去送盏参茶,顺道探问。
我端着茶盘走到书房外,正要叩门,
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简直岂有此理!我当他陆文轩是个端方君子,
没想到竟如此钻营,品行有亏!”我心中一凛,停下脚步。
里面另一位幕僚先生的声音响起:“东翁息怒。此事虽未坐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那李御史此番弹劾,证据罗列清晰,陆公子卷入学政受贿案,纵然只是牵涉,
于名声也是大大有损。更何况……”幕僚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为了攀附某位王爷,
竟将昔日同窗的策论暗中誊抄献上,作为晋身之阶,此事虽隐秘,但在清流之中,
已引起非议。”“砰!”是父亲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我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心中却是一片雪亮的清明。来了。比我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恰到好处”。
陆文轩的“才名”与“清名”,本就有一部分是刻意营造,经不起细究。他急于攀附权贵,
行事难免留下首尾。前世,这些污点被他后来的权势和我的嫁妆逐渐掩盖、洗白。而这一世,
或许是因为我的疏远与沈家的犹豫,让他更加急切,行差踏错,终于被人抓住了把柄。这,
就是我等了许久的契机。我没有进去,默然转身离开。回到自己房中,
我对春桃道:“去告诉夫人,我今日心口有些闷,想独自歇息,晚膳不必唤我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好消息,并准备接下来的“表演”。果然,晚膳时分,
父亲来到了我的院子。他屏退左右,看着我,目光复杂,有痛心,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
“微微,”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为父……对不住你。险些误了你的终身。
”我适时地露出茫然与不安的神色:“父亲何出此言?”父亲长叹一声,将今日朝中听闻,
择其要紧,大致说与我听。末了,他道:“陆文轩此人,心术不正,急功近利,非良配。
这门亲事,必须退掉。只是……”他眉头紧锁,“眼下他正处风口浪尖,我沈家若立刻退婚,
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于我家名声亦是不利。”我心中早有计较。等待多时,便是为了此刻。
我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下。“父亲,”我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不是伪装,
而是为前世那个愚蠢可怜的自己,也为眼前终于醒悟的父亲。“女儿从前说性情不合,
恐难相处,其实……并未尽言。”父亲一震:“你……你早知道他品行不端?”我摇头,
泪水滑落:“女儿不知这些朝堂之事。只是……只是前些时日,女儿去城外寺庙为母亲祈福,
归途中……偶见陆公子与一女子……举止亲密,同乘一车。”我恰到好处地停顿,
露出羞愤难堪的神色。“女儿当时心中惊疑不定,又无实证,不敢声张,只恐是自己看错,
平白污了他人名声。因此回来才心神不宁,百般推脱婚事……今日听父亲所言,
方知……方知他竟真是这般不堪之人!”这番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见过”陆文轩与女子亲密——在前世,无数次。但此刻说出来,
却成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一个深闺少女,因撞破未婚夫与他人有私,内心煎熬,
却又因名节所困不敢明言,只能郁郁寡欢,拖延婚期。如今“真相大白”,
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能全了沈家“并非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面子(我们是因他品行不端、早有他情而退婚),
又能将我之前的反常行为圆过去,更能让父亲对我的“委屈”感同身受,加倍疼惜。果然,
父亲听完,脸色铁青,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欺辱我儿!
怪不得你近日总是郁郁……是为父疏忽,竟未能体察你心中苦楚!”他扶起我,
斩钉截铁道:“这门亲事,必须退!立刻退!我沈家女儿,岂能受此屈辱!明日,不,
今日我便修书,不,我亲自去陆家!不必顾忌什么名声了,是他陆家无德在先!
”看着父亲愤怒而坚定的神情,我知道,这场持续数月的拉锯战,终于,
要以我期望的方式落幕了。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与此同时,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伴随着些许茫然的空白,缓缓涌了上来。挣脱了。我真的,
挣脱了前世的枷锁。6退婚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远比想象中难堪。父亲亲自去了陆家,
没有迂回,直陈陆文轩“行为不检,有负婚约”。陆家起初自然极力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指责我沈家嫌贫爱富,见陆文轩暂时陷入困境便要悔婚。
但父亲拿出了“证据”——并非我虚构的“撞见私情”,
而是陆文轩攀附权贵、排挤同窗的一些实证(这自然是那位幕僚先生的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