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和陈屿的故事开始于大学校园的银杏树下,结束在二十八岁那年的一个普通清晨。
那时我们已相爱五年零三个月,从青涩的校园情侣到并肩的职场搭档,
每一步都刻着「理所当然」的印记。我是行政部的苏冉,他是策划部的陈屿,
我们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不同楼层,每天中午约在B1层的快餐店拼桌吃饭,
晚上加班后一起坐末班地铁回家。我们养了一只叫「十五」的橘猫,
因为它是在我们纪念日十五号那天跑进我们出租屋的。房子是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朝北,
冬天阴冷,但阳台能看到一小片天空。陈屿常说:「冉冉,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
我们就换朝南的房子,买张真正的大床,让你每天被阳光叫醒。」我相信他。
相信他每个加班的深夜回家后,
陪我聊天的温柔;相信他省下三个月午餐钱给我买生日项链的笨拙;相信他带我见他父母时,
握紧我的手说「爸、妈,这就是我要娶的女孩」的坚定。变故来得悄无声息,像温水煮青蛙。
公司总裁办要招聘一名高级秘书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例会后传开的。内部竞聘,
条件苛刻:五年以上司龄、跨部门工作经验、英语专业八级或同等水平、能承受高强度出差。
符合条件的全公司不到十人,陈屿是其中之一。那晚他罕见地没有加班,早早回家,
带了我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异常。「冉冉,这是我的机会。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总裁办秘书,那是接触核心决策层最近的位置,
林副总亲自找我谈过,她很看好我。」林副总,林薇,三十二岁,公司最年轻的副总裁,
董事长的外甥女,美艳、锋利、离异单身。公司里关于她的传闻很多,有人说她靠关系上位,
有人说她手腕了得,亲手把三个对手送进了监狱。「她找你谈了什么?」我问,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些职业规划。」陈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说我潜力很大,
但需要更专注,冉冉,如果我能竞聘成功,我们的未来就真的稳了。」那之后的两周,
陈屿彻底变了。他不再穿我给他买的平价衬衫,
换上了订制的西装;不再用我挑的木质香调香水,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冷冽的雪松味。
后来我在林薇经过的电梯里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甚至开始有整夜不归,解释说是在准备竞聘材料,需要通宵在公司。
我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明显的野心,像看着一只逐渐挣脱绳子的风筝。竞聘笔试前一天,
我帮他熨烫西装。在口袋内侧,摸到一张硬质卡片。抽出来看,
是本市最贵的那家美容会所的钻石会员卡,持卡人姓名栏赫然印着:林薇。卡片背面,
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明晚八点,老地方。」字迹娟秀凌厉,我认得,
在一次跨部门会议上见过林薇的签名。陈屿从浴室出来时,我举着卡片,手在抖。
「解释一下。」他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接过卡片:「哦,这个啊。林总说她办卡有优惠,
帮项目组几个骨干都办了一张,算是福利。背后的字……可能是她助理写错了时间?
我们项目组明晚确实有聚餐。」他的解释天衣无缝,表情无懈可击。可我们相爱五年,
我太熟悉他撒谎时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弯曲。此刻,它正紧紧扣着掌心。但我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选择了不去深究。五年的感情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积木塔,我怕轻轻一碰,
就会全盘崩塌。笔试那天早晨,我送他到考场楼下。他紧紧拥抱我,抱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我嵌进骨头里。「冉冉,等我成功。」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哑,
「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点头,目送他走进大楼。阳光刺眼,我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这一眼,就是永别。2笔试成绩公布,陈屿第二。第一名是营销部的赵明,海归精英,
履历光鲜。陈屿看到榜单时,脸色白得像纸。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
然后坐在地板上,头埋进膝盖。「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差一点……」他喃喃自语,
「我真的努力了,冉冉,我真的很努力了……」我蹲下身抱住他,像抱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不懂!」他猛地推开我,眼神狰狞,
「你永远都不会懂!你在行政部做那些端茶送水的杂活,当然可以慢慢来!但我不行!
我三十岁了,再上不去,这辈子就完了!」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突然觉得如此陌生。他意识到失态,慌乱地爬过来抱住我:「对不起冉冉,
我喝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僵硬地任他抱着,没有说话。
三天后,反转来了。有人匿名举报赵明学历造假,经查属实,赵明被当场开除。
陈屿作为综合成绩第二,顺位递补。消息传来时,陈屿正在厨房煮泡面。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关掉火,转身抱住我,浑身都在颤抖。「冉冉,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他的声音里有狂喜,有解脱,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香槟,他一遍遍说着未来的规划:要换车,要买房,
要带我去马尔代夫补过蜜月。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在震。他看了几次,都没接。
最后干脆调成了静音。「谁的电话?」我问。「骚扰电话。」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公示期最后一天,他搬走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早餐。
他从卧室出来时,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只装了几件西装、笔记本电脑,
和那只他用了三年的星巴克杯子。「你去哪?」我端着煎蛋的手停在半空。他不敢看我,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冉冉,我们分手吧。」煎蛋掉在地上,瓷盘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十五被吓到,窜到了沙发底下。「你说……什么?」「我们分手。」他终于抬头看我,
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冷静,「我认真想过了,我们……不合适,我现在的位置,
需要一个能帮衬我的伴侣,而你……」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你在行政部,
安安稳稳的,挺好的,但我们差距太大了,继续在一起,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张了张嘴,
想问他:五年前我放弃更好的offer陪你留在这家公司时,你怎么不觉得差距大?
三年前你项目失败喝得烂醉我彻夜照顾时,你怎么不觉得不合适?
一年前你父亲生病我请假去陪护时,你怎么不说我需要安稳?但我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
为我们的五年画上句号。他留下钥匙,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保重,
苏冉。」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
看着沙发上他常坐的位置凹陷下去的痕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公司内部系统推送的通知。我麻木地划开屏幕,
关于总裁办秘书岗位递补录用的补充通知】因原递补人员陈屿(策划部)主动放弃入职资格,
经总裁办研究决定,由行政部苏冉同志递补进入最终考察环节。
请苏冉于今日上午十点至总裁办A01会议室参加面试。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请携带个人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及复印件。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陈屿放弃了。他放弃了我,
也放弃了这个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牺牲我们感情去争取的位置。而我,
行政部那个做了五年透明人、每天处理报销单和会议纪要的苏冉,成了那个「捡漏」的人。
我擦掉眼泪,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九点五十分,我站在总裁办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里面等着我的,是林薇。3林薇的办公室大得惊人,
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她没坐在那张气派的大班台后,
而是斜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苏冉。」
她念我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有种穿透力,「坐。」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背挺得笔直。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面试吗?」她开门见山。「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因为你是最没有威胁的选项。」她笑了,笑容很美,但眼底没有温度,「陈屿昨天来找我,
跪着求我把你从候选人名单里剔除,他说你能力平平,性格软弱,
根本胜任不了总裁办的工作,作为交换,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但我拒绝了。」林薇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
像打量一件有趣的商品,「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我摇头。
「因为我不需要一条会反咬旧主的狗。」她的眼神锐利起来,「陈屿为了上位,
连爱了五年的女人都能出卖,今天能卖你,明天就能卖我,这种人,我用不起。」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但我需要一把刀,
一把藏在钝鞘里、所有人都忽略、却足够锋利的刀。苏冉,你是那把刀吗?」
我沉默了几秒:「林总需要我做什么?」「忠诚。」她转身,目光如炬,「绝对的忠诚,
以及,学会在玻璃迷宫里走路。你看得见所有的路,但每一步都可能撞得头破血流。」
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薪资是现在的三倍,附有期权激励,
但竞业条款和保密条款苛刻到近乎严酷。签字意味着,未来五年,
我的职业生涯将与林薇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没有犹豫,签下了名字。
林薇似乎有些意外:「不问问我具体要你做什么?」「您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我说。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八点,
我要看到过去三年公司所有重大项目的会议纪要分析报告,
重点标注决策逻辑的漏洞和潜在风险,字数不限,但要句句见血。」「是。」走出办公室时,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但奇怪的是,心跳很快,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紧张。我开始明白林薇说的「玻璃迷宫」是什么意思。
总裁办秘书的工作,表面是安排行程、处理文件、协调会议。实际上,
是林薇的眼睛、耳朵和延伸的手。
客户的生日、喜好、忌讳;需要在她开口之前就准备好她需要的资料;需要在各部门汇报时,
瞬间捕捉到数据之间的矛盾;需要在酒会应酬时,从一堆废话中过滤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学会分辨,哪些命令是林薇真正要我执行的,
哪些是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梦里都在背行程表。林薇的要求严苛到变态:文件装订的页码顺序错了,
她会直接把整沓文件摔在地上;咖啡的温度偏差超过三度,
她会当着客户的面把杯子推到一边;会议纪要晚交十分钟,
她会冷笑着问:「苏秘书是不是觉得我很闲?」但我撑下来了。甚至开始找到节奏。
第二个月,
林薇交给我第一个真正的任务:整理董事长周振华过去五年的所有行程记录和报销单据。
「仔细看,特别是那些标注『私人行程』的部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但眼神冷得像冰,「我要知道,他每个月第三个周末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周振华,
公司董事长,林薇的亲舅舅。我意识到,我正被拉进一场家族内部的权力战争。
整理过程异常艰难。周振华的行程记录有很多「空白」,报销单据也常常语焉不详。
但财务出身的敏感让我注意到一些异常:某些餐饮发票的金额高得离谱,
却只写着「商务宴请」;一些酒店住宿记录的时间,与周振华公开出席活动的时间明显冲突。
我用了两周时间,交叉比对航班记录、信用卡账单,甚至司机值班表,
终于勾勒出一条模糊的线索:每个月第三个周末,周振华都会以「私人度假」
的名义消失两天。目的地通常是邻市的一家高端温泉酒店。而同期,公司账上总有一笔款项,
以「项目咨询费」的名义,汇入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我把整理好的报告交给林薇时,
她的手微微发抖。「苏冉,」她抬起眼,眼底有血丝,「这份报告,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所有原始资料已加密存档,纸质版在这里。」我把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疲惫。「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她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同,「因为五年前,你本该去投行,
却为了陈屿留在这个破公司;因为三年前,行政部那个贪污公款的主管,
是你匿名举报的;因为你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她站起来,走到酒柜前,
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敬不要命的人。」那晚,我陪她喝到凌晨。她说了很多,
关于她母亲,周振华的妹妹,如何被逼着交出股份;关于她那段短暂的婚姻,
如何成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关于她在这个全是男人的权力游戏里,如何一次次被打压,
又一次次爬起来。「苏冉,女人在这个世界里,要么当花瓶,要么当刀。」
她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你想当什么?」我没回答。但心里清楚,从签下那份合同开始,
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4陈屿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公司季度总结会上。
他坐在策划部的区域,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身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他过得不错,周振华把他调到了身边,做董事长助理。
会议中途休息,我在茶水间遇到他。他显然在等我。「苏冉。」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刻意放柔,「我们谈谈。」「陈助理,有事吗?」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继续给林薇的咖啡加奶,她今天胃不舒服,要喝温的。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非要这么生分吗?」「工作时间,称呼职位比较合适。」
我端起托盘,「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苏冉!」他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非要这样吗?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林薇逼我的,
她说如果我不跟你断干净,就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我缓缓转身,看着他:「陈屿,
我们认识五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相信这种谎话的傻子吗?」他脸色白了。
「是你主动找林薇献殷勤,是你主动提出用我来表忠心。」我一字一句地说,
「需要我提醒你,你在她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吗?『苏冉就是个普通的行政职员,
眼界窄、能力平,根本配不上我现在的层次』,需要我把录音放给你听吗?」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两步,眼神惊骇:「你……你录音?」
「林总办公室有全天候录音系统,你不知道吗?」我微笑,「也是,你只去过一次,
而且当时光顾着表忠心了,可能没注意。」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陈屿,
别再来找我。」我端起咖啡,「我们之间,早在你拖着箱子走出门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你现在是周董的人,我是林总的人,我们各为其主,最好保持距离。」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苏冉,你会后悔的。」我没回头。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那之后,公司里的暗流更加汹涌。
周振华开始频繁介入林薇分管的业务,以「董事长亲自把关」为名,调走了几个关键项目。
林薇表面不动声色,私下加快了动作。她让我接触了几个「特别」的人。有财经记者,
有律所合伙人,还有一位在市**工作的老同学。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
有时是偏僻的茶馆,有时是美术馆的角落,有时甚至是在清晨的公园。「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林薇说,「未来某一天,他们可能会帮我们大忙。」我隐隐感觉到,她在编织一张大网。
而网的中心,是周振华。十一月底,林薇让我准备出差。「去哪?」「临市。
周董的离婚调解,明天开庭。」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这个做外甥女的,
得去给舅妈撑撑腰。」我心头一跳。周振华的离婚案在公司高层不是秘密,
原配王慧隐忍二十年,终于握住了他转移资产和包养情人的铁证,要求分割公司股权。
这场官司打了半年,周振华焦头烂额。「我们需要做什么?」我问。「记录。」林薇说,
「记录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周振华的反应。」第二天,
我们抵达临市法院的调解室。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王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穿着朴素的深色套装,身边坐着两位律师。周振华则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公司法务总监,
以及陈屿。见到我们,周振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林薇,你来干什么?」「舅舅,
舅妈打电话让我来的。」林薇优雅落座,示意我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都是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