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发现唐寒不爱她了。
是因为一件小事。
她做饭切到了手。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染红了半截葱白。
客厅里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夹杂着唐寒偶尔的低吼。
“漂亮！”
“守住！守住！”
沈微忍着疼，走到客厅门口。
唐寒正瘫在沙发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举起流血的手指，声音有点发颤。
“唐寒，我切到手了。”
他头也没回，激战正酣。
“嗯。”
一个单音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敷衍。
沈微的心，跟着指尖的刺痛，猛地一沉。
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游戏里传来胜利的音乐。
唐寒长舒一口气，身体彻底放松，陷进沙发里。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举在半空，还在渗血的手指。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非常平静地朝她抬了抬下巴。
“创口贴在医药箱里。”
医药箱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
说完，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新的一局。
沈微看着他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那张她曾无比迷恋的脸，此刻只剩下冷漠和不耐烦。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厨房。
水流冲刷着伤口，有点疼，但远不及心里的那阵寒意。
她在那个他指定的抽屉里，找到了医药箱。
里面乱七八糟，过期的感冒药和空的药盒堆在一起。
她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小包创口贴。
撕开，笨拙地给自己缠上。
处理完，唐寒起身了。
沈微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是不是……游戏打完了，终于想起要关心她了？
然而，他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拿了一瓶冰可乐。
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自始至终，他从她身边走过，又走回去，像对待一个透明的摆件。
他没有看她的手。
更没有问她一句，疼不疼。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唐寒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微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前一遍遍回放着他那个冷漠的眼神。
她想起三年前。
他们刚在一起时，她也是切到了手。
那时他正在跟客户打电话，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
看到她**的手指上冒出血珠，他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他紧张地把她的手抓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吮吸。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疼不疼？我看看深不深！”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翻出医药箱，又是消毒又是上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最后，还在她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下次可千万小心了。”
那时候的唐寒，会因为她一点小伤就乱了阵脚。
现在的唐寒，只会告诉她创口贴在哪里。
爱与不爱，真的太明显了。
沈微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这段感情，也许真的到头了。
第二天早上，沈微是被一阵手机**吵醒的。
唐寒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摸过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着接起。
“喂，请问是沈微**吗？”
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礼貌而疏离。
“我是。”
“你好，我是陆氏集团的陆哲言。我们之前在设计师晚宴上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陆哲言。
沈微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英俊儒雅的脸。
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年轻有为，是圈子里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对象。
“陆总，我记得。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高端别墅区的设计项目，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非常欣赏。不知道沈**有没有兴趣，过来谈一谈？”
沈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氏的项目？
那可是所有设计师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毕业后一直做独立设计师，虽然小有名气，但始终没有一个能真正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如果能拿下陆氏这个项目，她的事业将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当然有兴趣！”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太好了。”陆哲言轻笑了一声，“那你看明天上午十点，来我们公司一趟，方便吗？”
“方便，方便的！”
挂了电话，沈微还有些恍惚。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让她暂时忘记了昨晚的伤心。
她掀开被子下床，客厅里，唐寒又在打游戏。
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给她留一份早餐。
沈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走到他面前。
“唐寒，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眼睛依然黏在屏幕上。
“说。”
“我明天要去陆氏面试一个项目。”
“嗯。”
“如果能拿下，我……我们也许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和唐寒在一起五年，从大学到毕业。
他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心想要创业，做出一番事业。
可毕业后，现实接二连三地打击他。
创业失败，负债累累。
他渐渐变得颓废，沉迷于游戏，用虚拟世界的胜利来麻痹自己。
这两年，这个家，几乎是靠着沈微一个人在支撑。
她以为，他听到这个消息，至少会有一点反应。
然而，没有。
他的角色在游戏里被杀了。
他烦躁地爆了句粗口，用力地砸了一下键盘。
“烦死了！”
然后，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迁怒和不耐。
“陆氏？就凭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你连个正经公司都没待过，陆氏凭什么看上你？”
沈微的心，像是被他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在他心里，她就是这么不值一提。
她的努力，她的才华，他全都看不见。
他只看得见自己的失败，然后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沈微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是啊，就凭我。”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唐寒，我们分手吧。”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游戏激昂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
唐-寒愣在原地，屏幕上“失败”两个大字刺眼无比。
他好像没听清她刚才说了什么。
分手？
就因为他没关心她切到手，就因为他说了一句风凉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鼠标一推。
“莫名其妙！”
女人就是麻烦。
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卧室里，沈微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里，唐寒的名字被她备注为“我的太阳”。
曾经，他真的是她的太阳。
温暖，明亮，照亮了她整个青春。
可是现在，太阳落山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颤抖着手，按下了删除键。
【是否确认删除联系人“我的太阳”？】
沈微闭上眼。
确认。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她和唐寒的情侣装，一件又一件。
曾经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讽刺。
她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
属于她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更多的是唐寒的痕迹。
他的游戏设备，他的篮球，他的烟灰缸……
收拾到一半，卧室门被敲响了。
是唐寒。
“沈微，你开门。”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沈微没有动。
“你玩什么把戏？为那么点小事至于吗？”
“快开门，我饿了，给我做饭。”
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的语气。
沈微自嘲地勾了勾唇。
他甚至不觉得他有错。
他只是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他只是饿了，需要一个保姆。
她没有理会，继续收拾。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重，带着不耐烦。
“沈微！**有完没完！”
“再不开门我踹了！”
沈微的手一顿。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唐寒举着手，正要砸下来。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来真的？”
沈微平静地看着他。
“不然呢？陪你演戏吗？”
唐寒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他眼中燃烧。
“沈微，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台阶下，你就赶紧下来！”
“我是在给你台修阶？”沈微觉得可笑至极，“唐寒，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快一年没有给过我一分钱了。这个家的房租，水电，你每天吃的外卖，哪一样不是我付的钱？”
“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唐寒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是算账，是陈述事实。”沈微的眼神冷得像冰，“我养了你一年，仁至义尽了。现在，我不伺候了。”
“你——”
唐寒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沈微，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就在这时，沈微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哲言。
她按了接听，声音瞬间变得温柔。
“喂，陆总。”
唐寒的眉头狠狠一跳。
“沈**，不好意思打扰了。是这样的，我看了下日程，明天下午我临时有个会。你看把见面时间改到今天下午，方便吗？”
“今天下午？”沈微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唐寒，和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当然方便。”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了。
“好的，那我派司机去接你？”
“不用不用，”沈微连忙拒绝，“我自己过去就好，我正好在外面。”
挂了电话，她拿起自己的包，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唐寒一把拦住她，双眼赤红。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陆总。”
“哪个陆总？”
“陆氏集团，陆哲言。”沈微坦然地回答。
“陆哲言？”唐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沈微试图绕开他。
唐寒却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微，我警告你，离那个人远一点！”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恐惧？
沈微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唐寒这个样子。
“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好人！”唐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不能去见他！”
沈微皱起眉。
这算什么？
关心她？还是可笑的占有欲在作祟？
“唐寒，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见谁，不见谁，都与你无关。”
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
可他攥得太紧。
“我说了，不准去！”他低吼着，眼里的红血丝更加明显。
沈微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情分，也消磨殆尽。
她忽然就不挣扎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唐寒，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唐寒的心里。
“凭我们五年的感情？还是凭你这一年来，心安理得地当一个废物？”
“你住口！”唐寒被刺痛了，怒吼道。
“我偏要说！”沈微的眼眶也红了，“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这样吗？我一次次鼓励你，相信你，可你呢？你只会用游戏麻痹自己，然后把所有的失败和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你以为我不想好起来吗！”唐寒也崩溃了，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松开她的手，痛苦地蹲了下去，双手**头发里。
沈微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他创业失败后，每天晚上都失眠吗？
她不知道他偷偷吃抗抑郁的药吗？
她不知道他面对朋友的成功，内心有多自卑和煎熬吗？
这些，她都知道。
所以她一直忍，一直等。
她以为，只要她陪着他，他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等不到了。
她的爱，已经被他的冷漠和颓废，消耗光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陆哲言发来的信息。
【公司地址：XX路XX号，陆氏大厦。我在32楼等你。】
沈微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再回头了。
她拉起行李箱，绕过蹲在地上的唐寒。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唐寒，我走了。”
“祝你……游戏愉快。”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唐寒猛地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玄关，那双总是为他亮着的灯，如今也熄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机屏幕亮起，游戏里的队友在疯狂地@他。
【老大，还来不来？】
【人呢？掉线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脑子里，全是沈微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和他那句“祝你游戏愉快”。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他忽然疯了一样站起来，冲到窗边。
楼下，沈微正拉着那个刺眼的行李箱，走向路边。
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到她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司机，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接过行李。
沈微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唐寒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窗玻璃上。
宾利……
陆哲言……
他果然还是找来了。
唐寒的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恨意和……无力感。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个人。”
“陆哲言。”
“把他这几年在国外做的所有事情，都给我查出来！一件不漏！”
挂了电话，他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输了。
从三年前的那件事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把沈微牢牢地绑在身边，一切就都能回到过去。
可他错了。
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有些人，是留不住的。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
游戏里的“失败”两个字，仿佛在嘲笑着现实中的他。
一败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