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丫鬟的引路下,齐悦去给赵氏请安。刚走到正院外头的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年轻男女清脆又带着愤愤不平的声音。
“母亲!你喜欢从路边捡人的毛病怎么又犯了?给爹捡回三个娘姨还不够,又给二哥捡个媳妇?
您怎能轻信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她扑在二哥灵前哭几声,您就把她带回来了?
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齐悦:“......”
“就是!四妹说得对!
二哥是什么人?满京城谁不知道宋家二郎少年英杰,光风霁月。
从前多少世家贵女排着队想嫁,二哥连正眼都不瞧。他喜欢的,是大嫂那般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才女......”
“住口!”赵氏忙截断他的话。
“越发的口无遮拦!”赵氏训斥道。小叔子觊觎长嫂,这种话能往外说吗?
男子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忙找补。“二哥总归不可能……不可能突然就跟一个乡下村女私定终身。还说什么互许终身非卿不娶?简直荒谬!”
齐悦脚步顿住,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宋久安的那对弟妹了。
听这声音,一个清脆泼辣,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与不服。
不过没关系,所谓龙不吟虎不啸,小小屁孩儿,一招撂倒。
引路的丫鬟有些尴尬,小声安慰:“是三少爷和四姑娘……
他们年纪小,心直口快,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齐悦摆摆手,示意无妨,脸上却已经调整好表情。
她面上三分哀戚、三分忐忑,还有四分被误解的委屈与坚强。深吸一口气,她迈步进了正厅。
厅内,赵氏靠坐在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
她身边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素白的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灵动,此刻却蹙着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瞪着进来的齐悦。
旁边还有个年纪稍长一两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拔高,面容俊朗,但脸上满是不赞同与烦躁,正是刚才声音的主人。
见齐悦进来,两人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
赵氏见到齐悦,勉强打起精神,招手道:“悦儿来了?快过来。”
又对那对少年少女道:“久程,久玉,不得无礼。
这是……这是你们二哥未过门的……
唉!是齐姑娘。”
齐悦没有在意兄妹二人打量及不善的目光,只是朝赵氏行了敛衽礼。
“未过门?”宋久玉也就是四姑娘,声音陡然拔高。
“母亲!二哥从未提过!我们宋家也从未听说过!
‘未过门’三个字,岂能儿戏?”
她转向齐悦上下打量,目光挑剔。“你说你与二哥私定终身,有何凭证?
就凭一根破木簪?”她瞥见齐悦发间那根原主留下的旧木簪,嗤笑一声。“这等粗陋之物,我宋家的丫鬟都不用!”
宋久程也上前一步,少年人的身板挺得笔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骄傲:“我二哥自幼熟读兵书,胸怀韬略,结交的皆是当世俊杰。
他所欣赏的女子,必是通诗文,晓礼仪,有风骨。
齐姑娘,敢问你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可知《女诫》、《内训》为何物?”
厅内的气氛顿时凝滞。下人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氏面露难色,想要开口维护齐悦,却被子女的质问堵得心口发疼,一时说不出话,只捂着胸口轻轻喘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悦身上,等着看这个乡下村女如何狼狈应对,或是哑口无言,或是羞愤欲绝。
齐悦却缓缓抬起头。她没看咄咄逼人的宋久玉和宋久程,而是先望向赵氏,眼中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声音微颤却清明:“夫人……民女知道,民女出身微寒,配不上小将军万一。今日能得夫人垂怜,允我送他一程,已是天大的恩德,本不该再有何奢求。”
此话一出,赵氏的眼神更软了。
宋久玉和宋久程对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自知之明’的表情。
然而,齐悦话锋一转,目光迎上宋久玉的,泪珠适时滚落一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她挺直背脊,声音里带着奇异、混合着哀伤与某种执拗的力量:“四姑娘问凭证?三少爷问才学?”
她轻轻抬手,抚过发间那根木簪,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木簪确实粗陋,不值一文。
久安他说……他喜欢这份质朴无华,比珠翠金玉更衬他心。”
宋久玉瞪大眼睛,想反驳说一句‘二哥怎么可能说这种酸话’,却被齐悦那沉浸在回忆的神情、和泫然欲泣的模样噎住。
齐悦眼神澄澈的转向宋久程,目光中带着恍惚的追忆。“三少爷说小将军欣赏才女,通诗文,晓礼仪。
民女……确实没读过多少书,只幼时跟着村里老秀才认得几个字。
但久安他说,边关苦寒,见惯生死,反而觉得那些锦绣文章、繁文缛节,有时比不上真心实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极大勇气,声音低了下去,却足够让厅内每个人都听清:“他说,在他面前,不用讲什么风骨,不用端着仪态,他只喜欢看我……
看我喂鸡时被小鸡追得满院跑的样子,说我笑起来……眼睛里有光,比京城任何贵女的诗会都好看。”
宋久程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
他二哥……会说出‘喂鸡’、‘眼睛里有光’这种话?
就是找死他,他也不信!
可这女人为什么看上去情真意切,细节又好像有那么点离谱的真实感。
齐悦偷瞄了眼兄妹二人,看着他们如同便秘半个月的神情,有些想笑。
星河滚烫,不及悦姐眼泪一箩筐。
她以手帕掩住口,肩头微微抖动,像是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羞怯。
“民女知道,这些话听起来荒唐、不合礼数,更配不上小将军的身份。
所以我才不敢来找他,只敢在心里念着、盼着。盼着他平安归来,或许,能有那么一丝微末的希望。”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赵氏,又看了看宋久玉和宋久程,泪水涟涟,语气异常坚定:“如今他去了。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本应随我埋入黄土。
今日若不是三少爷与四姑娘问起,民女至死也不敢宣之于口,玷污小将军清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