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七月,是一座沸腾的熔炉。
热浪从青石板路的每一道缝隙里蒸腾而起,与上百个剧组同时开工的喧嚣、成千上万追逐梦想或猎奇的脚步、廉价盒饭与防晒霜混杂的气味,共同发酵成一种黏稠而亢奋的空气。它包裹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不论你是光鲜的明星、疲惫的群演,还是茫然的游客。
午后两点,日头最毒。
穆靖琪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她坐在那棵百年榕树投下的、唯一一片还算完整的阴凉里,身后是一架挂满各式手串的移动展示架,身前铺着靛蓝色扎染布的摊位前,散落着未经打磨的原石、五颜六色的珠子和纤细的绳线。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在她乌黑的发顶、专注的侧脸和灵巧的手指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正在穿一串新的手链。深红色的蜡绳,一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孔雀石主珠,配几颗小巧莹白的玉髓隔珠。她的动作很慢,穿一颗,停顿,调整松紧,再穿一颗。那不是为了赶工,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珠面,仿佛能触碰到石头内里亿万年前凝固的地脉心跳。
周围的喧嚣——导演透过喇叭的嘶吼、道具车尖锐的刹车、游客兴奋地指认某个匆匆而过的“明星”——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像沉在深水底,任水面如何波涛汹涌,自有一方寂静。
“老板,这串十八籽,真的开过光?”
一个穿着齐胸襦裙、化着精致仿妆的姑娘蹲下来,指尖小心地触碰着一串色彩斑斓的手串,眼里有好奇,也有将信将疑。
穆靖琪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冲击性的浓颜,而是像被江南烟雨浸染过的水墨,眉眼淡而舒展,鼻梁秀挺,唇色很淡。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心里那片浮躁都被抚平了一些。
“在云隐寺供过七七四十九天灯。”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被时光磨淡了的洛城口音,“每一颗都是我亲手挑的,纹路、色泽、瑕疵……都看过。这串朱砂颜色正,适合你。”
姑娘被她说得心动,又看了看她沉静如水的眼睛,爽快地扫码付了款:“我相信你。你这里……感觉和别人不一样。”
穆靖琪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穿她的珠子。
不一样?或许吧。在这片以“演”为生的土地上,她的真实反而成了异类。
没人知道,这个在横店摆了近一年摊、被游客戏称为“手串西施”的姑娘,曾是洛城一中最耀眼的星辰。作文拿遍大奖,笔下的故事让阅卷老师都红了眼眶,高考前已被知名大学的文学系提前关注。
更没人知道,她心里锁着一个名字,一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时代、让她用了八年时间试图遗忘却徒劳无功的人——牧枫。
“靖琪,今天生意还行?”
隔壁卖冰粉的张阿姨探过头,递来一碗淋了红糖和花生碎的冰粉,压低声音:“刚那伙人又来了,在那边转悠,你留意着点。”她朝斜对面一个卖“古董”的摊位努努嘴,那里围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谢谢张姨。”穆靖琪接过冰粉,把自己带的保温杯推过去,“我喝这个就行。”
杯身上印着一棵线条简洁抽象的梧桐树,枝叶舒展,这是她自己设计的标识,没什么宏大寓意,只是单纯喜欢梧桐,尤其是洛城老街两旁,春天时会落满紫色花穗的那种。
“要我说,你这模样,这气质,窝在这儿真是可惜了。”张阿姨是真心疼她,“上次那个副导演不是还想找你串戏吗?多好的机会!”
“我对着镜头说不出话。”穆靖琪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样挺好,清静。”
她是真的觉得,靠手艺吃饭,不必迎合谁,不必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去,自由虽清贫,却也踏实。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穿珠子穿到指尖发木时,或在某个似曾相识的闷热午后,回忆会不期而至——洛城长长的、飘着樟木香的老街,老街尽头那家总是很安静的书店,书店窗边那个永远沐浴在阳光里、仿佛会发光的侧影。
牧枫。
光是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就像有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底下深藏的暗流便开始不安地涌动。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过去的总该过去。
手机在摊布上震动,屏幕上跳出来自苏晓的信息,一连串爆炸的表情符号彰显着发信人的激动。
“琪琪!!在不在!紧急大事!!!”
“《心动不心动》第五季!最后一个素人女嘉宾名额!我把你资料递过去了!制片人看了直接拍板!点名要你!!”
穆靖琪愣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心动不心动》?那个以制造粉红泡泡和话题热搜著称的国民级恋爱综艺?她去?在无数镜头前,和一群陌生男女上演暧昧试探的戏码?
荒谬感扑面而来。她几乎立刻打字回复:“晓晓,别开玩笑。你知道我什么情况。”
苏晓的回复炮弹般砸来:“谁跟你开玩笑!你长得好看,有故事感,现在还有‘手串西施’这个标签,话题度十足!就当去体验生活,报酬够你卖一年手串!而且……”
苏晓顿了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难得的严肃:“琪琪,阿姨上次复查,医生是不是说最好再用一段时间进口药?那药医保不报。你摆摊赚的,够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穆靖琪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去年手术后的康复,确实是个无底洞。她省吃俭用,接各种零散文案工作,依然捉襟见肘。那款效果更好的进口药,她每次开药时都只能装作没听见医生的建议。
“节目组后天上午就来横店拍先导片素材!你准备一下!不许拒绝!这次听我的!”苏晓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下了死命令。
穆靖琪看着手机,叹了口气。苏晓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如今少数还保持联系、知道她过去点滴的人。这些年苏晓没少帮她,这份情谊她不能不顾。
可恋爱综艺……
她正对着屏幕出神,一阵混杂着烟味和廉价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人影挡住了摊位前的光线。
“哟,这就是网上说的那个什么……‘手串西施’?”
流里流气的声音,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穆靖琪抬头,是刚才张阿姨提醒的那伙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仿制侍卫戏服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神浑浊,正用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扫视着她,从脸到身,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不伦不类的男人,嘻嘻哈哈,眼神不善。
“几位想看什么?”穆靖琪压下心头的不适,声音平静。
“看看,随便看看。”那“侍卫”蹲下来,却不是看手串,手指粗鲁地拨弄着摊布上的珠子,几颗玉石珠子被他拨得滚落在地。“就这些破石头串一串,能卖钱?糊弄游客的吧?”
穆靖琪看着地上沾了灰尘的珠子,没去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对方。“怎么,哑巴了?”男人站起身,逼近一步,几乎要碰到摊位的边缘,“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美女,在这儿摆摊多没前途,跟哥几个去喝一杯,介绍你去个好剧组,说不定能混个露脸的角色?”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试图去碰穆靖琪的脸。
穆靖琪猛地向后一仰,躲开了那只油腻的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先生,请自重。我只卖手串。”
“自重?”“侍卫”嗤笑一声,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露出蛮横的底色,“在横店这地界儿,装什么清纯玉女?给你脸不要脸是吧?”他抬脚,狠狠踩在摊位的边角上,靛蓝色的扎染布立刻留下一个肮脏的鞋印,“今天不陪哥几个喝高兴了,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哥几个,帮这位‘西施’收收摊!”
他身后的几人哄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掀展示架。
周围的游客被这阵势吓住,纷纷退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张阿姨想开口,被那“侍卫”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
屈辱和愤怒像冰冷的火焰烧灼着穆靖琪的胸腔。她死死攥住手中那串刚穿了一半的孔雀石手链,坚硬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力压抑着将手边保温杯砸过去的冲动。
她知道不能。在这里冲突,吃亏的一定是她。她开始用发颤的手,默默收拾摊布上散落的珠子,准备忍下这口气,收摊离开。
“哟,还真收啊?”“侍卫”见她退让,更加得意,一脚踩住摊布的另一角,堵住她的去路,“我让你走了吗?今天这事儿,没完!”
就在穆靖琪几乎要被这**裸的恶意吞噬,理智的弦即将绷断的刹那——
“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穆靖琪的脊背猛地僵直。
这个声音……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极其缓慢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点一点转过身。
人群不知何时悄然分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的男人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高挑,简单的衣着被他穿出一种清贵疏离的气质。他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和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薄的嘴唇。
可穆靖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哪怕隔了八年时光。
哪怕他周身的气场已从少年时的清朗,沉淀为如今深不可测的沉稳。
牧枫。
真的是他。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的喧嚣——游客的议论、远处的喇叭声、甚至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潮水般褪去,化作一片嗡鸣的背景音。她只能看见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横店午后灼热的光线里,像个不真实的幻影。
那找茬的“侍卫”显然也认出了来人,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灰飞烟灭,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惶恐和卑微,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牧……牧老师!您、您怎么在这儿?没、没什么事,就是跟这摊主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慌忙把脚从摊布上挪开,还不忘狠狠瞪了手下几眼。那几人更是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
牧枫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透过深色的镜片,落在了穆靖琪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闪而过的讶异,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时光掩埋的波澜?
穆靖琪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手心全是冰凉的汗,那串孔雀石手链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想动,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回望着他。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在洛城某个街角的擦肩,在电视屏幕里的遥望,在杂志专访中的字里行间……唯独没有这一种。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在她试图用卑微的尘土将自己掩埋起来的地方,他如此突兀地出现,像一束强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她竭力隐藏的所有窘迫。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认出她了吗?他……还记得那个叫穆靖琪的女孩吗?
无数问题在脑中炸开,一片空白。
牧枫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久到穆靖琪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朝她这边迈步。
就在这时,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小跑着过来,凑到牧枫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神情焦急,似乎时间非常紧迫。
牧枫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再次掠过穆靖琪的脸,那眼神深得像古井,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对着助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在助理和迅速形成的围观圈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仿佛他只是路过,顺手驱散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嘈杂。
只有地上被踩脏的摊布,手心被硌出的深深红痕,以及周围骤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证明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我的天!真是牧枫!”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那个摊主?他们认识?”
“不知道啊,但牧枫好像帮她解围了!”
“快拍快拍!这视频发出去绝对火!”
张阿姨挤过来,拍着胸口,又惊又疑:“靖琪,你……你真认识牧枫?他刚才是特意帮你的?”
穆靖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手。那串孔雀石手链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冰凉的绿色折射着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认识。”
是啊,在镜头前,在无数人眼中,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毫无交集。在现实里,隔了八年的光阴和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或许,也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摊位,将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捡起。手指不再颤抖,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苏晓的信息还在手机屏幕上执着地闪烁,那个关于《心动不心动》的邀约,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将她试图隐藏在阴影里的生活,粗暴地拖到了舞台中央。
而牧枫的出现,更似一颗陨石砸入她苦心维持的平静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她将那串孔雀石手链轻轻放在摊位上,抬起头,望向牧枫消失的方向。人群早已散去,街口空荡,仿佛他从未来过。
但她知道,他来过了。
八年了,牧枫。
我们竟然……这样重逢了。
手机再次震动,是苏晓发来的节目组详细对接时间和地点。后面跟着一句:“琪琪,抓住机会。不是为了过去,是为了将来。”
穆靖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尘土、汗水与未知的热风涌入胸腔。
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恍惚和脆弱已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决然。
她回复苏晓:“好,我知道了。”
收了摊,推着展示架慢慢走回小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
回到屋里,她打开那个收在柜子最深处的木匣,取出那串保存完好的青金石手链。深蓝色的珠子里,金色的斑点依旧如细碎的星光。
她将它戴在腕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然后,她开始整理行李,将那条今天完成的孔雀石手链也放了进去。
牧枫,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