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国贸三期三十二层,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落地窗外,CBD的楼宇森林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休眠的巨型电路板。但“智创科技”副总裁办公室内,却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
“北总,这个迭代方案,技术部门评估后认为风险太高。”技术总监赵明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推到北倾城面前,“用户数据迁移的失败率预估超过15%,一旦出问题,我们下个季度的核心指标会直接崩盘。”
北倾城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报告。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会议室里还坐着产品经理、运营总监和市场部的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决策。
空气里弥漫着**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风险我知道。”北倾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连续说话八小时后的疲惫,“但你们提出的保守方案,只是在原有框架上打补丁。我们的竞品‘星海科技’下个月就要发布全新的4.0版本,如果我们拿不出有打败性的东西,现有的市场份额会被直接腰斩。”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动作干脆利落:“赵总监,你说的15%失败率,是基于现有架构的推演。但如果,我们采用分段式灰度迁移呢?先导流5%的核心用户,用双系统并行,实时比对数据。一旦出现问题,五分钟内可以无缝切回旧系统。”
她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线条清晰,逻辑缜密:“这样,即便最坏情况发生,影响范围也控制在可承受的5%以内。而一旦成功——”她笔尖一顿,看向赵明,“我们就能比‘星海’早至少三个月,建立起全新的技术壁垒。”
赵明皱紧眉头,盯着白板上的图示,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进行心算。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玻璃屏幕的细微声响。
“理论上……可行。”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但实施难度极大,需要开发、运维、测试全部团队超负荷运转至少一个月。北总,兄弟们已经连续加班六周了,士气快到临界点了。”
“加班费按三倍结算,项目成功后,全员额外三个月奖金。”北倾城毫不犹豫,“另外,我会从我的年度分红里划出一部分,作为特别激励。”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人的眼神都变了。产品经理欲言又止,运营总监微微动容。
“北总,这……”赵明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北倾城会做到这个地步。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但船要沉了,最先淹死的是掌舵的。”北倾城放下马克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累。但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赢。不是为了画饼,是为了活下去。”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那是无数次在绝境中带领团队杀出血路后,积累下的信任与威严。
“我……技术部没问题。”赵明终于点头,虽然脸色依然凝重。
“产品部跟进。”
“运营全力配合。”
“市场提前预热方案今晚就出。”
决议以惊人的效率达成。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新的压力和亢奋鱼贯而出。北倾城独自留在会议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映亮她半边脸颊。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蜿蜒的车河。那些移动的光点,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奔波的人,一个家庭,一段人生。而她站在这里,三十二楼,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也不过是被无形的洪流裹挟着,拼命向前的一粒尘。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照片——一桌家常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配文:“倾倾,妈今天试了新菜,等你回家做给你吃。别太累。”
北倾城看着那几张像素不高的照片,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她上一次回那个位于北河小城的老家,已经是半年前。母亲从不催她,只是用这种方式,默默提醒她,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妈,看着就好吃。我周末尽量回去。”
几乎在她发出消息的同时,林晚的电话打了进来。
“北倾城女士,请问您现在是以每秒多少帧的速度在燃烧生命?”林晚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戏谑,但底下是藏不住的担忧,“我司前台小妹说您上周平均下班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今儿这都快十点了,您老人家还在公司修仙呢?”
“刚开完会。”北倾城揉了揉眉心,“有事?”
“有,大事。”林晚语气严肃起来,“明天,周六,你必须给我空出来。我已经到你楼下了,今天绑也要把你绑走。”
“林晚,我明天上午还有……”
“没有还有。”林晚打断她,“北倾城,我刚才跟阿姨通电话了。她说你上次体检,心电图有点问题,医生建议休养,你一个字都没跟她提,是不是?”
北倾城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铁打的?三十一岁,心动过速,轻度心肌缺血,你还想拼到什么地步?”林晚的声音染上怒意,“钱赚多少算够?位置坐多高算高?你今天必须给我下来,否则我直接上去,当着你们全公司的面,说你北倾城要猝死了,我看你还怎么工作!”
“……给我十分钟。”北倾城最终妥协。她知道,林晚是真的急了。
下楼时,她路过依旧灯火通明的大办公区。几个年轻员工还在埋头苦干,看见她,连忙打招呼:“北总。”
“早点回去休息。”她点点头,“项目要紧,命更要紧。”
那几个年轻人受宠若惊地应着。北倾城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她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
林晚那辆白色的路虎揽胜果然停在门口。看见北倾城出来,她降下车窗,没好气地:“上车。”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调温度适宜。林晚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红枣枸杞茶,趁热喝。”
北倾城接过来,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小口喝着,甜丝丝的,带着枣香。
“去哪?”她问。
“怀柔。一个朋友开的山庄,绝对清净,没人打扰。”林晚一边开车驶入夜色,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说你,当年我们宿舍四个人,就属你最拼。现在都混成北总了,怎么还跟刚毕业那会儿似的,不要命?”
“习惯了。”北倾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停下来,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做什么?享受生活啊大姐!”林晚恨铁不成钢,“旅行,谈恋爱,培养个烧钱的爱好,实在不行你学我,养只猫,烦了撸两把。你瞧瞧你现在,除了工作,你还有什么?”
北倾城没说话。她有什么?一套宽敞却冰冷的公寓,账户里不断增长但无暇享受的数字,还有越来越频繁的心悸和失眠。
“对了,阿姨是不是又催你找对象了?”林晚换了个话题。
“嗯。”
“你怎么想?真打算就这么单着?”
“没遇到合适的。”北倾城淡淡说,“也没时间。”
“得,又是这套说辞。”林晚摇头,“我看你就是还没放下。”
北倾城手指微微一紧。
“当年那个……谁?是吧?你们后来真就没联系了?”林晚小心翼翼地问。作为大学室友,她是唯一隐约知道北倾城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的人。
“都过去了。”北倾城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晚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车厢里只剩下音乐流淌。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离高速,进入怀柔的山道。夜色渐深,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空气明显清新凉爽起来。拐过几个弯,一座白墙灰瓦的山庄出现在半山腰,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到了。”林晚停好车,“我朋友去国外了,这几天就咱们俩,外加一个管家。绝对隐私。”
山庄确实雅致。庭院深深,假山流水,竹影摇曳。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笑容和蔼的大叔,姓陈,已经备好了清淡的夜宵和房间。
她们住的独栋小院叫“听雨轩”,确实临着湖水。推开房间的落地窗,湖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山峦如黛,万籁俱寂。
“怎么样?比你那钢筋水泥的盒子强吧?”林晚瘫在窗边的榻榻米上。
北倾城站在窗前,深深呼吸。山野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将沉积在胸口的都市浊气都洗涤一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些许松缓的迹象。
“是很好。”她轻声说。
这一晚,北倾城睡得意外沉。没有梦到报表、会议、或者无止境的代码。直到第二天清晨,被窗外的鸟鸣唤醒。
林晚还在熟睡。北倾城轻手轻脚起床,披了件外套,独自走出小院。
晨雾如纱,笼罩着湖面。她沿着湖边木栈道慢慢走,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栈道蜿蜒深入湖心,越走,雾气越浓,四周愈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湖水轻轻拍打木桩的声响。
她在一个延伸至湖面的观景台停下。这里三面环水,视野极开阔。晨雾正在散去,湖面如一块巨大的、尚未打磨的墨玉,倒映着天空由深蓝向鱼肚白过渡的微妙色彩。
她扶着栏杆,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是岁月和职场磨砺出的冷静,也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会因为读到一句好诗而眼睛发亮的少女,似乎已经被时光埋葬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昨晚林晚的话。放下?有些东西,不是想放就能放的。它们成了你血肉的一部分,剥离时会连皮带肉,痛不欲生。所以不如带着,假装不存在。
就在她出神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点幽蓝的光。很微弱,像是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冷光,又像是……宝石在极暗处的折射。
她眯起眼,仔细看去。雾气氤氲,那点蓝光时隐时现,位置似乎在缓缓移动,像是在水下几米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游弋。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北倾城不是冒险家,她的每一步都习惯深思熟虑。但此刻,在这片隔绝了所有尘嚣的静谧湖畔,或许是连日的疲惫降低了心防,又或许是那点蓝光有种难以言喻的、蛊惑般的吸引力——她做出了一个全然不符合她性格的决定。
她离开栈道,踏上了湖边湿滑的岩石。岩石上长满青苔,很滑。她脱下柔软的平底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小心翼翼地朝着蓝光的方向靠近。
一步,两步……离岸边越来越远,湖水几乎就在脚边荡漾。那点蓝光更清晰了,形状不定,像一团有生命的、幽蓝的火焰,在水下静静地燃烧、摇曳。
她在一块突出水面的大石上站稳,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光线来自水下约两三米处。透过清澈的湖水,她勉强能看到,那似乎不是生物,而是一个……不规则的、散发着微光的物体。边缘模糊,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那是什么?遗失的文物?某种奇特的矿石?还是……
她的思绪被打断了。
脚下岩石的苔藓比她预想的更滑,而她的身体,经过长期超负荷运转,平衡感和力量早已不如从前。就在她试图调整重心的一刹那,脚底猛地一滑!
“啊——!”
惊呼声脱口而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湖水从口鼻疯狂涌入,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挣扎,手脚慌乱地划动,但厚重的衣物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下沉。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刺痛,眼前迅速被黑暗和窒息感占据。
怎么会……这么深?!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上蹬踹,手指胡乱抓挠,却只触到滑溜的水草和坚硬的石壁。肺里的空气急速消耗,胸口火烧火燎地疼,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那点幽蓝的光,迅速向她靠近、放大,最终将她整个包裹。那光竟是温热的,与湖水的冰冷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又像某种穿越时空的甬道。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
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渐渐平息,重归镜面般的平静。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湖面,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岸边岩石上,遗落着一双柔软的平底鞋,和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静静地躺在沾满露水的青苔上,证明着不久前,曾有人在此驻足,凝望,然后……消失。
山庄里,林晚刚刚醒来,打着哈欠推开隔壁房门:“倾城,早餐想吃什么?陈叔说可以给我们做……”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齐,落地窗敞开着,晨风拂动纱帘。
“倾城?”林晚心里莫名一慌,快步走出小院,“陈叔!看到我朋友了吗?”
正在打扫庭院的陈管家直起身,茫然摇头:“没有啊,林**。我一直在这边,没见北**出来。”
不安感瞬间攫住了林晚。她冲向湖边,沿着栈道一路呼喊:“北倾城!倾城——!”
回应她的,只有山谷空荡的回音,和湖面永恒沉默的涟漪。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观景台附近,岩石上那双孤零零的鞋子和外套上。林晚的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不……不会的……”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信号微弱,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嘶喊出来:“报警!快报警——!有人落水了!!!”
尖锐的警报声,即将打破这片山野持续了千百年的宁静。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维度,在风霖国丞相府西偏院那间冰冷简陋的床榻上,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苏醒”,正在缓慢而挣扎地进行。
冰凉粗糙的棉布触感,后脑钝痛,喉咙干裂如焚。
北倾城——或者说,此刻这具身体里正在艰难凝聚的意识——费力地,一点一点,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木质房梁,积灰的雕花,昏暗的光线,陌生的草药味……
以及,床边那个穿着古装、满脸惊恐、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的少女。
“小、**?您……您醒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一段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蛮横地涌入脑海——
北墨染。十六岁。丞相嫡女。生母早逝。继母当家。落水昏迷……
镜湖……蓝光……窒息……
现代与古代,北倾城与北墨染,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诡异的一刻,轰然交汇!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