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覆盖下来。
横店的喧嚣终于褪去,只剩下远处零星剧组夜戏的灯光,像旷野上孤独的篝火。穆靖琪推着挂满手串的移动架,慢慢走回租住的小院。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在她听来,却像是某种沉重的心跳。
回到那间一室一厅带小天井的老平房,锁好门,将展示架靠在墙边。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任由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漫进来,勾勒出屋内简单的轮廓: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角落里堆着装珠子材料的整理箱。
白天发生的一切——牧枫的出现,他沉默的注视,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一场高烧后的谵妄,此刻在寂静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灼人。
她走到桌边,摸索着找到火柴,“嚓”一声轻响,点燃了那盏老式的煤油灯。橙黄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单。
桌上散落着未完成的珠串。她坐下,几乎是本能地,拿起那颗白天没能穿完的孔雀石主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光滑的表面下,那些深绿色的、蜿蜒的纹路仿佛某种神秘的符咒。
看着这颗珠子,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颗——深蓝色,里面有细碎的金色斑点,像把一片星空封存在了石头里。
牧枫送她的第一颗青金石珠子。
记忆的闸门,在刻意尘封八年后,被白天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狠狠撞开。
洛城的春天,总是和雨水纠缠不清。
那是高二下学期,清明刚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味,湿漉漉的。洛城一中的老校区,红砖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春藤,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后面。
穆靖琪是图书馆的常客。她喜欢二楼靠窗那个角落的位置,窗外正好是一棵梧桐树,春天会开出淡紫色的、毛茸茸的花穗,风一吹,细细的花粉在阳光里飘舞,像一场安静的雪。
那天下午,她在看从旧书摊淘来的《浮生六记》,正读到沈复与芸娘“课书论古,品月评花”的段落,心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时,她抬了下眼。
然后,看见了坐在对面桌的男生。
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侧脸被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勾勒得清晰分明——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阳光在他发顶跳跃,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穆靖琪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慌忙低头,假装继续看书,但纸上的字句却再也进不去脑子。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瞥过去,发现他看的是《时间简史》英文原版,旁边还摊着一本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
理科班的尖子生。她听同桌提起过,高二有个叫牧枫的,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原来就是他。
之后几天,她总能在图书馆“偶遇”他。他好像也偏爱这个安静的角落,常常坐在她对面或斜对面。两人从无交谈,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他会帮她占座,她会在他离开时,顺手将他忘在桌上的笔放回笔筒。
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暴雨突至的傍晚。
穆靖琪抱着一摞要还的书走到借阅台,最上面那本《宋词选注》没放稳,滑了下来。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接,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稳稳抄起了书脊。
“谢谢。”她抬头,撞进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不客气。”牧枫把书递还给她,目光扫过书名,眉梢微扬,“你喜欢宋词?”
“……随便看看。”穆靖琪觉得耳根有点热。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本《万物理论》的英文原版。
“我也喜欢。”牧枫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尤其是苏轼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穆靖琪有些惊讶。一个看起来满脑子物理公式的竞赛生,居然会喜欢苏轼?
“我以为……理科生会更喜欢逻辑严密的东西。”她小声说。
“逻辑和诗意不冲突啊。”牧枫眼睛亮亮的,“爱因斯坦还说,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就在于它居然是可以理解的。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浪漫吗?”
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穆靖琪心里。后来她很多次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的意思。图书馆快要闭馆了。
“你没带伞?”牧枫看她望着窗外发愁。
“嗯。”穆靖琪点点头,有点懊恼。早上出门还是晴天。
“我带了。”牧枫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那场雨真的很大。一把伞要完全遮住两个人有些勉强。牧枫很自然地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你……不用这么让着我。”穆靖琪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忍不住说。
“没事,我身体好。”牧枫浑不在意,侧过头看她,“你是文科班的穆靖琪吧?我看过你发表在校刊上的那篇《老街的梧桐》,写得很美。”
穆靖琪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居然看过,还记住了她的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校刊文章都是笔名。
“猜的。”牧枫嘴角弯了弯,“那种笔触,很特别。像雨后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又带着一点凉意。”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穿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校园小路。到公交站时,两人的鞋都湿了,但气氛却奇异地轻松。
公交车迟迟不来。雨幕里,站台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这个,送你。”牧枫忽然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颗青金石珠子,用黑色的细绳串着,简单,却闪着深邃的蓝光,里面的金色斑点像是揉碎的星星。
“为什么……送我这个?”穆靖琪愣住了,没敢接。
“上周路过文庙,在一个小摊上看到的。”牧枫耳根有些泛红,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常,“觉得这个颜色……很特别。像……”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直接把绳子塞进她手里,“拿着吧,就当谢谢你上次帮我收笔。”
手心传来石头微凉的触感,和少年指尖残留的温度。穆靖琪握紧了珠子,轻声说:“谢谢。”
公交车终于晃晃悠悠地来了。上车前,牧枫忽然叫住她:“穆靖琪!”
她回头。
“明天……图书馆还去吗?”他站在雨里,眼睛被雨水洗得格外亮。
“……去。”她听见自己说。
车开了。穆靖琪坐在窗边,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见牧枫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中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她摊开手心,那颗青金石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依然幽幽地闪着蓝光。
那天晚上,她在带锁的日记本里写:“今天下雨,他送我一颗石头。他说,颜色很特别。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像什么?像天空?像深海?还是像……我的眼睛?”
后来,图书馆的午后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给她讲量子纠缠的浪漫——“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瞬间感知对方的状态”;她给他讲《红楼梦》里的草蛇灰线——“笔伏千里之外的妙处”。他带她偷偷溜进学校的天文台,用老旧的望远镜看土星环;她带他去老街深处的旧书店,淘绝版的诗集。
他们发现彼此有那么多奇妙的共鸣:都喜欢安静胜过喧嚣,都相信世界存在超越功利的美好,都对未来怀着谨慎而真诚的期待。
但也有不同的底色。牧枫家境优渥,父母开明,他的人生是一条宽阔笔直、洒满阳光的大道;穆靖琪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多病,她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和隐忍,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潮湿的,晒不到太阳。
高三上学期,牧枫拿到了影视表演系的专业合格证,同时也获得了顶尖大学物理系的保送资格。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后者。
“我要去影视学院。”他在图书馆角落,很平静地对她说。
“为什么?”穆靖琪不解,“你物理那么好……”
“物理是理解世界的方式。”牧枫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慌,“但表演……是理解人的方式。我想试试后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你说过想考京市的中文系,对吗?”
穆靖琪脸红了。她确实说过,那是她偷偷埋藏的梦想。
“我们可以一起考去京市。”牧枫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我去学表演,你去学大学中文。然后……我们可以一起逛故宫,吃涮羊肉,去国家图书馆待一整天。”
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北京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两个圈,一个在影视学院,一个在平大,中间连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你看,距离不远。”他指着那条线,指尖有些发烫,“地铁四号线,九站路。周末我可以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少年的规划简单又赤诚,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穆靖琪看着那张地图,眼眶有点热。她仿佛能看到那条地铁线在眼前延伸,通向一个闪闪发光的、有彼此的将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牧枫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窗外的梧桐叶都黯然失色。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那说好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京市见。”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乎明示的承诺。
穆靖琪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手绘地图紧紧攥在手里,像攥住了通往幸福的唯一门票。
她以为真的可以。以为青春的誓言坚不可摧,以为只要努力奔跑,就能抵达那个约定好的未来。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不久,母亲在体检时查出子宫肌瘤,疑似恶性,需要立刻手术。手术费、化疗费、后续药物……像一座座山压下来。父亲留下的那点微薄积蓄瞬间见底,亲戚们借了一圈,仍是杯水车薪。
穆靖琪瞒着所有人,退了学校的晚自习和周末补习,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到深夜,周末做两份家教。成绩不可避免地滑落,人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用再多遮瑕膏也盖不住。
牧枫察觉了。他在图书馆堵住她,眉头紧锁:“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上课也总打瞌睡。”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穆靖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牧枫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她浑身一颤。
“不用。”她猛地抽回手,声音有点尖,“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她不敢说。少年赤诚的爱意太纯粹,她不忍心让它沾染上现实的泥泞和不堪。她想,等母亲手术做完,等家里情况好一点,再告诉他。那时,或许她还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然而,命运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几个陌生男人找上门,拿着父亲生前留下的欠条。原来父亲去世前,曾为了盘下一个小商铺向人借了高利贷,后来生意失败,人走了,债却留了下来。
“白纸黑字,父债子偿!”为首的男人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母亲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母亲红肿着眼睛说:“琪琪,这地方不能待了。你舅舅在南方,我们去投奔他,躲一躲。”
“那我的学业……高考怎么办?”穆靖琪声音发颤。
“先活下来,再谈学业。”母亲泪如雨下,“是妈对不起你……”
她们连夜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李,天不亮就悄悄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洛城。像两只惊慌的老鼠,仓皇逃离。
走之前,穆靖琪去了一趟学校。清晨的校园空无一人,梧桐叶上挂着露水。她在牧枫的班级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只是悄悄走到他的座位,将一封信塞进他的抽屉。
信很短,只有三行,是她一边流泪一边写的:
“牧枫,对不起。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和你一起去京市了。别找我,好好生活,前程似锦。”
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说去哪里。她把他的电话、**、所有能找到她的方式都删除拉黑,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后来辗转听说,牧枫疯了一样找她。去她家,人去楼空;问老师同学,都说不知道;在她家楼下等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闻讯赶来的父母强行带走。
再后来,她在新闻里看到他。他放弃了保送,以文化课第一的成绩考上影视学院,出道,演戏,拿奖,一路顺遂,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而她在母亲病情稳定后,重新捡起书本,考上了一所南方普通大学的中文系,半工半读,毕业后做过编辑、文案,最后带着满身疲惫和一颗破碎的心,躲到了横店,用穿珠子的方式来缝合时间的裂缝。
八年。两千多个日夜。
她写过很多故事,故事里总有遗憾,总有错过,总有在时光里走散的人。编辑说她笔下的爱情太痛,读者看了会难过。她从不解释。
有些痛是写出来的。有些痛,是长在骨头里的。
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
穆靖琪从漫长的回忆里挣脱,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眼泪,指尖碰到腕上的青金石手串——当年那颗珠子,后来她配了其他的,重新串成了完整的一圈。
深蓝色在灯火下幽幽地亮着,金色的斑点依旧。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串保存完好的、最初的青金石手串,还有那张已经褪色发皱的手绘京市地图。
地图上的红笔线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两个圈,两个地名,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手机再次震动,是苏晓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显然还在加班:“琪琪!后天节目组去横店的具体时间安排发你邮箱了!记得看!还有,节目组透露,牧枫这季是常驻观察员!你们到时候在节目里肯定会碰面!你给我稳住!千万别露馅!当年的事,一个字都别提!记住了吗?”
牧枫……观察员。
穆靖琪握紧了手里的地图。纸张边缘粗糙,硌着掌心。
原来,不仅仅是重逢。他们还要在镜头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扮演陌生的“嘉宾”和“观察员”。他要坐在高处,冷静地分析、点评包括她在内的一众男女的“心动信号”。
她想象不出。
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欢快:“琪琪,睡了吗?妈今天感觉特别好,都能下楼散步了。你别担心妈,自己在外头注意身体。那个节目……要是真不想去,咱就不去,妈这药还能撑一阵……”
穆靖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快速打字回复:“妈,我去。节目报酬很好,够您用好药了。您别省,一定要按时吃。我这边都好,别担心。”
发送出去后,她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好一会儿,最终母亲只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走到小院的天井里。夜凉如水,繁星满天。
她想起牧枫带她去学校天文台的那个晚上。他们挤在小小的观测室里,轮流看土星环。轮到她时,他站在她身后,很轻地说:“你看,它那么远,又那么清晰。像某种承诺,即使隔着亿万公里,也依然在那里。”
那时她心里涨满了甜蜜的酸楚。现在想来,只觉得命运的讽刺。
承诺?土星环或许还在。但他们之间那脆弱如蛛丝的约定,早在八年前那个仓皇的清晨,就被现实的车轮碾得粉碎了。
夜风吹过,带着不知名花草的微苦香气。
穆靖琪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闷了八年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口气,散开了一些,却又化作了更绵长的钝痛。
她回到屋里,拿起那颗孔雀石珠子,就着煤油灯的光,继续白天未完成的工作。穿绳,打结,修剪线头。动作熟练,手指平稳。
既然决定了要去,既然避无可避,那就面对吧。
牧枫,八年了。
没想到,我们竟要以这种方式,在另一个“舞台”上重逢。
你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这个在横店摆摊、参加恋爱综艺的“穆靖琪”?
而我……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坐在高处、光芒万丈的“牧老师”?
她将穿好的孔雀石手链举到灯前。深绿色的珠子吸收着暖黄的光,内里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流淌。
像眼泪。
像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