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骨灰还没下葬。弟弟林远推开门，身后跟着个西装男。“姐，这是律师。”我看着他，

手里还攥着没烧完的纸钱。“爸的房子，咱们得谈谈。”律师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

我笑了。6年。我伺候瘫痪的父亲6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现在，他来“谈谈”了。

1.林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父亲的遗像就挂在他身后。“姐，你别这样看我。

”他接过弟媳刘芳递来的茶，吹了吹。“爸走了，房子总得有个说法。”我站在原地，

手指还是黑的。刚才烧纸钱烧的。父亲头七，还有三天。“什么说法？”“法律上的说法。

”律师开口了，推了推眼镜，“林先生是林老先生的唯一儿子，按照——”“按照什么？

”我打断他。“按照法律，子女平等继承。”律师愣了一下。林远放下茶杯，笑了。“姐，

你这就没意思了。”“什么意思？”“爸当年说过，房子给我。你忘了？”我没忘。

20年前，父亲确实说过这话。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父亲说：“你是女儿，早晚要嫁人。

房子留给你弟弟。”20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这套房子。直到6年前，父亲中风瘫痪。

林远在深圳，说工作忙，回不来。母亲已经去世了。只剩下我。我辞了工作，搬回老家，

伺候父亲。2190天。换尿布、擦身子、喂饭、翻身、做康复。每一天都是我。林远呢？

6年，回来过3次。第一次是父亲刚瘫痪，他回来待了两天，说“工作实在走不开”，

留下2000块钱走了。第二次是两年前，他回来过年。待了三天，初三就走了，

说“机票提前订的”。第三次是现在。父亲死了。他带着律师来了。“姐，

我知道这几年你辛苦了。”林远的语气很“诚恳”。“但是，爸的意思你是知道的。

房子给我，这是早就说好的事。”弟媳刘芳也开口了：“姐，你也别觉得吃亏。

我们商量过了，房子归我们，但是你住，没人赶你。”她说得好像施舍一样。我看着她。

“我住？”“对啊，你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刘芳笑了笑，“我们又不着急卖。

”“你们不着急卖？”“当然不着急。”林远接话，“姐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人。

”我点点头。“那你们带律师来干嘛？”林远愣了一下。“这……这是走程序。

”“什么程序？”律师清了清嗓子：“林女士，林先生的意思是，在遗产分割完成之前，

先明确一下各方权益——”“权益？”我慢慢坐下来。“我伺候父亲6年，

你说的权益是什么？”林远皱眉：“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窗外。“你去问问邻居，这6年谁在这个家。”“姐！”林远提高声音，

“我在深圳工作！你知道我工作多忙！”“忙到父亲瘫痪6年你回来3次？

”“我每个月都打钱！”“多少？”“1000！每个月1000！”我笑了。

“1000块钱，请个保姆都不够。”林远脸涨红了。“那你想怎样？”我没回答。

我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单。“6年，

父亲的医疗费、护理费、生活费、康复费，一共是87万3千4百块。

”我把账单放在茶几上。“你出了多少？”林远看着那沓账单，没说话。律师低头翻了翻。

“这些……”“这些都有收据。”我说，“医院的、药店的、康复中心的，每一笔都有。

”刘芳的脸色变了。“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看着她，

“我6年花了87万，林远6年给了7万2。你们现在来分遗产，是不是先把账算清？

”林远站起来。“姐！你太过分了！”“我过分？”“爸是我们共同的爸！

你照顾他是应该的！”“应该的？”我也站起来。“那你呢？你这个儿子，应该干什么？

”“我在深圳工作！”“6年！”我逼近他，“6年你回来3次！父亲死的时候你都不在！

是我给他穿的寿衣！是我给他合的眼！”林远退后一步。“姐……”“现在你来分遗产了？

”我看着他。“行，分。”“我先把87万收回来，剩下的，咱们平分。

”林远的脸彻底白了。2.律师走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大概没想到，

一个“简单的遗产继承”，会变成这样。林远没走。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刘芳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这样硬气地说话了。6年了。6年来，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5点起床，

给父亲换尿布。6点，做早饭，喂他吃。8点，帮他做康复训练。10点，擦身子、**。

12点，做午饭，喂他吃。下午，洗衣服、买菜、收拾屋子。晚上，再重复一遍早上的流程。

每天如此。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任何人替我。前夫受不了，走了。我们离婚的时候，

他说了一句话：“我娶的是老婆，不是保姆。”我没反驳。因为我确实成了保姆。

父亲的保姆。那时候我想过，我有弟弟啊。弟弟可以帮我。

我给林远打电话：“你回来照顾爸几个月，让我喘口气。”林远说：“姐，我真走不开。

公司刚升职，这时候请假，位置就没了。”我又说：“那你出钱请个保姆？

”林远说：“保姆不放心，还是你照顾好。”“那你多出点生活费？”“1000太少吗？

那1500。”1500块钱。请保姆都不够。可那是我弟弟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

后来我就不打电话了。我一个人，咬着牙，撑了6年。直到父亲走。直到现在。“姐。

”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认真的？”“你觉得呢？

”“姐，你……”他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复杂，“你不能这样。”“怎样？”“爸的房子，

本来就是给我的。你这样闹，对谁都不好。”我放下水杯。“林远，你听好。

”“我从没想过要这套房子。”“但你带着律师来，我就要算这笔账。”“87万，你先还。

”林远脸涨得通红。“我哪有那么多钱！”“没钱？”我笑了，“你在深圳的房子，

首付多少来着？”他愣住了。“150万。”我看着他，“两年前买的。首付150万。

你告诉我，你哪有那么多钱？”林远张了张嘴，没说话。刘芳从沙发上站起来。“姐，

那是我们自己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没关系。”我转向她。

“我只问一句：你们有150万买房，为什么父亲生病6年，只出了7万2？

”刘芳的脸白了。“那是……那是……”“那是什么？”她说不出话了。

林远突然抬起头：“姐，你别逼我。”“我逼你？”“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房贷、车贷、孩子上学……我也不容易！”“你不容易？

”我指着卧室的方向。“你进去看看，你爸的床上还有他的味道。

你知道他最后三天怎么过的吗？”林远没动。“他吐血。”我说，“吐了三天。

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一个人守着他，一个人看着他咽气。”“你在哪？”林远低下头。

“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我再打，你说在出差。”“第三次打，你干脆不接了。

”“林远，爸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他没回答。刘芳替他回答了：“他在谈业务！

那个单子很重要！”我看着她。“比爸的命还重要？”刘芳愣住了。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今天就到这。”“三天后头七，你们来不来，随便。”“分遗产的事，等头七过了再说。

”林远站起来，欲言又止。刘芳拉了拉他，小声说：“走吧，回头再说。”两个人走出门。

走之前，林远回头看了我一眼。“姐，你变了。”我笑了笑。“是啊，我变了。

”“因为我不想再当傻子了。”门关上。**在门上，闭上眼睛。6年了。

我终于说出了这些话。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3.第二天，

母亲的闺蜜张阿姨来了。张阿姨是邻居，看着我和林远长大的。父亲瘫痪这6年，

她帮了我很多忙。买菜的时候帮我带、做饭的时候帮我打下手、我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她替我看几个小时。“玲玲，我听说了。”张阿姨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你弟弟太过分了。

”我苦笑：“阿姨，您怎么知道的？”“刘芳那个嘴，见谁都说。说你要分家产，

说你不让她们回来。”我愣了一下。“她说我不让她们回来？”“可不是嘛。”张阿姨叹气，

“她在小区群里说，说你翻脸不认人，说你借照顾老人的名义霸占房子。”我笑了。

“她怎么说的？”张阿姨掏出手机，给我看。刘芳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各位邻居，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林远的妻子，林叔叔的儿媳妇。林叔叔刚走，我们全家都很伤心。

本来想回来送老人最后一程，没想到大姑姐翻脸了。她说我们6年没管过老人，不配分遗产。

可我们每个月都打钱啊！工作忙没办法回来，但心意是到的。现在老人走了，

她就这样对我们，我真的很寒心……”下面有人回复：“林远是独子吧？房子本来就该给他。

”“女儿嫁出去了，还想分娘家的东西？”“唉，现在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看着这些评论，手有点抖。“阿姨，您信她的话吗？”张阿姨握紧我的手：“我信你。

”“这6年，谁照顾的你爸，我都看在眼里。”“林远那个王八蛋，我一年能见他几次？

过年来待两天，走的时候还嫌你做的饭不好吃！”我深吸一口气。“阿姨，

我需要您帮我作证。”“作证？”“对。”我说，“如果将来上法院，我需要证人。

”张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尽管说，我给你作证。”“6年，你弟弟来了几次，

待了几天，什么时候走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谢过张阿姨，送她出门。回来后，

我打开电脑。我要做一件事。一件早该做的事。我把这6年所有的账单、收据、银行流水，

全部整理出来。医疗费：43万7千。护理用品费：12万8千。康复费用：18万3千。

生活费：12万5千。总计：87万3千。我自己出了多少？差不多80万。林远出了多少？

7万2。这些数字，清清楚楚。我又翻出和林远这6年的聊天记录。

每一次我说“你回来看看爸”。每一次他说“太忙了”。每一次我说“爸想你”。

每一次他说“过年再回”。还有那些没接通的电话。还有父亲临终那天，

我给他打了11个电话。一个都没接。我把这些都截图保存。然后，

我给我的同学、父亲的好友、邻居们发了消息。不是诉苦。只是问他们：这6年，

你们见过林远几次？答案很一致。几乎没有。逢年过节偶尔来一下，待两三天就走。

父亲住院的时候，没见过他。父亲去世的那天，没见过他。这些，都是证据。

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用到。但我要准备好。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母亲的妹妹，二姨。

“玲玲啊，听说你和你弟弟闹起来了？”我苦笑：“二姨，您消息挺灵通的。

”“你弟妹打电话给我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没说话。“玲玲，二姨说你几句，

你别往心里去。”“您说。”“你爸的房子，从小就说给你弟的，这你是知道的。”“嗯。

”“你这6年是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但那是你爸啊，你照顾他是应该的。”我握紧电话。

“二姨，我问您一个问题。”“什么？”“林远是不是我爸的儿子？

”二姨愣了一下：“这什么话？当然是。”“那他照顾父亲，是不是也应该的？

”二姨沉默了。“他6年回来3次，一共待了不到10天。我花了80万，他出了7万。

”“现在父亲刚走，他带着律师来分遗产。”“二姨，您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跟他‘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久，二姨叹了口气。“玲玲啊，话是这么说，

可他毕竟是你弟弟……”“就因为他是我弟弟，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管，最后还要拿大头？

”“那倒不是……”“二姨，您如果是来劝我让步的，就不用说了。”我挂断电话。

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毕竟是你弟弟”。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多年。小时候，

我想要一条裙子，妈说：“给弟弟买双鞋吧，他是男孩。”上学时，我成绩更好，

爸说：“让弟弟读吧，你是女孩，早晚要嫁人。”工作后，我想买房，

爸说：“攒着给弟弟买吧，他结婚要用。”现在，父亲死了。还是那句话：“毕竟是你弟弟。

”够了。我受够了。4.头七那天，林远没来。刘芳发了一条微信：“太远了，来不了，

你代我们烧点纸。”太远了。深圳到这里，高铁4个小时。她说太远了。我没回复。

我一个人去墓地，一个人烧纸，一个人给父亲磕头。“爸，您安心去吧。”“您儿子没来，

但我来了。”“您放心，这个家，我会守住。”纸钱在火焰中化成灰烬。我看着父亲的墓碑，

眼眶有点热。6年了。我以为父亲去世之后，我会解脱。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很累。累，

又委屈。从墓地回来，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请问是林玲女士吗？”“是的。

”“我是鸿远律师事务所的王律师。”我愣了一下。这是林远请的那个律师。“王律师，

有什么事吗？”“林女士，林远先生委托我和您沟通遗产继承的事宜。”“他人呢？

”“他……工作比较忙。”我笑了。又是工作忙。父亲在世的时候，工作忙。

父亲去世的时候，工作忙。头七的时候，工作忙。分遗产的时候，

还是工作忙——忙到不好意思亲自出面，让律师来谈。“王律师，您说吧。

”“林远先生的意思是，房产由他继承，这是林老先生生前的意愿。

但考虑到您这几年的付出，林远先生愿意补偿您20万元。”20万。我6年。80万。

无数个日夜。换他一句“补偿20万”。“王律师，您转告林远先生，

20万不够买我6年的时间，也不够买我80万的付出。”“林女士……”“还有，

如果他真想谈，让他本人来。”“我不跟律师谈自家事。”我挂断电话。晚上，

林远终于打电话来了。“姐，你怎么跟王律师那样说话？”“我应该怎么说话？

”“20万已经很多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爸这套房子才值多少钱？

满打满算150万。20万给你，剩下的归我，这不公平吗？”“林远，

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什么意思？”“我花了80万，你出了7万2。

80减7.2等于多少？”他沉默了一下。“那是你自己愿意花的！”“我自己愿意？

”我笑了，“我每个月跟你要钱，你说没有。我让你回来照顾，你说忙。我让你请保姆，

你说不放心。”“我不花钱，爸喝西北风吗？”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姐，

我知道你辛苦……”“你知道？”“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吗？你知道我多久没睡过整觉吗？

你知道我离婚是因为什么吗？”他没回答。“我前夫说，他娶的是老婆，不是保姆。

”“我成了保姆。为了你，为了你们这个家。”“姐……”“林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我，这6年，爸怎么办？”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然后他说：“我会请保姆的。”我笑了。“你连1500块生活费都嫌多，你请保姆？

”“那时候……那时候情况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了。“林远，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87万，你先把欠我的还了。”“房子？我没说要，但你想独吞，

没门。”“你要是不服，咱们法院见。”我挂断电话。心跳得很快。从小到大，

我从来没有这样跟弟弟说过话。我一直是那个“懂事的姐姐”。让着他。宠着他。惯着他。

直到把自己让没了。现在，我不让了。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走进父亲的卧室。床还是那张床，

被子还是那床被子。只是没有人了。“爸，您听到了吗？”我坐在床边。

“我知道您一直偏心林远。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给他。”“可是您走了以后，

陪着您的是我。”“我不要这套房子，但我要一个公道。”“您在天上看着吧。”窗外，

月亮很亮。我看着父亲的照片，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5.三天后，

我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刘芳。“姐，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她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趾高气扬。“聊什么？”“当面说吧，

我明天坐高铁过来。”“林远不来？”“我自己来。”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了。第二天，

刘芳来了。她穿得很普通，素颜，看起来有点憔悴。“姐，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得当面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等她开口。“林远这几天在家发脾气，摔东西。”我没说话。

“他说你变了，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变了？”“姐，我知道你生气。换了我，

我也生气。”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这几年，你受的苦，我们都知道。”“你们知道？

”“嗯。”她点点头，“林远他……其实也有苦衷。”“什么苦衷？”刘芳沉默了一下。

“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在深圳的日子，其实没那么好过。”“怎么说？

”“房贷每个月两万三。车贷三千。孩子上私立学校，一年八万。林远的工资不高，

勉强够用。”“我听说他年薪五十万。”刘芳苦笑：“那是他吹的。实际上三十万都没有。

”“那150万首付……”“借的。”刘芳说，“跟朋友借了80万，还欠着。”我看着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姐，我知道你觉得我们过得好，不愿意出钱照顾爸。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刘芳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是林远……他不想回来。”“他说，

老家让他窒息。”“他说，一回来就想起小时候被打的事。”“他说，他跟爸的关系，

早就……”她没说下去。我愣住了。小时候被打的事？我记起来了。

父亲年轻的时候脾气很差，林远调皮，经常被打。有一次，林远考试没考好，

父亲用皮带抽他，抽得满身是伤。那时候我拦在前面，也挨了几下。我以为，

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姐，我不是替林远说好话。”刘芳擦了擦眼泪。“他做得确实不对。

6年不回来，不管爸，这都是他的错。”“但他不是不孝顺，他是……他是害怕。

”“害怕回来面对爸。”“害怕看到爸那个样子。”我沉默了很久。“刘芳，这些话，

你说得对吗？”“什么意思？”“林远怕回来面对爸，所以6年不回来。

”“可父亲死了以后，他不怕了。他带着律师来分遗产，他一点都不怕。”刘芳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