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寺在风雪中再美,看久了也就是那个样子。我躺在薄衾中,指尖冻得发麻,
连蜷缩的力气都失了。侯府十日一送的薪碳已经超了五天了。早前跟着我进府的丫鬟,
也都到了年龄被我放出去各自婚嫁。今年跟我来的是侯府配的小丫头,
根本耐不住这清苦与死寂。时常跑下山,几天不见人影。谁会想到,
这就是多少人羡慕的靖远侯府世子夫人的生活呢。我阖上眼,只觉冻死也好。迷糊间,
一只温润的手探上我的额头,伴着淡淡檀香,和一声「阿弥陀佛」。只是我太贪恋这份温热,
一把攥住那手往怀里拽。不够,循着热源我拼命地撕扯,最终将整个身体埋在滚烫的岩浆里,
任由自己沉沦。冻死或烫死,对我来说都是命吧。再睁眼,屋外的雪已停,
清冷的月光在遍山的雪景下异常明朗。不用点灯,
我也能看清早已熄灭的茶炉上温着一盅热饭。离床不远处,还多出一个陌生的泥炉,
炉火烧的很旺,「啪~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暖的。「伶儿,伶儿?」
我试着喊了两声,以为偷懒的丫鬟良心未泯又跑了回来,可回应我的唯有炭火裂开的轻响。
………………………………………………………………01第二日。我头脑发胀跪在佛前,
忏悔着自己数不清的罪过。数不清的罪,从何数起?我忏悔自己不该横刀夺爱。让我的夫君,
靖远侯世子顾瑾玉无法与心上人相守。可我不过深宅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前何曾识得顾瑾玉?又怎知他早有白首之约?我忏悔入门三年无所出,令公婆日夜难安。
可全府皆知顾瑾玉厌我入骨,新婚之夜便未入我房门半步。
我忏悔……我眼中含泪质问每日听取我忏悔却无动于衷的佛祖:「我到底犯了何罪,
为何人人欺我辱我压迫我?」三年前,我尚是太师府嫡女。因娘亲早逝,
自幼受父亲亲自教养,令我博览群书。自知这世道对女子有诸多不公和限制,便是心有不平,
也是蚍蜉撼树,便学着适应朝代,顺时守势。父亲自知我心中所想,
一心为我寻找志趣相投的夫君。是靖远侯爷和夫人亲自上门求娶。高门大户父亲本就迟疑。
是顾瑾玉亲自登门。当着父亲面立誓:「此生唯娶卿一人。」那誓言如重锤砸落心口,
酸涩悸动翻涌,我竟不顾一切嫁了。成亲后,父亲毕生人脉交于顾瑾玉,
自此携我娘的牌位告老还乡。顾瑾玉信守承诺,仅娶我一人,
我遂成全京最令人艳羡的世子夫人。谁人不赞顾瑾玉是好儿郎?
自是世子夫人入门半年无所出,便「主动」要求每年冬季赴广安寺忏悔求子两月。
为何偏是冬季?因广安寺够远、够高,冷啊!顾瑾玉怎舍得让我在山中悠然?
连吃穿用度都命小厮十日一送,严防我「不够虔诚」。「夫人,心中有泣,便是生魔。
广安寺非夫人清净之地。」一个清冷至极的声音,如同雪水入耳,在我身后响起。往日卯时,
我必早于晨光摸黑至偏堂礼佛。今年,来连监视我的麽麽都开始找借口,不愿来此。
我便晚一个时辰到此。此时,广安寺早课已过,日子久了,僧侣们都知偏堂有贵人在此,
从来没有人踏入此地。我猛地抬头。只见佛堂门口,立着一个身披素白袈裟的年轻僧人。
眉眼如画,却清冷如冰。他手中握着一串黑曜石佛珠,每一颗都泛着幽光。这标志般的穿戴,
让我一下想到广安寺流传的一句话:「三界尘不染,独持黑玉度红尘。」
——这黑玉就是当今陛下赐下的黑曜石佛珠。尘空大师?我瞬间收起眼泪,
嘴角扬起一个妖娆又自嘲的弧度。缓缓起身,每一步都摇曳生姿,走向他。「尘空大师,
听说你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有悟性的人,你说说我若生魔,你该如何渡我。」成魔多好,
这时的我多想成魔,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我走到他面前,抬头仰望着他,
天生的桃花眼带着一种破碎的妩媚和毫不掩饰的挑衅。「贫僧是出家人,只渡己,不渡人。」
与我对视的尘空终究后退半步,眼神坚定地说道。……「只渡己?」我笑了,笑得风情万种。
「世人都传广安寺佛子尘空终年在外寻觅佛之大法,我看,一个空有佛子称号的空头罢了。」
像是将累日积攒深宅的深宅怨气都化为了一股致命的诱惑。我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我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勾住了他手中那串黑曜石佛珠。我的指尖冰冷,
与他佛珠的幽光形成强烈的反差。「尘空,你说我这双手,是该用来诵经,
还是该用来……破戒?」我眼中的挑衅,是**裸的,
是属于侯门美妇对禁欲佛子的戏弄和挑战。我本以为他会像所有避嫌的僧人一样,
立即松开佛珠。但他没有。他的手,像被定住了一般,没有动。
一股强大的、带着绝望与哀怨的红尘气息,瞬间沿着佛珠,直冲尘空的心脉!「咔——」
清脆的声响传来,尘空手中那颗被我触碰的黑曜石佛珠,竟裂开了一道血色的细纹,随后,
彻底碎裂,滚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尘空猛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似有一股凡俗的「情魔」气息将他反噬,不得不松手。佛珠散落一地。而我,
被那破碎的佛珠吓到,身子一软。竟直直地倒在了尘空的怀里。我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
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淡却略有熟悉的檀香。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拥抱一个陌生的男子。
「夫人,你……」尘空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痛苦。他的体温滚烫,
比我早前迷糊中感觉到的,要热烈千百倍。我本是一时兴起,想戏弄这个清冷的佛子,
任由自己随心生魔,荒唐至极。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我撑着他的胸膛,头脑晕眩,
慌乱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多年内外兼修,礼规立身的教养瞬间回神。
「我……我……对不起……」我不敢多看他一眼,脸上的热度蒸腾,
羞得我拎起裙角夺门而逃。尘空没有走。他只是弯下腰,一颗一颗地捡起散落在地的佛珠。
他每捡起一颗,那颗佛珠的光芒就暗淡一分。当他捡到那颗破碎的黑曜石时,
他的指尖被尖锐的碎片划破,渗出了血。「无妨。」他抬起头,对着空空的偏殿说。
眼神中的清冷已经完全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痛苦所取代。三年了,他游历四方,见众生百态,
救无数疾苦,知爱恨痴嗔皆是虚妄,自是心无杂念。仅仅一见,
那回眸一笑的悸动如燎原星火,瞬间吞噬了他三年的清修与功德。他哪里是什么佛子,
她说的对,徒有空明罢了。大雄宝殿肃穆庄重。尘空跪在大殿中央,青石地砖沁骨寒,
掌心抵地时指节泛白。"师父,您说阅尽人间方知情爱如朝露,自当斩断尘缘。
可徒儿...心缘难锁,自渡尚难,又何谈度化苍生?"广安寺主持素日里端坐莲台,
受万民敬仰,此刻指尖佛珠转得极缓,檀香缭绕中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如普通老父不知如何安慰困于情网中的孩儿。佛前青灯可数尽,情丝却比菩提根还缠人。
「你自幼灵根深种,七窍玲珑,偏生这情字劫比旁人重三分。」老僧指尖佛珠忽然停转,
面前青瓷香炉里沉水香灰无声坍落成塔,「待你勘破情关那日——」檐外忽然寒鸦掠过经幡,
扑腾作响,打断了老和尚的话语。「也罢,如今天下晏然,皇权稳固,
你完全可以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何苦要在佛门中苦苦挣扎。」
他枯瘦的手掌复上少年颤抖的肩头,袈裟广袖垂落处,露出腕间被佛珠磨出的淡红印痕。
又转回香炉跟前拈起一撮冷灰撒向虚空,「孩子,你看这香灰随风聚散,何曾刻意?」
本就是误入佛门,何必要渡。后来我才知道,三年前我初到广安寺,被夫君冷落,公婆嫌弃,
正是满腔的迷茫和痛苦。沿着寺院的墙壁,走向寺外山上专门为达官显贵安置的禅房时,
突然背后一声闷响,
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穿着普通僧衣的小师傅正四仰八叉地从墙头摔在地上。
我哪知道那是正值青春年少却又累于盛名偷溜出来的尘空。只觉这和尚眉目娟秀,
挠头呆萌的模样实在是让我忍不住掩帕低笑。而这一笑便让人入了心。02昨日,
我将在偏堂的一切归咎于自己头脑不清,犯下业障。想着今日一定要到佛前认真忏悔。只是,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晓,四肢前所未有的沉重,一股烧灼般的热意从五脏六腑向外扩散。
我试图起身,却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我终是病倒了。迷糊中,
我挣扎着想去够床边的茶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渴得如同荒漠,
每一声呼吸都带着**辣的痛。我自嘲地想,这就是我三年等到的最终命运吗?
是顾瑾玉一直期盼的吧!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对我,父亲哪怕桃李遍地,
但也大都是清流人士,对于显赫的靖安侯府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人脉。他到底图我什么?
若对我不满,大可休弃于我,何苦让我日夜煎熬。我就这样再次认命了?不,我不想,
我还没有去真正的忏悔。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不知过了多久,
我只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敷在我的额头,伴随着低沉而急促的佛号。「阿弥陀佛,罪过,
罪过。」那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我耳边。我拼命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影。
我猜想,是广安寺的僧人看我病得严重,前来施以援手。可那只为我擦拭额头的手,
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颤抖的力度。「伶儿,是你吗?」我声音沙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人回答,那手却停顿了一瞬,而后更加轻柔地为我擦拭着。我浑身的热意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包裹的踏实感。我再次贪婪地抓住那只手,那手的主人并未挣脱,
只是任由我紧紧握着。我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心中一动,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清冷到极致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尘空。他穿着素白的袈裟,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间此刻满是焦急。此时手中拿着一块浸湿的布巾,
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为我擦拭额头。「是你……原来是你……」我声音微弱,
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尘空没有回应,只是用另一只手探了探我的脉搏。他的指尖滚烫,
如同前夜我感受到的那股热意。「施主高烧不退,贫僧已派人下山请大夫。」他声音沙哑,
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你先喝点水。」他将我扶起,
拿来早已准备好的温水,一勺一勺喂到我的嘴边。我怔怔地看着他,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翻涌。一个清修的佛子,
一个被我戏弄、导致佛珠破碎、甚至吐血的僧人。守在我病榻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
不止一次!「为何?」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尘空的手顿了顿,他垂下眼帘,
看着我紧握着他的手。「昨日,施主看起来就多有不适。」他嗓音低沉,
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息,「故前来拜访。」
真相却是今早发现素来守时礼佛的她竟迟迟没有出现,他便心乱如麻,不顾世俗,
白日赶到她栖息的禅院,观她是否安恙。他不敢直视我,
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手上:"昨日施主问贫僧如何渡你"「你愿意渡我了?」我沙哑地问。
他抬起眼,目光中藏着巨大的挣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轻叹息,那叹息如雪雾般散开。
「施主求世间之爱而不可得,贫僧……求己心静而不可得。我与施主有缘,却无法渡你,
还请施主恕罪!」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师,我皆是人,
无非你比我多读几卷佛经,我比你多观几眼尘世。」我微微侧头,眼神清醒而锋利,
带着博览群书的傲气:「这世间万卷,三纲五常的道理,我自懂。生死存亡的挣扎,我亦知。
我不过是被一纸婚书、一道侯府深墙困住的活物,要的不是佛经上的救赎,
而是能打破这困局的力量和……也罢,人不能太贪婪。」我自嘲地摇摇头。
尘空低垂的目光缓缓抬起,沉静的眸光中带着肯定。「施主,你不是贪婪。」他声音低沉,
却像铁锤般落下,「你只是要……一个对的人。」我心神剧震。一个对的人!
他这句话没有佛理,没有情欲,却直中我心中所愿。顾瑾玉厌我,弃我,甚至让我自生自灭。
可这个只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僧人,不仅能窥见我心中所想,同时用他的体温和佛法,
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救我于水火。他收回了被我紧握的手,
那份温暖的触感让我心中一空。他将我重新放回床榻,盖好被子。「你先休息,
贫僧在门外守着。」他转身欲走,我却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尘空,我冷。」
这四个字,像是我内心深处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我不再是高傲的侯府夫人,
不再是满腹悲愤的深宅怨妇,我只是一个在风雪中,渴望温暖和依靠的凡人。
尘空的身影僵住,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贫僧知罪。」他没有犹豫,
一步步重新回到我的床边,坐下。他没有再探我的脉搏,也没有再喂我喝水,
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比我的体温更炙热。一场高烧,
仿佛将我三年来的怨气与寒意尽数燃尽。在尘空的照料下,我的病好得很快,
但那日他掌心的灼热,却像烙印般刻在了我的心上。此后,尘空几乎每日都会来,或白天,
或夜晚。他不再只在偏堂出现,有时是送来一碗热粥,有时是为我添上新的炭火,
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手里捻着那串新的佛珠。我们之间的交谈很少,
但每次他看我的眼神,都让我的心房如同被那炭火烘烤着。我不再每日去佛前忏悔,
我开始期待每日与他的见面。他身上的檀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