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衍。
他眼里的探究,让她无所遁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
「是吗?」顾衍不置可否,他倾身过来,安全带“咔哒”一声被解开。
属于他的,清冽好闻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江念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他却只是伸手,拿过了后座那个装着礼服的纸袋。
「下车,去换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唤她“念念”的人不存在。
江念咬着唇,没动。
她不能去。
天台是她前世的梦魇,是她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地方,就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不想穿裙子。」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穿。」
顾衍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似乎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妥协了。
「好,**。」
他重新发动车子,将车开到了礼堂的后门。
「晚会在礼堂举行,不是天台。」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恐惧,他又补充了一句。
江念愣住了。
礼堂?
怎么会是礼堂?
上一世,迎新晚会明明是在天台办的。
因为那一年学校的礼堂在重新装修,迎新晚会就改在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天台。
也正是因为在天台,苏晚才会失足坠楼。
为什么……这一世,地点变了?
是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吗?
江念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发什么呆?下车。」顾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念回过神,机械地推开车门。
晚上的风有些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冷得打了个哆嗦。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顾衍的。
「穿上。」他命令道,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江念攥紧了外套的衣襟,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好闻的薄荷味。
她的心,更乱了。
今天的顾衍,太反常了。
他不仅强行把她带来了晚会,还对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关心和……纵容。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念跟在顾衍身后,走进了礼堂的后台。
后台里人来人往,都是准备上台表演的学生。
顾衍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衍学长!」
「学长你来啦!」
不少女生都红着脸,偷偷地看他。
而当她们看到他身后,那个穿着睡裙,披着他外套的江念时,眼神瞬间就变了。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嫉妒。
江念感受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躲。
顾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停下脚步,回头,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别乱跑。」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而有力。
江念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想挣脱,他却握得更紧。
「顾衍!」她压低声音,又羞又恼。
「嗯?」他侧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眸子,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笑意。
「你放手!」
「怕我把你卖了?」
「……」
江念说不过他,只能任由他牵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一个化妆间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晚。
她今天穿了一条和江念那条很像的白色礼裙,画着精致的妆,长发微卷,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看到顾衍,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顾衍哥哥,你终于来了。」
可当她看到顾衍牵着江念的手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江念?她怎么也来了?」
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
永远在顾衍面前扮演着温柔善良的解语花,却在背地里,用各种小手段排挤她,孤立她。
顾衍松开了江念的手,很自然地将江念肩上的西装外套理了理。
「我带她来的。」
他的动作,亲昵得有些刺眼。
苏晚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向江念,「念念,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是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吗?」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大悟道。
「啊,我忘了,物理竞赛的名额被我占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是张老师非要让我参加的……」
她这番话,说得绿茶味十足。
明着是道歉,实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江念是个因为嫉妒,就连晚会都不好好准备的偏执狂。
周围已经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原来是她啊,听说为了个竞赛名额,差点跟苏晚打起来。」
「心眼也太小了吧,技不如人还不服气。」
「你看她穿的那是什么?睡衣吗?披着顾神的衣服,想搞特殊啊?」
江念垂着头,没有说话。
上一世,她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气得跳脚,然后口不择言地跟苏晚吵起来。
结果就是,在顾衍眼里,她成了一个更加刁蛮任性,无理取闹的形象。
而苏晚,则成了那个受尽委屈,却依旧善良大度的完美受害者。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看完这场晚会,然后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
见江念不说话,苏晚以为她是理亏心虚,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转头,挽住顾衍的手臂,声音娇滴滴的。
「顾衍哥哥,别管她了,我们快进去吧,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顾衍却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他看着苏晚,眼神平静无波。
「苏晚,竞赛名额的事,我已经跟张老师说过了。」
「我们学校,不应该搞特殊化。」
苏“晚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顾衍哥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衍的语气很淡,「只是觉得,既然是竞赛,就应该公平公正。谁有能力,谁就上。」
他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打了苏晚一个耳光。
苏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衍会为了江念,这么不给她面子。
周围的议论声,风向也开始变了。
「听顾神这意思,是苏晚抢了别人的名额?」
「我就说嘛,苏晚的物理成绩虽然好,但好像也没到能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的水平吧?」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苏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委屈地看着顾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衍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
「好了,晚会要开始了。」
顾衍打断了她的话,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拉起江念的手,绕过苏晚,径直走进了礼堂。
江念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顾衍,竟然帮她说话了?
他不是最讨厌她无理取闹,最欣赏苏晚的温婉大方吗?
为什么……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衍拉着她,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是给特邀嘉宾和校领导留的位置。
江念坐在这里,如坐针毡。
尤其是在她还穿着一身睡裙的情况下。
「我想去换件衣服。」她小声对顾衍说。
「不用。」顾衍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台,「这样挺好。」
「……」
江念无语了。
她严重怀疑,顾衍是故意想让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出丑。
晚会很快开始。
主持人是苏晚和一个高年级的学长。
苏晚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
她穿着白色的礼裙,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像个真正的公主。
而江念,穿着不合身的睡裙,披着宽大的西装外套,缩在角落里,像个误入宴会的灰姑娘。
还是没等到王子的那种。
一个又一个节目过去,江念看得昏昏欲睡。
直到苏晚抱着吉他,走上了舞台中央。
「接下来,我想把这首歌,送给我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说着,目光含情脉脉地看向了台下的顾衍。
全场顿时响起了一阵暧昧的起哄声。
江念的心,被刺了一下。
她别开脸,不想看。
熟悉的吉他前奏响起。
是顾衍最喜欢的那首民谣。
苏晚的声音很甜美,唱得也很好听。
可江念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吵。
吵得她头疼。
她站起身,想去趟洗手间。
手腕,却被顾衍一把抓住。
「去哪?」他问。
「洗手间。」
「我陪你。」
「……不用!」
江念甩开他的手,逃也似的跑出了礼堂。
她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地点从天台变成了礼堂。
顾衍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她前世的记忆。
这让她感到一阵恐慌。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江念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杂物间。
她走进去,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门,却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反锁了。
江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冲过去,用力拍打着门板。
「谁在外面?开门!」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苏晚甜美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从礼堂的方向传来。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江念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是苏晚。
一定是她。
上一世,她没有玩这种小把戏。
是因为,上一世的她,根本不需要。
只要一场“意外”,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这一世,地点改了,她没办法故技重施,所以就用了这种拙劣的手段,想让她错过晚会,在顾衍面前出丑。
江…念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不害怕,也不生气。
只是觉得……很累。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阴魂不散?
她明明已经决定退出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杂物间里很黑,只有一丝月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江念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
就这样吧。
被关在这里,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看到那些碍眼的人,听到那些烦心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顾衍焦急的喊声。
「江念!江念你在哪?!」
江念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来找她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他。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杂物间的门口。
「江念,你在里面吗?」
是顾衍的声音。
江念咬着唇,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
顾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开门。」
「……门被锁了。」江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回了一句。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在用脚踹门。
一下,又一下。
力道之大,让整个门板都在颤抖。
江念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下之后,老旧的门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被踹开了。
门被猛地推开。
顾衍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满是汗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看到缩在角落里的江念时,他眼里的焦急和担忧,才渐渐褪去。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有没有受伤?」
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了的紧张。
江念摇了摇头。
顾衍松了口气。
他抬手,想摸摸她的头。
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转而落在了她满是灰尘的裙摆上。
他帮她拍了拍灰,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谁干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