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默的心脏上。“咔哒。
”“咔哒。”“咔哒。”客厅里死一样寂静。
只有电视里传来财经新闻主持人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和厨房里抽油烟机隆隆的轰鸣。明天。
明天上午十点,高考成绩查询通道就会开启。陈默的指尖冰凉,
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同学的聊天界面上。“**,
紧张得睡不着,明天要是考砸了,我爸得把我腿打断。”“我也是,拜了所有能拜的神,
希望能上个一本线。”“默哥呢?默哥肯定稳了,平时看你那么淡定。”淡定?
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当然淡定。一个连考场都没进的人,
有什么好紧张的。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意,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到头顶,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思绪飘回高考那天。六月七号,清晨。
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种庄严又肃穆的气氛。路上的车都自觉地放慢速度,不敢鸣笛。
妈妈李婧早上五点就起床了,给他做了一顿堪称满汉全席的早餐。
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旁边摆着一根油条,寓意着一百分。一盘粽子,高中。
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鲜嫩的虾仁。李婧把筷子递给他,
眼神里是满满的期待和紧张。“儿子,别怕,正常发挥就行,妈相信你。”“吃完这些,
咱们就出发,妈在外面等你考完。”陈默握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想去。他不想走进那个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考场。从小,
他就不是读书的料。数理化像是天书,英语也只能勉强及格。他唯一的优势,
大概就是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爸爸陈卫东做生意,家境殷实。从他记事起,每年暑假,
爸妈都会带他出国旅游。巴黎的铁塔,罗马的斗兽场,还有伦敦的大本钟。他尤其喜欢英国,
喜欢那里湿润的空气,古老的建筑,和街头艺人悠扬的琴声。他不止一次跟爸妈提过,
想去英国留学。爸爸总是笑着说,“好啊,只要你有本事,想去哪都行。
”可妈妈李婧却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在她心里,高考是唯一的正途。
是通往成功最光明、最稳妥的康庄大道。任何旁门左道,都是不务正业,是逃避。
“出国留学?那是考不上大学的人才想的后路。”这是妈妈的原话。这句话像一根刺,
深深扎在陈默心里。高三这一年,他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苦读,
为了一分两分拼得头破血流。而他,只要一翻开书,脑子里就浮现出伦敦的街景。
他想起了两个已经去英国读预科的朋友,他们在朋友圈里分享着全新的生活。参加迎新派对,
在图书馆里通宵赶论文,周末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旅行。那种鲜活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活,
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吸住了他的所有心神。而他呢?如果参加高考,以他的成绩,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本市读一所三流的野鸡大学。然后呢?混四年文凭,
毕业后靠着家里的关系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娶妻生子,过上一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他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限定在一个小小的城市里。于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高考那天早上,他吃完了妈妈精心准备的早餐。
在妈妈充满期盼的注视下,他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但他没有去考场。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整天。手机关机。直到傍晚,估摸着考试结束的时间,
他才慢吞吞地回家。李婧一见到他,就紧张地迎上来。“怎么样?儿子,考得怎么样?
题难不难?”陈默低着头,含糊地应付。“还行吧,就那样。”他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他用同样的方式,“考”完了所有的科目。这十几天,是他人生中最漫长,
也最心虚的日子。妈妈对他百依百顺,想吃什么做什么,从不让他干一点家务。
她每天都在兴高采烈地研究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和亲戚朋友打电话,
讨论着填报志愿的事情。她越是期待,陈默心里的恐慌就越是膨胀。
他像一个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砰”的一声,炸得粉身碎骨。现在,
距离爆炸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小时。“儿子,想什么呢?过来吃点水果。
”李婧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挨着陈默坐下。“明天就要出成绩了,紧张吗?”陈默的心猛地一缩,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僵硬地摇了摇头。“不……不紧张。
”李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笃定。“不用紧张,妈对你有信心。
就算考得不理想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报个差一点的学校,专业最重要。
”“我已经打听好了,咱们市那个财经学院的金融专业不错,毕业了好找工作。
我已经托你王叔叔打过招呼了,只要分数差不多,问题不大。
”财经学院……那所学校在本市,是出了名的野ky大学。进去混个文凭可以,
但凡有点追求的学生,都不会把它当做目标。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情绪,
瞬间涌上陈默的头顶。他不想去那种地方!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妈。”陈默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李婧正拿起一块西瓜,闻言随意地应了一声。
“嗯?怎么了?”“我……”陈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句“我没去高考”就在嘴边盘旋,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能想象到,一旦这句话说出口,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妈妈的笑容会瞬间凝固,然后是震惊,不解,最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失望。他害怕。
他真的害怕。“我想……我想出国留学。”他换了一种方式,用近乎哀求的语气,
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李婧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下去。她放下西瓜,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又提这件事?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先把高考这关过了,别的好高骛远的事情,
以后再说。”“这不是好高骛远!”陈默的情绪有些激动,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妈,
我的成绩你不是不知道!就算我去了,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与其在国内读一个野鸡大学,
浪费四年时间,为什么不能让我出去闯一闯?”“闯一闯?
”李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出国是去旅游吗?那是去读书!
你连国内的考试都应付不了,还想去国外?你语言过关吗?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可以学!我可以努力!”“努力?你要是真能努力,高三这一年干什么去了?陈默,
你就是眼高手低,总想着走捷径!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捷径可走!
”母子俩的声音越来越大,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
正常的沟通已经不可能了。妈妈的观念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办?坦白?然后呢?被暴怒的妈妈送到那所他鄙夷的财经学院,
过上他预想中那种绝望的生活?不!他绝不接受!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
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他必须把事情闹大。大到无法收场。大到除了送他出国,
再也没有别的选择。这叫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对,就是这样。陈默深吸一口气,
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不再是因为恐慌,
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李婧还在数落他。“……你就是被你那两个朋友带坏了,
一天到晚就想着出去玩!人家什么家庭?你跟人家比什么?安安分分读个大学,
以后找个安稳工作,有什么不好?”陈默猛地站起身。李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陈默没有回答她。他径直走到客厅的窗边,在李婧惊恐的注视下,
一把推开了窗户。这里是十八楼。晚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楼下车水马龙,
灯火璀璨,像一条条流动的星河。陈默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万丈深渊,
看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妈妈。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妈。
”“我没去参加高考。”第2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和电视里依旧在播报的新闻。李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她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陈默,
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陈默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疯狂。那是一种彻底豁出去的姿态。“你……你说什么?
”李婧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李婧的耳边轰然炸响。“我说,
我没有去参加高考。”“一门都没有。”轰——李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出了无数个重影。她踉跄了一下,
扶住了沙发的靠背,才勉强稳住身形。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的儿子,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她亲手做的早餐,她亲眼看着他背着书包出门,
她还在考场外顶着大太阳等了他整整两天。那一张张焦虑又充满期盼的脸,
那一声声“加油”,都还历历在幕。怎么会?“你骗我……”李婧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你肯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因为我不同意你出国,所以你就用这种话来气我,对不对?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儿子青春期叛逆的一场闹剧。陈默看着她苍白的脸,
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这丝不忍就被更强烈的决绝所取代。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到如今,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我没有骗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两天,
我根本没去考场。我去网吧打了一整天的游戏。”为了让谎言更逼真,他甚至编造了细节。
“网吧”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刺进了李婧的心脏。她最担心的事,
最厌恶的行为,全都发生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扶着沙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青筋暴起。“你……你这个逆子!”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客厅的死寂。李婧猛地冲过来,
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陈默的脸狠狠扇了过去。陈默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这意料之中的一巴掌。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李婧的手腕。“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陈默睁开眼,看到爸爸陈卫东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正站在他们母子中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公司赶回来。
他的眉头紧锁,一手抓着李婧,一手按着陈默的肩膀,将他往屋里推了推,
远离了危险的窗户。“爸……”陈默喊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emen的委屈和依赖。陈卫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多说,
只是回手“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客厅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你放开我!陈卫东你放开我!”李婧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奋力挣扎着,
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他没去高考!
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陈默,气得浑身发抖。
“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养他十八年!我是为了谁?我起早贪黑,操碎了心,结果呢?
我养出了一个骗子!一个逆子!”陈卫东脸色铁青,手上用力,将妻子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你先冷静点!事情还没问清楚,你嚷嚷什么!”他冲着李婧低吼了一句,然后转向陈默,
眼神锐利如刀。“陈默,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陈卫东在生意场上磨砺出来的气场,即使是陈默,
也感到一阵心悸。但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他迎着父亲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复。
“爸,我没去参加高考。”“我想出国留学。”两句话,清晰,坚定。
陈卫东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松开了怀里的李婧,一步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高半个头,
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陈默窒息。“理由。
”陈卫东没有像李婧那样暴跳如雷,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但陈默知道,
这平静的表面下,是更可怕的风暴。“我……我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大学。
”在父亲强大的气场下,他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
“我不想在国内读一个野鸡大学,浪费四年时间。”“所以你就干脆不去考了?
”陈卫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嘲讽,“用逃避来解决问题?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我不是逃避!”陈默梗着脖子反驳。“我是有规划的!我想去英国读预科,
然后申请大学!我的朋友就是这么做的,他们现在都很好!”“你的朋友?
”陈卫东冷笑一声。“你的人生,是活给你的朋友看的吗?还是说,
你连自己做决定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我没有!”“你就有!
”陈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你但凡有点自己的脑子,
就不会用这种最愚蠢、最极端的方式来处理问题!你把高考当成什么了?儿戏吗?
你把我和**期望当成什么了?垃圾吗?”他指着瘫坐在沙发上,以手掩面,
肩膀不住抽动的李婧。“你看看你妈!为了你的高考,她瘦了多少斤?操了多少心?
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陈默,你不仅蠢,你还自私!”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陈默的胸口。他无力反驳。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是自私的。
他只考虑了自己的不甘心,自己的痛苦,却完全没有想过,他的这个决定,
会对父母造成多大的伤害。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再次将他淹没。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路已经走到这里了。“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陈默红着眼睛,
低吼道。“去读那个什么财经学院?在一个我根本看不起的学校里混四年?
然后毕业回家啃老?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这就是你们为我规划的好未来吗?
”“那也比你现在这样强!”李婧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失望。
“至少那是一条正路!至少你有一个大学生的身份!现在呢?你连高中文凭都快拿不到了!
你就是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废物!”“废物”两个字,像最锋利的刀,扎得陈默心口剧痛。
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无论他学习多差,多调皮,
妈妈从来没有用这么重的词骂过他。原来,在她心里,一个没有参加高考的儿子,就是废物。
心,一瞬间凉透了。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忍,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浓浓的委屈和怨恨。
“对!我就是废物!”他自暴自弃地吼道。“我就是不想走你们给我铺好的路!
我宁愿当一个没文凭的废物,也不想当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你……”李婧气得嘴唇发紫,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在这时,
陈卫东的手机响了。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这突兀的**显得格外刺耳。
陈卫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阳台,关上门,接起了电话。客厅里,
只剩下陈默和李婧母子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对峙的死寂。
李婧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她不明白,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几分钟后,阳台的门被拉开。陈卫东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看陈默,而是径直走到李婧面前,
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别哭了。”“准备一下,明天去学校给你儿子办退学吧。
”李婧猛地抬头,一脸震惊。陈默也愣住了。退学?为什么?就算没参加高考,
也只是没有大学成绩,不至于要高中退学吧?陈卫东看着他们俩,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刚才,是你们班主任打来的电话。”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陈默,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凌迟。“他说,高考那天,有人举报考场里有人作弊。
”“查监控的时候,顺便核对了所有考生的入场信息。
”“然后他们发现……”“咱们家的好儿子,陈默同学,根本就没进过考场的大门。
”第3章班主任的电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婧。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
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老张、小王、你二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根针,扎在陈默的心上。社会性死亡。这比单纯的家庭内部矛盾,要可怕一百倍。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丢脸,但他不能不在乎妈妈因为他而抬不起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设想过妈妈的暴怒,设想过和爸爸的争吵,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事情会以这种方式,
如此迅速地公之于众。“爸,我……”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
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陈卫东没有理他。他只是站在客厅中央,
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气息,
几乎能将整个客厅冻结。他很少见父亲抽烟。只有在公司遇到极大难题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陈卫含……”李婧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丈夫。“你不是认识教育局的领导吗?
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这件事压下去!就说……就说系统出错了,
或者……或者那天是重名,对,就是重名!”她语无伦次,病急乱投医。
陈卫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哀。“李婧,你清醒一点。”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这不是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这是高考,全国最严肃的考试。
现在不是我们知不知道,是学校已经把缺考记录上报了。你以为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
”李婧的希望破灭了。她再次瘫软下去,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是啊,她怎么忘了。
在“高考”这两个字面前,任何关系,任何金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卫东又吸了一口烟,目光终于落在了陈默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压迫,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陈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陈默。”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过来。”陈默的腿有些发软,他一步步挪过去,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他站在父亲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告诉我。”陈卫Dōng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这个后果?
”陈默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他想过吗?他想过。但他想的,是破釜沉舟,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后他们拗不过自己,
最终同意他出国。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太理想化了。他像一个幼稚的赌徒,
压上了自己的全部,却没想过,庄家可以直接掀了桌子。“没有,是吗?
”陈卫东替他回答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只想着你的不甘心,你的留学梦。你觉得在国内读个烂大学,你的人生就毁了。
”他伸出手,捏住陈默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我现在告诉你,你的人生,
从你决定放弃高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毁了。”“你以为留学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你以为英国的大学是收容所,什么人都要?”“你没有高考成绩,
甚至连高中文凭都岌岌可危。你拿什么去申请?拿你那张英俊的脸吗?
”陈卫东的语气充满了刻薄的讥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将陈默的自尊和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爸,我可以读预科……”陈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朋友就是先读的预科……”“预科?”陈卫东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他松开手,
向后退了一步。“好,我们今天就算一笔账。”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纸和笔。“你想去英国,
我们只算最基本的开销。”“顶尖大学的预科,一年学费,二十万人民币,这只是起步价。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20”。“生活费,在伦敦那种地方,一年没个十五万,
你连地下室都住不起。”他又写下一个“15”。“语言不过关,你得报班吧?雅思课程,
几万块。”“申请学校,找中介,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我们再算五万。
”他把纸推到陈默面前。“这只是一年的预科,总共,四十多万。如果你本科读三年,
研究生再读一年,总共五年下来,没有两三百万,你下不来。”陈卫东指着纸上的数字,
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陈默,我们家是有点钱,但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我一笔一笔生意谈下来的,是你妈一分一分省下来的。”“这两三百万,
我原本是准备给你当做创业基金,或者买房的首付。现在,你打算把它全部扔到水里,
去赌一个连响声都听不到的未来?”陈默看着那张纸,脑子嗡嗡作响。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计算过这笔账。他只看到了朋友们光鲜亮丽的留学生活,
却从未想过这背后,需要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四十万……两三百万……这些数字,
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且,”陈卫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残酷,
“这还只是钱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就算我们愿意花这个钱,人家学校,
愿不愿意收你?”“一个连本国最重要考试都敢放弃,一个毫无诚信、满口谎言的学生,
你觉得,哪所爱惜自己羽毛的大学,会给你发录取通知书?”这句话,
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默彻底崩溃了。他引以为傲的“破釜沉舟”,他最后的退路,
被父亲用最冷静、最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原来,他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是真的,
把自己逼入了死地。一个没有退路的死胡同。“哇——”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声,
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和决绝,
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那么冲动,不该那么自以为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客厅里,
只剩下他悲恸的哭声,和李婧无声的啜泣。陈卫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他就是要让他哭。让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悔恨,都哭出来。
只有把他打到谷底,让他看清现实的残酷,他才能真正地长大。哭了不知道多久,
陈默的声音都哑了。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爸,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该怎么办……你们告诉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向父母发出了最无助的求救。
李婧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像是刀绞,她想过去抱抱他,却被陈卫东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卫东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知道错了?”陈默拼命点头。
“现在知道问我们该怎么办了?”陈默继续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晚了。
”陈卫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陈默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从你走出家门,
却没有走向考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资格再问我们该怎么办了。”陈卫东的声音里,
不带一丝感情。“路,是你自己选的。”“接下来的后果,也必须由你自己来承担。
”他说着,转身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扔到了陈默面前。“啪”的一声,
摔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一本户口本,和一张身份证。陈默瞳孔骤缩。陈卫东看着他,
一字一顿,说出了让陈默永生难忘的话。“明天一早,你自己去学校办退学。”“然后,
拿着你的东西,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我陈卫东,没有你这种儿子。
”第4章“滚出去”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了陈默的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想过父亲会打他,会骂他,会罚他,
但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赶他出家门?不要他这个儿子了?
“不……爸……”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啊……”陈卫东的脸,冷硬得像一块花岗岩。“我刚才说了,
我没有你这种儿子。我陈卫东的儿子,可以学习不好,可以没出息,
但绝不能是一个没有担当、谎话连篇的懦夫!”“你不是懦夫是什么?
连面对一场考试的勇气都没有,只会逃避!你不是自私是什么?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
把全家人的脸都丢尽了!你还指望我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吗?”陈卫……东的话,字字诛心。
陈默的心,被刺得千疮百孔。他转向一旁的母亲,发出求救的悲鸣。
“妈……你快劝劝爸……”李婧也吓傻了。她可以骂儿子,可以打儿子,
但她从没想过要把儿子赶出家门。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陈卫东,你疯了!
”她尖叫着扑过来,想去抢地上的户口本,却被陈卫东一把推开。“我没疯!我看是你疯了!
”陈卫东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王。“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
十八岁了,还是个巨婴!犯了天大的错,还指望着父母给他擦**!
这次要是不让他吃点苦头,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可你也不能把他赶出去啊!
”李婧哭喊着,“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什么?住哪里?他还是个孩子啊!”“孩子?
”陈卫Dōng冷笑,“法律上,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有手有脚,饿不死!这个社会,
就是最好的大学,让他去好好‘留学’,学学怎么做人!”夫妻俩撕扯在一起,争吵声,
哭喊声,响彻整个客厅。陈默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亲手打破了这个家原本的平静和幸福。他是罪人。
一股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他慢慢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沙发上还放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偶。茶几上,
是妈妈刚刚为他切好的西瓜。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温暖的回忆。而现在,
他就要失去这一切了。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冰冷的触感,
让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着还在争吵的父母,声音嘶哑地开口。“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陈卫东和李婧同时停了下来。他们转过头,看着他。陈默的脸上,
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将户口本和身份证,紧紧地攥在手里。
“我走。”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他的每一步,
都走得异常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上。“默默!”李婧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她想追上去,
却被陈卫东死死地拉住。“让他走!”陈卫东低吼道,“他今天不走出这个门,
他就永远长不大!”陈默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他一回头,他就再也走不了了。他打开门,
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母亲的哭喊,
也隔绝了他所有的过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孤零零的身影。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光滑的轿厢壁,映出他苍白而失魂落魄的脸。他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他身上除了手机,和刚刚被塞进兜里的户口本身份证,一分钱都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单元门,一股夹杂着闷热的夜风吹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游魂。他想起了爸爸的话。
“这个社会,就是最好的大学,让他去好好‘留学’。”留学……多么讽刺的字眼。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消息。有同学的,
有关心他考得怎么样的亲戚的。他一个都不想回。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朋友A,朋友B……他想找个人倾诉,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可是,他能说什么?
说他没去高考,被他爸赶出家门了?他不敢。他害怕看到他们同情或者嘲笑的眼神。
他仅剩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小姨。
妈妈的亲妹妹,从小最疼他。他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默默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小姨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默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强忍着哽咽,
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小姨……你……你现在方便吗?”“方便啊,我在家呢,
怎么了?听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明天要出成绩,紧张了?
”“不是……”陈默深吸一口气,撒了人生中第二个弥天大谎。“小姨,
我……我跟同学出来玩,钱包被偷了,现在回不了家,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不敢说实话。他只能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被偷了?
人没事吧?报警了吗?”“没……没事,人没事。就是……太晚了,不好意思跟爸妈说,
怕他们骂我。”“你这孩子。”小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在哪呢?
我让你姨夫去接你。”“不用不用!”陈默吓了一跳,连忙拒绝。“我就在市中心这边,
你……你微信转我几百块就行,我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去。”“行吧。
”小姨没有再坚持,“那你注意安全,找个正规点的酒店。钱我马上转给你。”“谢谢小姨。
”挂了电话,很快,微信提示音响起。小姨给他转了一千块钱。还附带一条消息:“别省着,
照顾好自己。明天回家跟爸妈好好认个错,别跟他们犟。”看着这条消息,
陈默的心里五味杂陈。他靠着路边的一棵树,慢慢地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他有钱了。可以找个地方住,可以吃一顿饱饭。可是,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
他真的要像爸爸说的那样,在这个社会上“留学”吗?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和迷茫。他像一艘在黑夜里断了锚的船,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
找不到任何方向。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陈默以为又是小姨发来的关心。
他木然地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我知道你没去高考。”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发了过来。
“想解决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到星巴克创意园店找我。”“我能帮你。
”第5章这两条短信,像两道惊雷,在陈默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一股寒意,
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没去高考?难道是学校的老师?
不可能。老师只会直接打电话给他爸妈,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他。是同学?更不可能。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只有爸妈知道。“我能帮你。”这四个字,带着一种神秘而笃定的力量,
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又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陈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恐惧,
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在他心里交织拉扯。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他,
这很可能是一个骗局。一个知道了他最大秘密的陌生人,主动提出要“帮助”他,
怎么看都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可是……他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已经被逼入了绝境。回家,
是不可能了。向朋友求助,他也拉不下那个脸。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
哪怕明知眼前飘来的是一根有毒的稻草,也想拼命抓住。“你是谁?”他颤抖着手指,
回了过去。对方几乎是秒回。“一个能让你去英国留学的人。”轰——陈默的脑子,
彻底炸了。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也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这个人,
不仅知道他没去高考,还知道他想去英国留学。他到底是谁?他调查过我?无数个念头,
在陈默的脑海里疯狂翻涌。他不再犹豫了。无论对方是魔鬼还是天使,他都必须去见一面。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好,我明天去。”他回复道。对方没有再回消息。
陈默握着手机,在深夜的街头站了很久。他用小姨转来的一千块钱,
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下来。躺在陌生的床上,他一夜无眠。脑子里,
反复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父母的争吵,父亲冰冷的话语,母亲绝望的哭泣,
还有那两条神秘的短信。他的人生,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打败。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马路上车来车往,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无数考生和家长来说,
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天。而对他来说,这或许也是决定他命运的一天,只不过,
是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
脸色憔ăpadă憔悴的自己,感到一阵陌生。上午九点半,他退了房,
打车前往约定的星巴克。创意园店坐落在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里,环境清幽,
人并不多。陈默推开门,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试图在零星的客人中,
找出一个符合他想象中“神秘人”形象的人。然而,并没有。大家都在各自忙着,
或者低声交谈。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直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十点越来越近。陈默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拿出手机,
看到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十点!十点!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我已经准备好纸巾了,不管是喜极而泣还是伤心欲绝。”“@陈默,默哥,估分多少?
准备报哪儿啊?”有人艾特了他。陈默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想关掉手机。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陈默?”男人开口了,
声音和他记忆中的某个形象重合。陈默猛地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
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是,
陈默<

